白 璐
三個知青是被小李莊人用手扶拖拉機,在一路了了咚咚的鑼鼓聲和嗚嗚哇哇的嗩吶聲中接到莊上的。敲鑼打鼓吹嗩吶,是歡迎,是喜慶,是小李莊人古道熱腸表示歡迎的一種傳統(tǒng)方式,小李莊人想:人家學(xué)生娃,讀了那么多書,一肚子墨水,放著好端端的城市日子不過,離爹別娘,大老遠(yuǎn)跑到這窮鄉(xiāng)旮旯支援建設(shè),不易呀。
這一年是1972年。
知青來了,根據(jù)公社知青辦精神,村村要砌“知青屋”,小李莊還沒砌好,得才隊長考慮到桂蘭于是個寡婦,家里人口單純,地方寬大,就臨時把白璐安排在她家。
白璐在桂蘭子家住了不幾日,就跟明子熟起來。
明子13歲,原在公社中心小學(xué)讀五年級,年前才停的學(xué),明子在學(xué)校成績一直挺好,家里墻上貼的盡是他的“五好戰(zhàn)士”獎狀。
白璐喜歡明子,主要因為三件事。
第一件,洗手。白璐每天收工回來都要洗手??蛇^了兩天,白璐收工回來發(fā)現(xiàn),水早已在盆里打好了,清清碧碧的。不要說,這是明子做的。
第二件事,吃粥。每天的中飯晚飯都是明子燒,明子等媽媽弟弟妹妹回來,就一碗一碗盛到桌上??砂阻窗l(fā)現(xiàn),明子每次盛粥,第一碗總是端放到她面前。
第三件事,看書。一次白璐收工回來,見明子一邊坐在鍋膛門口燒火做飯,一邊手里抓一本書在看,爐膛里的火光一閃一跳,映得他的臉紅紅的。
“什么書這么好看?”白璐問。
明子不答,樣子有點害羞。
白璐蹲下身湊到近前,是小學(xué)四年級課本。
“你都停學(xué)了,干嘛還看它?”白璐問。
明子低下頭。
“還想上學(xué)?”
明子點點頭。
“想上就上嘛?!?/p>
“不,我媽太苦了。”
白璐望著他說:“你要想學(xué),我教你?!?/p>
“教我?”
“對,教你?!?/p>
明子頭抬起,眼睛星一樣亮:“真的?”
“我干嘛哄你?”
“拉鉤!”
“拉鉤!”
白璐喜歡明子,明子跟白璐也親。一次,白璐坐在門口洗衣服,肥皂沫從盆口溢出,明子蹲在旁邊看。白璐抬起頭,目光剛好與明子的遇上,明子靦腆地一笑,目光躲開,但不一會,目光又折回,盯向白璐。
“你看什么?”白璐問。
“看你臉?!?/p>
“看我臉?我臉上有字?”
“不,不是?!?/p>
“那看什么?”
“看你臉。你臉白?!?/p>
“是嗎?”
“你咋這么白的?”
“怎么個白?”
“像雪?!?/p>
“像雪?真的?”
“真的,我不哄你。”
“白好不好?”
“好?!?/p>
“在城里太陽曬得少?!?/p>
“城里人不都有你白,比如李亮?!?/p>
“這些天,我皮子已經(jīng)曬紅了?!?/p>
“不,還是很白?!?/p>
“于是就盯著看?”
“你好看。”
“老盯著看,咋好意思的?”
明子低頭笑。
白璐也笑了。
拔茅茅針
向陽坡地上,白璐跟著明子拔茅茅針。
茅茅針是一種草,春天與其它草夾在一起,長在朝陽的坡上、埂上、高坎子上,挺旺盛的。茅茅針跟其它草不同的是,它的內(nèi)里包著一根綿綿的白色的馕子,這馕子,甜甜的,嫩嫩的,可以吃。茅茅針細(xì)而長,有的微微泛點紫紅,當(dāng)中挺出一根嫩葉包著的箭形的心子,那綿綿的白色的馕子,就在這心子里。
明子拔了一根,舉給白璐:“看,很嫩的?!?/p>
白璐接過,剝開青碧青碧的葉子,一根綿綿的白色的馕于露出。
“真的好吃?”白璐問。
“嗯哪。”明子應(yīng)。
白璐放到嘴里,抿上唇,輕輕嚼。
“甜嗎?”明子問。
“甜?!?/p>
“是不是有股清香?”
“有,淡淡的。”
白璐在綠汪汪的草叢里發(fā)現(xiàn)了一棵,伸手去拔,可一用勁,茅茅針斷掉了。
“勁不能太大,要悠著拔?!泵髯诱f。
白璐又發(fā)現(xiàn)一棵,伸手捏住,輕輕往起拔,“吱——!”一聲尖尖細(xì)細(xì)的脆響。
陌生人
一只甲殼蟲遠(yuǎn)遠(yuǎn)地從灰黃色的馬路上爬來。近了,更近了,是一輛長途大客車。大客車從小李莊旁邊經(jīng)過時,停了一下,車上下來一個人。
這人戴一副眼鏡,一身顏色洗淡了的藏青色中山裝,風(fēng)紀(jì)扣扣得嚴(yán)嚴(yán)正正,樣子很像城里學(xué)堂里的先生,他肩上挎一只包,手里拎一只包,走一路問一路,一直摸到小李莊,
小李莊的牛倌小來子正握著一把鍬在牛房門口鏟牛糞,陌生人走過來。
“請問同志,這里是小李莊嗎?”
小來子答:“是小李莊。”
“請問白璐是在這莊上嗎?”
“在,就住在前面那排知青屋。這一刻,她在大田里做活呢。我代你叫她回來好呀?”
“她不是正在做活嗎?”
“沒事的,你歇著,我這就去叫她?!?/p>
大約一支煙工夫,白璐被叫來了。
白蹄明顯比以前瘦了,但皮膚還是白白的。頭上戴一頂大草帽,帽檐上印有八個紅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褲筒卷著,兩腳剛從水田里上來,腳脖上粘著一片青草葉,腳上是那雙在家里穿過的白塑料涼鞋。
白璐盯著陌生人,嘴唇顫了顫地叫:“爸……”
三個泥猴子一樣的小孩跟過來看稀奇,牛倌小來子回頭吆喝:“到別處玩去,這里大人有事!”
三個泥猴子不把小來子放在眼里,想往知青屋鉆,小來子張開雙臂攔他們:“跟你們說話聽不到呀?沒長耳朵呀?去去去,滾一邊去,別來瞎打岔!”
三個泥猴子瞪著小來子,唱起兒歌:
小來子,巴眼子,
屁股后拖只爛鞋子,
叭達(dá)叭達(dá)朝前走,
討個老婆大耗子!
白璐的父親跟白璐走進(jìn)知青屋。
知青屋三間,當(dāng)中一間男女生共用、有鍋灶,有飯桌,另兩間,東邊是男生宿舍,門關(guān)著,西邊一間女生宿舍。女生宿舍里兩張床,一張白璐的,床上鋪著藍(lán)白格子床單,被子迭得方方正正,很清爽,很整潔。另一張床沒入睡,床上只有一張鋪板,灰落得厚厚一層。緊靠白璐的床頭,貼墻放著一張學(xué)桌,學(xué)桌上吊著一張燈。學(xué)桌旁,有一個很簡易的用幾根雜樹棍釘起來的架子,架子上放著白璐從家里帶來的舊木箱,木箱上是一只土黃色的大旅行包,白璐父親清楚地記得,這包是他憑著廠革委會給他的一張大紅的領(lǐng)物券,去第四百貨公司專供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領(lǐng)物臺領(lǐng)到的。
白璐給父親倒茶,拿起水瓶才發(fā)現(xiàn),瓶里只有一口剩水,
“我這就給你燒?!卑阻凑f。
“不必了,有一口就行了?!备赣H說。
“不行,這是昨天的。”
“昨天的沒事?!备赣H自己動手倒水,倒過了,在一張凳上坐下。白璐坐在床邊,眼對著面前地面。父女倆都不說話,屋里一時很靜。
“璐璐,爸爸想跟你說說話?!?/p>
白璐目光仍對著地面。
“璐璐,爸爸知道你肚里有怨氣,這不怪你,這都怪我們,真的,怪我們,全怪我們……”停了停,父親接著說:“你不要怪你弟弟,這事跟你弟弟沒有一點關(guān)系。你下鄉(xiāng)后,你弟弟跟我們鬧了幾天,不吃飯,絕食,不上學(xué),要到鄉(xiāng)下找你,換你回家……”
父親說:“我曉得,你恨我,恨你媽,恨我們偏心,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這恨是有道理的,該恨,因為你是長女,按政策你完全可以不下鄉(xiāng),你一畢業(yè)就應(yīng)分配工作,去一家廠里上班,可我們卻讓你……”
父親說:“下鄉(xiāng)是很苦的,鄉(xiāng)下過的日子跟城里沒法比,這些我們曉得??墒?,你弟弟小時候得過肺結(jié)核,身體一向很弱。我們實在是……”父親低下頭,用手帕拭著額上汗。
父親說:“我曉得你恨你媽,因為你臨下鄉(xiāng)前,你媽跟你憋過氣??赡悴粫缘?,你媽在你下鄉(xiāng)后,一連哭了幾天,哭得眼睛都害起來,而且,你下鄉(xiāng)的事,最終其實是我定的,跟你媽無關(guān),你不必那么恨你媽,要恨只能恨我……”
父親說:“璐璐,做爸媽的千錯萬錯,你總不能把我們寫給你的信看都不看打回頭呀。打回一次就罷了,總不能第二封第三封都打回去呀。璐璐,那第二封信是爸寫的。爸在信中,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讓你清楚,讓你明白,不要再恨你媽了。她為這事,不知多少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了……”
父親說:“璐璐,這次爸跟單位請假來,除了想跟你說說話,再一點,實在是不放心,想來看看你。你下鄉(xiāng)一年多了,這一年多里,有兩個年、兩個中秋、兩個端午,你都沒回去一次,你明知道我們巴望你回去,你卻硬是咬著牙,硬是由著小性于暗暗把苦水往肚里咽,就是不回家,解恨是解恨,報復(fù)也報復(fù)了,可你哪里知道,你媽那個想你呀,她躺在床上抹眼淚,大年節(jié)里,弄得整個一個家冰清水冷,像死了人!璐璐,你是我們的女兒,做父母的即使犯下天大的罪,可還是你的父母呀,你怎么能不回家呢璐璐?”
白璐嘴唇顫抖,眼閉著,淚水從眼皮下溢出。
“璐璐,求求你,別恨爸爸媽媽了,跟爸爸回一趟家吧,回家住幾天吧,爸爸給你去買雞,給你炸你最喜歡吃的雞排,白天你去你最喜歡的書店逛逛,想買什么書就買什么書,沒有錢,爸爸給!晚上,讓弟弟陪你去看電影??课覀兗易罱拇蠊饷麟娪霸焊脑爝^了,里面換了皮椅子,新嶄嶄的,不看電影就逛逛,逛逛也行呀璐璐……”
白璐眼淚嘩嘩流。
“爸爸……”
父親摟住女兒的肩:“璐璐……”
“爸爸。我想家……”
父親聲音變得沙啞了:“璐璐,爸爸這就帶你回家,就出發(fā),一刻都不耽擱,回家。我曉得,璐璐在鄉(xiāng)下受苦了,看,這本來多細(xì)的皮,都有點變糙了,下巴子也尖了……”
“爸爸,我怕……”
“不,不怕。”
“……我怕螞蟥,怕蛇,怕黑漆漆的夜路,怕墳地里的鬼火……”
“璐璐……”
“爸爸,我要回家……”
“回家,回家,我們這就回家!”
父親摟住女兒,眼眶濕了。
學(xué) 習(xí)
燈下,白璐在檢查明子作業(yè)。對的,用鉛筆打個鉤子,錯的(這種情況極少),就停下來,給明子細(xì)細(xì)講,講完了問:“懂呢?”明子說懂了,這才繼續(xù)往下看。
算術(shù)完了,看語文。明子的語文作業(yè)幾乎沒有一點錯誤,白璐看得挺開心。
作業(yè)看完,白璐翻開明子的課本給他講課。
明子兩眼對著白璐,聽白璐講。
《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推薦表》
得才隊長是在三天前將一張《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推薦表》交給白璐的,得才當(dāng)時對白璐說:“小白呀,下鄉(xiāng)這兩年,我看你表現(xiàn)很不錯,干活總是不聲不響的,從不出現(xiàn)差錯,我心里很喜歡,今年又要招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了,我們小李莊輪到一個名額。給哪個呢?我想來想去,覺得你最適合。你小白文文靜靜的,平常又喜歡看書,天生是個大學(xué)生的料子,我想把這個名額給你,你看怎樣?”白璐望著得才隊長,恍惚間好像進(jìn)了夢境。大學(xué),這對白璐,是個多富于誘惑性的字眼呀。白璐自小生活在省城師大校園里。那一幢幢類似于古堡的尖尖的紅頂小樓,那夜晚燈火輝煌的階梯教室,那春天校園里開滿迎春、月季、繡球、海棠的大花圃,那夕陽余暉里捧著一本本書在草坪上讀書的大學(xué)生,這都是一幅幅畫,深深映在白璐的腦海中。白璐的父親在師大教授現(xiàn)代文學(xué)。家中擁有一大批藏書。白璐太喜歡讀書了!白璐讀小說能讀到廢寢忘食的程度。記得高二那個寒假,白璐每天早上不起,坐在暖和和的被窩里看書。有時外面飄著大雪,雪在窗臺上臃臃腫腫堆滿了,晶瑩明亮的雪光映滿房間,風(fēng)不時把雪吹起,“沙啦啦”撲打在結(jié)滿冰花的窗玻璃上,白璐看看窗外雪,再把頭埋回書上,心情好極好極!高中畢業(yè)一段日子,白璐每天跟媽媽到師大圖書館看書。白璐走進(jìn)圖書館,就覺得走進(jìn)了迷宮,走進(jìn)了天堂,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種崇敬。白璐想,要是將來能到圖書館工作,與書為友,為書為伴,該多好呀,但白璐只是個高中畢業(yè)后待業(yè)的學(xué)生,與一名圖書管理員風(fēng)馬牛不相及??砂阻粗烙幸粭l路子:上大學(xué),成為它的學(xué)生,將來留在學(xué)校里。但這談何容易呢?
白璐從得才隊長手里接過《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推薦表》,額上一下沁出汗,白璐口吃道:“我,我行嗎?”
得才隊長呵呵笑道:“行,有什么不行?我一直覺得你小白蠻好?!?/p>
白璐低頭望著手里表格,激動得有點視線模糊,
得才隊長叮囑:“這表你不要給李亮看,他看到了會不高興,你填好了立刻給我,我要給你寫基層推薦意見,還要蓋章,章蓋過了,要送到大隊,大隊批過了還要送到公社、要過許多關(guān)呢。”
“謝謝隊長,”
“不要謝。你抓緊填吧。”
白璐眼淚都快下來了。
公社進(jìn)行水利建設(shè),各大隊組織青年突擊隊開赴工地,劈山引水,開挖涵洞,一切半軍事化管理,吃大鍋飯。睡工棚,以荒山為家。知青李亮被抽到工地上去了,晚上不回來。宿舍里沒人,白璐一個人坐在燈下填表。
一支老粗老粗的黑桿子鋼筆握在指間,白璐手指有些發(fā)抖。白璐一筆一畫地寫,表填得非常認(rèn)真。表填完,白璐見后面還有幾個空欄,其中有一欄是“生產(chǎn)隊意見”,白璐知道這是給她做鑒定,比如能否一顆紅心向著黨呀,能否認(rèn)真學(xué)習(xí)紅寶書呀,能否虛心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呀,能否在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shè)的大熔爐中,不怕臟不怕苦不怕累,努力進(jìn)行世界觀的改造呀。這些話都由得才隊長說,說好說壞全在他肚里。到最后,生產(chǎn)隊還要蓋章。章在得才隊長手里,
白璐準(zhǔn)備把填好的表復(fù)看一遍,“篤篤篤”有人敲門。白璐才要問是誰,敲門的人先說話了:“小白呀,開開門呀。”
是得才隊長,白璐心跳一下加快了。
“小白呀,在做什么呢?”得才隊長走進(jìn)門,挺關(guān)心地問,
白璐不好意思道:“我在填表?!?/p>
“填好呢?”
“才填好。”白璐將一張凳子端到得才隊長面前。
得才隊長在凳上坐下,笑道:“我坐下了,你怎么站著呀?”
屋里就一張凳,白璐遲疑了一下,在床邊坐下。
“表呢?”得才隊長問。
白璐把表遞給他。
得才隊長拿著表細(xì)看。白璐發(fā)現(xiàn)得才隊長把表拿倒了。
“蠻好,蠻好?!钡貌抨犻L夸道。
白璐望了望得才隊長。得才隊長尖瘦的臉亮光光的,
“這字寫得清清爽爽,就像你小白?!?/p>
“隊長過獎了,我字寫得很一般。”白璐不好意思道。
“好看,好看……”得才隊長笑咪咪地夸著,手一下伸過來抓住白璐的手。白璐嚇一跳,手往回縮,得才隊長的手老虎鉗子一樣夾住她,兩眼盯住白璐,嘴里念道:叫、白呀,你在小李莊呆不了多久了,一轉(zhuǎn)眼就要遠(yuǎn)走高飛,到城里上大學(xué)了。我得才叔把你一直當(dāng)親女兒疼著,舍不得你走呀……”說著,一把抱住白璐,頭勾下去,親白璐的臉。白璐嚇慌了,嘴里驚叫:“不!不!不!”身子直往后躲,得才隊長哪里由她、一把將她推到床上,身子撲上去。
“不!你不能……”
得才在扯白璐褂子。
“來人呀!”白璐叫起來。
得才隊長不慌不忙道:“叫什么?告訴你,李亮在工地上,村里沒人到知青屋來,你喊破嗓子也沒人聽到。”
“卟卟卟!”知青屋的窗戶上連響了三下,得才隊長一下抬起頭,驚愕地轉(zhuǎn)過臉。
聲音沒了,一切死靜死靜。
得才隊長估計是神經(jīng)過敏出現(xiàn)的幻覺,就說:“沒事的,沒事的,別怕?!?/p>
白璐抖擻著,剩得才隊長轉(zhuǎn)臉看窗戶的當(dāng)兒,掙脫了糾纏。
確實再沒有聲音響起,得才隊長心定下來,身子立刻又熱起,一把拉滅燈,再一次撲向白璐。
白璐拚命推著得才隊長:“不!不!你不能這樣!”
黑暗中,得才隊長膽子更大了,笑道:“不能?為什么不能?你們到農(nóng)村接受再教育,就要跟我們貧下中農(nóng)打成一片,合成一群,成為一家人,睡個覺算什么?”
“不!不……”白璐拚命扭動著,推阻著。
得才隊長腔調(diào)一下變得冷冷硬硬:“你這丫頭太不懂事!我問你,全大隊那么多知青,你身上哪一條夠得上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我為什么說干唾沫,說盡好話,厚著臉皮把這個名額爭取過來?都是因為喜歡你,為你呀??赡氵@孩子好不懂事,我為你做了這么多,你居然一點不曉得報答,表現(xiàn)在是給你填了,可填了表就可以順順當(dāng)當(dāng)一填抬屁股走人?告訴你,沒那么容易,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得才大叔替你去張羅替你去奔跑呢,少了一樣都不成!就這,你摸著心口想想,你要不要讓得才大叔高興?該不該聽得才大叔話?”
白璐驚恐地瞪著像山一樣壓向自己的得才隊長。
得才隊長繼續(xù)說:“這鄉(xiāng)下的日子是很苦的,我想你這么一個嬌嬌嫩嫩的女孩子,不可能在鄉(xiāng)下過得慣,這推薦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幾年才有一次,對你是個難得又難得的好機會,你總不會糊里糊涂地放棄吧?”
白璐迷茫,昏暈,愣怔。
得才隊長氣喘得像一條老牛,“呼啦啦”扯拽著白璐的褲子,一邊不停道:“別怕,不會懷孕的,不會……”
“不,不……”
“聽你大叔的,大叔馬上就給你蓋章……”
“不,不……”
“聽話,大叔包你上大學(xué)!包你離開小李莊……”
“不,不……”
“要乖,要聽話……”
白璐眼淚嘩嘩流……
小來子的憤怒
那“卟卟卟”三下響聲不是幻覺,是村里的牛倌小來子敲的。
光棍漢小來子晚上呆在牛房難過,一個人跑出來轉(zhuǎn)悠,小來子在村巷里走著,忽見前面有個人影急急地走,時候不早了,這是哪個呀?
出于好奇,小來子躡手躡腳跟上去,
黑影往前一拐,進(jìn)了一條巷子。再往前,到了知青屋,
這么晚了,這人到知青屋做啥?
小來子輕手輕腳蹩到知青屋窗下。
屋里亮著燈,窗子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里面玻璃上蒙著一層塑料薄膜,眼巴到窗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但耳朵貼上去隱隱約約聽到里面說話聲。是得才隊長的聲音,小來子一下就聽出了。
得才隊長想做什么?
不一會,里面?zhèn)鞒霭阻唇泻暗穆曇?。小來子一下緊張起來,情急之下,舉手在窗上猛敲了三下。
屋里靜下。
再接著,燈一滅,窗里黑咕隆咚。
小來子心跳加快了。緊張異常的小來子不知道此刻自己該做什么。但小來子想,白璐要是再喊,他就再朝窗戶上敲,不停地敲。
不一會,屋里透出一絲“嚶嚶”的哭聲,接著是床“咯吱咯吱”響,小來子渾身一下繃緊起來,嘴像魚一樣張開,“呼哧呼哧”喘大氣。
小來子一刻兒站不住,退離窗口,在黑暗里奔跑。
小來子撞到一棵樹上,跌了一大跤,爬起來又跑。
小來子一口氣跑回牛房。
小來子往亂七八糟的鋪上一坐,張大著嘴喘氣,一腦門的汗。
“媽媽的!”小來子手在鋪上猛錘了一下,罵。
“他、他怎么敢!”小來子咬牙切齒道,渾身篩糠似地直抖。
突然,小來子跳起,猛踢一腳地上小凳,小凳“骨碌碌”滾到墻角。
“豬狗呀!”小來子罵。
小來子離開鋪,奔進(jìn)里屋。
四條牛站著,看到小來子進(jìn)來,抬起頭,眼睛溫潤潤地朝著他。
“蓄生不如呀!”小宋子罵。
小來子手在牛身上抖抖擻擻撫摸,
“他睡小玉子罷了,怎么能……”小來子恨恨地跺腳。
“作孽呀,他讓小白怎么做人呀!”小來子罵。
“他的良心給狗吃掉啦!”小來子罵。
“他這個霸王,畜生不如呀!”小來子罵。
四條牛望著小來子,小來子的臉火燒似的,一雙眼通紅地瞪著,口角堆著白沫。
“你這個鬼,會遭天雷打的呀!”小來子叫著。
牛用溫潤的大舌頭舔小來子手。
“你不得好死呀,出門一個跟頭跌死掉呀!”
子嬰河邊
一大早,明子背著一大捆曬得干蓬蓬的益母草上了槐樹鎮(zhèn)。
益母萆是一種野草,齊膝蓋高,桿子較粗,葉子橢圓,花碎而小,紫紅色,秋天結(jié)籽,籽兒細(xì)小圓潤,黑色。益母草是一種車藥,大隊赤腳醫(yī)生陸琴一次到小李莊宣傳計劃生育精神,對大家說,公社衛(wèi)生院在鎮(zhèn)上開了一家藥草收購站,大家可以采些藥草去賣,既支持了社會主義醫(yī)療衛(wèi)生事業(yè),又可增加收入。明子當(dāng)時就把這話聽進(jìn)去了。明子認(rèn)識益母草,明子而且曉得,小李莊這一帶益母草特別多。于是,明子從5月份開始就割益母草。益母草割回來鋪在地上曬,曬干了,要分類。因為花是花價,葉是葉價,籽是籽價,混在一起賣,不劃算。
明子到鎮(zhèn)上賣草藥已不止一次,收購站的老師傅早已認(rèn)識他,見他眼明齒白,一副很懂事的樣子,心里喜歡他,一邊給他稱秤,一邊問:“這回又賣了十幾塊錢,準(zhǔn)備買什么好東西呀?”
“不買什么?!泵髯有πφf。
“都交給爸爸媽媽?”
明子點點頭。
明子買過藥草,從收購站大門出來,走在鎮(zhèn)街上。
明子數(shù)了數(shù),一共賣了12塊7角6分,錢數(shù)比以往多。明子想到新華書店去一下。明子一直想買一本書,一本高爾基的《我的大學(xué)》,明子非常非常喜歡這本書。明子想,只要新華書店有,就買一本。明子這么想定了,就興沖沖地往新華書店走去。
迎面一家百貨公司,靠路邊的櫥窗里五顏六色,琳瑯滿目,一條條花絲巾在微風(fēng)中飄動。明子盯著那些花絲巾,腳步慢慢停下了。明子覺得它們很好看。不知為什么,由這花絲巾,明子一下想到了白璐姐。
白璐姐這些日子心情很不好,明子曉得白璐姐心情不好的原因。白璐姐一心想成為大學(xué)生,可她沒輪到,那個名額卻被男知青李亮占去了。明子覺得,論肚里的文化,李亮說什么也比不上白璐姐,可明子搞不清為什么,公社卻把這個名額給了李亮。李亮離開小李莊后,白璐姐整天悶悶不樂,對誰都不說話。明子曉得白璐姐難過,一有空就過去陪她。明子見她不吃飯,臉蒼白蒼白,就勸她:“不要老想了,吃一點好嗎”
又說:“得才叔為什么不跟公社再要一個名額呀?”
又說:“這次沒輪到,下一次就會輪到你?!?/p>
又說:“你給我講講功課,打打岔好嗎?”
又說:“算了,不要老想了,老想會傷身體的?!?/p>
又說:“我給你把粥熱一下好嗎?”
明子這么想著,白璐姐蒼白的臉越發(fā)在眼前晃動起來。
明子想,白璐姐心情不好,該想個法子讓她高興高興才是,
什么法子呢?
明子望著百貨公司櫥窗口五顏六色的絲巾,兩眼突然亮起。
明子往玻璃櫥窗走去,一直走到跟前?
女售貨員見明子樣子討喜,主動問道:“小同志,看什么?”
明子不好意思道:“我想看看絲巾。”
女售貨員笑了:“絲巾?你一個男孩子家,看絲巾干什么?”
明子臉紅了:“我想給我姐姐買?!?/p>
女售貨員夸道:“你真是個好弟弟呀。來,這邊看,這邊看,這邊都是?!?/p>
明子仰頭細(xì)細(xì)看著。
白璐姐心性高,無論什么都比一般人講究些,明子覺得選的這條絲巾,不光要顏色好,而且要式樣好,這樣才能讓白璐姐喜歡,讓白璐姐開心!
售貨員阿姨見明子左看右看定不下來,選得特別認(rèn)真,就幫他參謀。到最后,明子想到白璐姐一向愛清潔,皮膚又那么白,就想選一條純白的。明子在心里想象了一下,白璐姐圍一條白絲巾,樣子很好看!
從百貨公司出來,明子沒有再去新華書店,買絲巾花掉1塊3角錢,明子算算帳,家里鹽要買,醬油要買,壇子里米也快要吃光了,處處要花錢,再買書,錢就很緊了。明子想,書反正在書店里的書架上放著,等下次賣了藥草再說吧,明子這么想定了,因此從新華書店門口經(jīng)過時,雖然心里癢癢的,但沒有進(jìn)去。
往家走的一路上,明子心里說不來有一種興奮,有生以來,明子這是第一次向人送東西。明子這一路上始終在想一個問題:白璐姐圍上這條白絲巾,會高興成什么樣子?
明子沒有回家,一腳來到知青屋。
知青屋門開著,白璐不在。
明子覺得奇怪。白璐平常上工,宿舍門都鎖得緊緊,從來沒有大開四敞過。白璐姐這是怎么啦?她這一刻上哪去啦?明子走到屋里。屋里靜靜的。明子站著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白絲巾,輕輕放在白璐姐的床頭。明子想,把它放在這,白璐姐一回來就可以看到。白璐姐看到后,一定會想,這是哪來的?她會想到明子送的嗎?如果她曉得是明子送的。一定很高興很高興!
明子正這么想著,目光一下定住了。
白璐的床頭躺著一封信,信是寫給明子的,信封上清清楚楚寫著“明子收”三個字。明子心里挺好奇,明子想,跟白璐姐天天碰面,有什么話不好當(dāng)面說呀,干嘛要寫信呢?
明子拿起信,拆開信封,從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寫道——
明子:
我這就走了,我要到一個清靜的地方去了。
我要告訴你,明子,我很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在戒心里,你是我的好弟弟,最好最好的好弟弟,感謝你長期以來對我的陪伴,讓我度過了許多難熬時光。
明子,我把我所有的書都留給你,我知道你跟我一樣喜歡它們,以后你可以一本一本地看。慢慢看,不著急,這些書都是我的心肝寶貝,你要好好待它們,就像待我一樣……
再見了,明子。
白璐
明子一下呆住了。
白璐姐寫這些什么意思?
她說她要走,走到什么地方去?
明子兩眼瞪著,滿心恍惚。
明子突然想到,白璐姐很可能是在于嬰河。這段日子白璐姐經(jīng)常一個人到子嬰河散步。明子只要到知青屋找不到白璐姐,總能在子嬰河邊找到她。子嬰河清碧碧的,周圍除了漫無邊際的葦子,沒有一個人,太幽靜太冷清,明子不大喜歡那地方,要白璐姐回,可白璐姐總戀戀不舍。
明子想到這,一出知青屋就往子嬰河跑。
有人在村道上碰到明子,覺得奇怪。明子一向是個沉穩(wěn)的孩子,今兒怎么啦?
明子跑出村子。
明子向村子北邊跑。
“明子呀,你跑慢些呀?!庇腥嗽诤竺婧?,明子沒聽到。
明子一路上跌了幾個跟頭,膝蓋上跌破了皮,爬起來又跑,跑得直喘,跑得臉都變了色。
明子一口氣跑到子嬰河。
子嬰河靜靜的。
子嬰河的天空很藍(lán)很藍(lán)。
子嬰河的葦子青碧碧的。
子嬰河里的水被太陽照著,白花花。
“白璐姐!”明子叫。
“呱——!呱——!”葦叢里驚起兩只水鳥,向遠(yuǎn)處飛。
“白璐姐!”明子轉(zhuǎn)著身子叫。
叫聲從河灘上滾過,傳到老遠(yuǎn)老遠(yuǎn)。
“白璐姐!”明子叫著叫著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往四下看,
“白璐姐!”明子叫得哭起來了。
明子突然不叫了,兩腳站住,目光定定落到一個地方。
不遠(yuǎn)處河面上,有一團(tuán)黑的東西。
這黑散散亂亂,一沉一浮,沉下去時,水中有泡泡翻起,
明子呆了一下,接著大叫起來:“來人呀!快來救白璐姐牙!”“砰通”一下跳到河里。
明子“咕篤咕篤”嗆了兩口水。
明子浮上水面,拚命往那團(tuán)黑游去。
明子水性不好,但很快游到了白璐姐身邊。
明子潛下去,想把白璐姐托起,可白璐姐身子很重,怎么電托不起,只得變換方法,一邊劃水,一邊騰出一只手拖她。
明子只往岸邊拖了一點點遠(yuǎn),就拖不動了。
明子急了,恨自己力氣這么小一點不像男子漢簡直是個窩囊廢!
明子一著急手腳就有點亂了,本來就不夠大的力氣變得更小了。
明子手腳一軟,身子沉下去,一下喝了幾口水。
明子掙扎著浮起,想從后面把白璐姐往岸上推,可明子身上沒一點勁了,手腳軟得不聽話。
明子只推了幾下,頭就暈暈的,身子往下沉了……
碑
村東頭長滿野草野花的高崗上,聳起兩座黃土新墳,墳不大,緊挨著,石碑普普通通,上面刻著兩個名字——
白璐
李明子
墳前草地上,花淡白淡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