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事件的發(fā)生緣于高考。我經(jīng)歷了三年高中一千多個日子的搏斗之后,糟糕的成績抹去了我僅有的一點自信心——我只能自費上大專。一個普通的大專念完后有什么出路?誰都會這樣認為。于是,弟弟也開始為我無精打采起來。
那天,瞅著我愁眉不展的臉,弟弟為了給我取樂子,吃完飯后忙里偷閑地用筷子跟我打架。隨后,我便聽見了壓抑的爭吵聲。那是母親跟父親,他們正商量這筆學費。父親一聲不吭地走了。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是他的責任。
1、父親不是我的親生父親。12年前,我的親生父親去世。后來,母親指著一個男人對我說,打今兒起,你又有父親了,又指著那男人背后的一個男孩子對我說,這是你的弟弟,叫阿波。從此,那個男人就成了我的父親。從此,那個男孩便走進我的生命,有風有雨的日子,便有了一柄傘下兩個孩子嬉鬧的情景。
許多個深夜,隔壁房間里,可以聽父親甩皮帶的聲音。這時,我的心會像被貓抓一樣難受。我強迫自己用被子包起來,心里惴惴地想,阿波,我可憐的弟弟,你咋考試又考砸了?
第二天早起,我會悄悄地驗看弟弟身上紅紫的鞭痕,輕撫中,眼淚滴濕衣襟。歲月的流逝,早已在我跟弟弟間悄然拴上了一根紅紐帶,歲月的流逝也越發(fā)讓父親變得古怪起來。十多年來,他從不打罵我,也從不搭理我。在他眼里,我只是一個路人,而阿波是他的私有財產(chǎn)。
這一切,母親都看在眼里,卻沒有說什么,她只是努力地讓我做乖女兒。不過面臨著學費和女兒的前程,母親摔門了。我回頭看看弟弟,他早就跑開了。我猛地意識到一個敏感的問題:弟弟,能不能接受這樣殘酷的一幕?一方,是摯愛的姐姐;一方,是尊敬的父親!弟弟必然很內(nèi)疚,為父親不愿付我的學費而內(nèi)疚。他雖還是個孩子,但早已懂事。更要命的是,他和我一樣,發(fā)現(xiàn)一個殘酷的事實——我們畢竟不是親姐弟,沒有血緣關(guān)系!
弟弟正倚著墻根發(fā)呆。他并沒有哭。12歲的弟弟抬頭看我,眼里閃過一絲諱莫如深的眼神。“弟?!蔽覇玖艘宦?,眼眶里熱熱的,我再也說不下去了。弟弟撲過來抱住我,抽動他瘦弱的肩頭。
2、父親和母親終于翻臉了,他們扯出往日的舊賬,關(guān)系一點點地冷淡下來。不久后,家里就出現(xiàn)了一家兩制:我跟母親住一間房,弟弟和父親住另一間房,吃飯都分開來了。
我和弟弟駭然發(fā)現(xiàn),我們這個熟悉的家里,竟有一個遠非我們想像的成年世界。這個世界,隔膜著我和弟弟——父親和母親明顯阻止著我們在一起。
茫然,驚慌失措,然后我們又不約而同地本能地反抗了。
那天,隔壁的弟弟突然大聲地讀書,聲音甫起,我急忙大聲朗誦手中的小說。那是我們的暗號,我們相約去戶外明媚的天空下?lián)Q一個怡然的心境。
我貓著步子走出房門,弟弟已在門口等我了。我輕聲一笑,接著微笑便在我的臉上凝住了。我驚詫地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父親已赫然站在弟弟的身后,而母親蒼老的咳嗽聲也在我身后響起。
母親的眼光像把刀,逼視著父親。父親冷漠如霜。
我和弟弟邁出的腳被拴在地上。
一巴掌打在弟弟的脖子上,父親拖弟弟回房。母親扯著我的衣袖。我固執(zhí)地站在雨棚前,目送著弟弟被倒拖著進房去了。接著,我聽見了弟弟反抗的呼號聲,那呼號聲凄厲地鉆進我心里,一扯一扯的生痛……
母親呆站一旁,像尊木偶。
那時,我跟弟弟還都不懂得也不愿去理會父親母親心中那彌漫的感情硝煙。我們以純真的心去聆聽對方撫慰對方,總想找借口離開家門,偷偷相會,去享受一刻的歡愉。
“姐,你一定要去讀大專嗎?”有一回,弟弟突然問我。我脫口而出:“是呀,這樣就可以出遠門呀!”剎那,我發(fā)現(xiàn),弟弟的眼里閃出一絲他這個年齡不應(yīng)該有的憂慮。我明白,他在擔憂,我走了,他便要孤獨一人籠罩在父母失和濃郁的陰影里了。
剛才還很快樂的弟弟,呆呆地發(fā)愣了。他心里一定烏云翻滾,我也凄然涕下。
那年金秋,我遠赴異鄉(xiāng)讀大專去了。弟弟留在家里,孤清地夾在兩個反目成仇的成年人之間,瞧著雙方的臉色小心地做人。
第二年國慶節(jié),母親到學校告訴我,她終于解脫了,與父親領(lǐng)取了離婚證。我無言以對,只是想我可憐的弟弟。我和弟弟的那根紅紐帶也斷了么?
3、大二那年寒假,我回家過春節(jié)。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一陣我再熟悉不過的腳步聲隨著我怦怦的心跳由遠而近。我站了起來,喚:“阿波?!薄敖??!钡艿軉?。他的嗓音深沉了許多。我百感交集,弟弟偷偷跑來看我。
門,忽然開了,弟弟雙手微顫,知道母親回來了。我覺察了弟弟的敏感,趕忙對母親說,弟來了。母親勉強地笑了笑。“阿姨好。”弟弟輕輕地說。我無言,一年前,在弟弟的口中,母親,還是他親愛的媽媽!
我無法說出心里的復(fù)雜,只是一個勁地祈禱,媽,你熱情一點,弟弟也是你一手撫養(yǎng)大的呀!但母親還是轉(zhuǎn)身走了,臉上沒有表情。
吃午飯時,弟弟往我碗里夾菜。我擋住他的筷子,不讓他夾。母親笑了,她終于笑了。眼淚,悄悄地掛上我的睫角。這樣的情景,這樣的笑聲,已多少個日子不復(fù)了?
“昨天,”弟弟看著我,再怯怯地試探地看了母親一眼,說,“我爸不在家?!?/p>
“那你的生日是怎么過的?”突然間,母親竟和我異口同聲地問。
我愣住了,弟弟也愣住了。也許,他沒想到這個現(xiàn)已應(yīng)該被他叫做“阿姨”的人,還深深地牽掛著他的生日。弟弟伏在桌上,雙肩抽動地哭了。
臨走,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禮品盒,遞給弟弟:“阿波,送給你?!钡艿荏@喜地望著我接過去,閃出門外——該到了他獨自喜悅的時間了,每有禮品,他總是獨自偷著樂,這是他多年的習慣。
弟弟一個人回去了。我目送他的背影,他偏著頭,拆開了禮品盒,把里面那根紅紐帶舉過頭頂,對著陽光,左瞧右看。紅紐帶上是我親手繡上的一個金色的“恒”字——我只想告訴他,姐弟情就跟這“恒”一樣,是心靈的互惠,是緣分的寫照,是用一生的心情去呵護的親情底片。我們的情份,用不著害怕什么忌諱什么,我們要勇敢地跨過兩道山巒——我們曾經(jīng)的父親和母親!
4、終于,我跟阿波以年幼純真的本能,跨越由溫馨走向仇視的成年世界了。
春節(jié)過后,伴隨著元宵節(jié)的鞭炮炸響,我和母親來到了菜市場。忽然,我的眼前一亮,“咦”了一聲。前面一個少年猛地回頭,喊了一聲“姐”,果然是我的弟弟阿波。父親也在弟弟身旁冷冷地回過頭來。
誰也不會想到,昔日的一家人,會在這樣的地方團聚。
我們彼此佇立,恍若置身夢境。不管不顧地,弟弟跑到母親的身旁,就像以前一樣,牽住母親的手。我心里一顫,緊接著就走到父親的面前,喚了一聲“叔”,他嘴角牽出一絲無奈,一絲微笑,叫了一聲“好孩子”,話聲酸酸的,第一次那么地讓人淚下。
父親和母親笑笑地觀望著,雖然笑得很勉強,彼此已成對方的風景,但從此,他們不必拒絕彼此的祝福。
我和弟弟一直笑著。弟弟刮風一般地跑了,我追了上去,一起鉆入集市人堆,鉆入熱鬧喧騰。終于累了,我們手牽著手,靜靜地站著,靜靜地聆聽陽光灑在身上的聲音。
我們的手中,就握著那根繡有“恒”字的紅紐帶。陽光的聲音,會永遠回響在未來的歲月里,那根不逝的紅紐帶,將會相伴我們一生。
編輯:淘 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