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聽著蛙聲長大的。昔日,它跟野草一樣普遍,朝聞夕見的,也就不大在乎。如今它給各種刺耳的機械聲、喇叭鞭炮聲替換了,欲聞蛙聲也難得,只在意象中,它仍響在我耳,縈繞我心。
偶翻舊稿,見到一首1982年4月29日寫的題為《蛙聲》的小詩:閣閣果果/果果閣閣/一聲聲,一陣陣/這都是歡愉的歌唱,欣喜的樂章嗎?/不,其中,必有悲傷的抽泣,含冤的啼哭,痛苦的呻吟,失望的哀嘆……
我如見少年的朋友、丟失多年的愛物。小詩中我聽出了蛙聲的同中之異。
如今在山村田野,仍能聽見一雙雙,一個個,瞪著眼,鼓著皮囊,這兒一簇簇,那邊一群群,閣閣閣、咕咕咕、咣咣咣、叨叨叨,唧咕唧咕,閣哈閣哈,咣咚咣咚……它們背著鳴囊,喧呼著,爬行著,跳躍著,邊爬邊叫,邊叫邊爬,有的陸續(xù)從四面八方聚過來。像虹橋的三八集市。蛙聲,在地球上響了200多萬年,在不同階層、不同身份、不同素養(yǎng)者聽來應(yīng)是不同的呼喚,不同的心聲。為此,我查閱了大量的古今中外詩文,專題寫蛙的極少,細辨其聲中差異的文字我未曾找到。我遂作如下五解。
咕咕閣閣的蛙聲,在熱戀者耳中,它是求偶之聲,覓友之樂。以美妙的歌喉吸引異性,一如人類用拋歌、對歌、潑水、拋繡球之類求偶。人與動物不知誰仿誰。它們多半相擁而歌,跳躍而鳴,極力鼓吹,其聲充盈山谷,主宰荒野,直上霄漢。它們歡愉所致,不顧秧苗稻禾,隨意跳躍嬉戲,以此招引見動不見靜的異性,愛欲滿其聲也充其身。幽谷,溪澗,田野真的成了它們的聯(lián)歡,聯(lián)姻的大舞臺,聯(lián)婚所。熱戀中人聞聲駐足,聞聲入迷,攜手而行,擁抱而聞——蛙如此,何況人呢?他們便視蛙為友,沉浸于蛙聲之中,其樂融融,愛意融融——人與動物達到高度的和諧,極致的情思。
咕咕閣閣的蛙聲,在農(nóng)民、在下層勞苦者和被欺凌者聽來,那是豐收的頌歌,不平的爭鳴,求助的呼喚。“青蛙咕咕叫,豐收來報到?!薄巴苈暼绯睅в陙怼薄r(nóng)民對蛙的喜愛,在這些諺語里充分流露。蛙,作為益蟲,農(nóng)民的朋友,害蟲的天敵,給莊稼擂鼓助威,盡管有時踐踏了農(nóng)民的莊稼,但農(nóng)民從骨子里喜愛它們,也原諒它們。一旦發(fā)現(xiàn)蛇吞蛙,就毅然奮起鋤頭砸蛇救蛙。我故園住宅的東面是一片水田,驚蟄后,不論晝夜,幾乎包圍在蛙聲中,但誰也不說“吵”字。我們收工回來,到清溪里沐浴后,就擎著碗在古石橋上進餐,面對朦朧夜色,目盼東山月出,耳聞悅耳蛙聲,其樂融融,胃口也大開。我父母帶著一天的勞累,在熱鬧的蛙聲中酣然入睡。我挑燈閱讀寫作,蛙聲成了我天然的輕音樂,激發(fā)著我的閱讀興趣和寫作靈感。沒有了蛙聲倒覺得寂寞,覺得不習(xí)慣。
我小時常常捉幾只青蛙解剖作誘餌釣蛙。在它的同類面前晃蕩幾下,稻叢里便撲出一只,幾只,叼住不放,輕而易舉地釣上一串作為玩物。父母見到,便奪下我手中的釣竿,折斷,狠狠地擲于地,教訓(xùn)說:你恁笨,你的書是咋能讀的?蛙又是暴風(fēng)雨的預(yù)報者。我在故園山中居住,通過無數(shù)次的觀察,山雨欲來,風(fēng)未起云未涌之際,便響起滿谷遍野的蛙聲——咕咕閣閣,此起彼和,彼起此應(yīng),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它們傾心呼喚,竭力歌唱,比風(fēng)來得早,來得宏偉,來得更具氣勢。我將“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斷然改為“山雨欲來蛙先鳴”,自覺更符合實際,更有普遍性。雨是蛙們的生命玉液,精神期盼。印度古詩集《犁俱吠陀》中寫道:“默默地沉默了一年,似婆羅門守著誓言,青蛙現(xiàn)在說話了,說出/這雨季最潮濕的語言?!?/p>
現(xiàn)在益蟲減少,蛙聲日稀。在我國的130多種蛙類中,豹蛙已于1979年后滅絕了。它們面臨的災(zāi)難太多了:天氣的變化,農(nóng)藥的毒殺,人類的捕食……。作為一心為農(nóng)作物保駕護航的蛙類,卻遭到人類以冤之報。如今它們的吶喊聲,何嘗不是怨聲,抗?fàn)幝?,求救?我油然想到農(nóng)民,尤其是那些背井離鄉(xiāng)外出務(wù)工的農(nóng)民,他們干最累、最臟、最危險的活,得最低的工資,可是連這點血汗錢,有的還不能按時到手,甚至一欠就沒了。他們個體聲討,集體呼號,向政府求助,上門靜坐……最近個別甚至以“拍賣妻子乳房”來引人注目,多么可憐,可悲,可惱!我油然把蛙聲和農(nóng)民工的呼號聲摻合在一起。記得一些貪官污吏蔑視人大代表、政協(xié)委員及新聞記者的強烈呼聲,競稱之為:“別理他們,這些不過像四月的青蛙,叫叫熱鬧罷了;時間一過,他們就會靜下來的?!?/p>
咕咕閣閣的蛙聲,在一些士大夫耳里,它是煩人的亂耳之聲。他們貴稀賤眾,把“瘌蛤蟆”與“天鵝肉”截然分開。趨附前人眼里的“高雅”之物,如鶯燕鳴蟬以及無形的龍鳳麒麟。而對蛙們,像看待農(nóng)民,看待野草一樣,視而不見,甚至對待蒼蠅似的,見而生厭。韓愈詩云:“蛙邑鳴無謂,閣閣只亂人”(《雜詩》)?!伴L令人吏遠趣走,已有蛙邑助狼籍”(《河南令舍池臺》)。其討厭之情躍現(xiàn)紙上。韋莊說:“蛙吹鳴還息,蛛羅滅又光?!?《浣花集》)金代的元好問詩曰“城居苦湫隘,群動日蛙邑”(《出京》)。此二位對蛙也無好印象,雖無韓愈那么直露,但厭惡之情也在字里行間。在此如用毛主席的階級分析來分析倒確切。出身貧苦,深知下層人民疾苦的辛棄疾、趙師秀就有所不同,你聽:“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辛棄疾詞句)“黃梅時節(jié)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趙師秀詩句)在他們耳里就聽出點喜悅,至少沒有討厭。
咕咕閣閣的蛙聲,在雄心勃勃,壯志未酬者耳里,是先知的號角,時代的強音。貴族出身的當(dāng)然不會去關(guān)注貧賤的蛙聲,只有從下層崛起的強者,才從平凡中聽出不平凡之聲。毛澤東領(lǐng)袖在1909年就寫下了《詠蛙》:獨坐池塘似虎踞,綠蔭樹下養(yǎng)精神。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本詩通過蛙形蛙聲,直言詩人的豪邁氣勢,有權(quán)威、有信心、充分展露“萬里江山我作主”的宏偉志向。在毛主席看來,梅報春,蛙鳴春,“一唱雄雞天下白”。吟出了投地有聲的,氣壯山河的詞句:“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數(shù)風(fēng)流人物,還看今朝?!本屯压まr(nóng)的地位提到前所未有的位置一樣,他把蛙也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咕咕閣閣的蛙聲,在科學(xué)工作者耳里便是前沿科技的模仿、引發(fā)與啟迪??茖W(xué)家朱洗,出身于“蛙聲一片”的浙江臨海。從小癡迷自然界中各種小動物,對青蛙情有獨鐘。他面對蹦蹦跳跳、鼓聲不絕的蛙們,產(chǎn)生了“天開”的“異想”——如果動物只有“媽媽”,沒有“爸爸”,能不能產(chǎn)生后代呢?
他25歲考入法國貝利大學(xué)生物系,利用良好的條件,刻苦鉆研,盡管自己的設(shè)想遭到師友的嘲笑,但他毫不灰心,百折不回。31歲回國工作,1958年進行第一次試驗,他把蛤蟆放人冷庫冬眠,次年春天,把酣睡的母蛤蟆取出,解剖,拿出卵巢,把它放入溫室中。通過不少這樣的環(huán)節(jié),那些未受精的卵子真的變成了一群可愛的小蝌蚪——沒有“爸爸”的小蝌蚪。它可是世界上從未有過的小生命呢!次年,它們長大后,也能與大自然中雄蛤蟆受精生子。于是,它們就成了世界上著名的沒有“外公”的瘌蛤蟆了。
耳聞蛙聲,眼察蛙形,其動作的敏捷、捕食的準(zhǔn)確,令科學(xué)家贊嘆不已。于是科學(xué)家模仿它對運動之物明察秋毫,而對靜止之物視而不見的視覺原理,借助電子技術(shù),從而制造出電子蛙眼,在雷達系統(tǒng)中發(fā)揮了很大的作用。
咕咕閣閣的蛙聲,在爭權(quán)奪利、勾心斗角者聽來,也許是明爭暗斗、爾虞我詐的內(nèi)外爭斗之聲。在不法商人耳里,也許是香氣遠播、金錢相撞之聲。
赫爾曼·黑塞說過:“……世界各民族的成千上萬種聲音都追求同一個目標(biāo),都以不同的名稱呼喚著同一些神靈,懷著同一些夢想,忍受著同樣的痛苦。”誠然,蛙聲是蛙們的不同心聲,而不同的人聽出不同的內(nèi)容,引起不同的聯(lián)想。但不管人們怎么理解,在我耳里,蛙聲永遠是為太平、和平、公平的鼓與呼,是時代的最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