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想你……”兒子說。
電話那頭,在那個古老城市的一所腦病??漆t(yī)院,兒子雙手捧著聽筒,靠在病床上大聲說話,他的聲音越過千山萬水來到我耳邊的時候,已經(jīng)變得飄忽如煙。然而就是他那稚嫩而縹緲的聲音,時時撥動我心靈深處最柔弱最易疼痛的弦,讓我常常不由得捂住胸口。
兒子五歲,原發(fā)性腦癱。極差的平衡能力、明顯畸形的剪刀步態(tài)、僵硬的雙腿,讓他至今無法獨立行走,無法像其他孩子一樣,無憂無慮地奔跑在綠草如茵的田野上,盡情享受童年的快樂。然而他卻能夠不停地思考,從簡單的“人為什么要吃飯”到顯得難以理解的他“為什么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他都有自己的解釋。而我做得更多的是,給他講故事,教他背唐詩。一年下來,他已經(jīng)能背誦幾十首唐詩、講幾十個故事。他用柔弱而善良的心靈去體驗來自命運深處的悲歡離合、艱難苦痛,然后對我說出他的想法。說完后,一臉燦爛的笑,常常照亮整個家。命運對我也許是殘酷的,讓我和我的兒子不得不在苦痛中苦苦掙扎;然而命運對我也許應(yīng)該是寬厚的,因為我不停地在兒子的笑聲中感受生活的力量,生活也就在淡淡的疼痛中充滿希望。
針灸師把一根根長長短短的針扎在兒子的頭上、腿上、手上。兒子大聲哭叫,每扎一下,他的握在我雙手中的小小的身子就要痙攣一下,但他沒有拼命掙扎,他知道這是給他治病。然而在他傳遞給我的痙攣和顫栗中,我的心早已被那針扎得千瘡百孔,鮮血淋漓。我默念,就讓我用鮮血撫平孩子的傷痛吧!就讓我用心血換取孩子的希望吧……
早晨陽光靜靜鋪滿山崗,恰若母親輕柔的傾訴。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也曾牽著我的手,踏著結(jié)滿露珠的青草,在淡淡的青草與泥土的甜香中走過山崗,而我,也帶著期求長大的淡淡的彷徨無數(shù)次感受陽光的溫暖——一種博大空曠的溫暖。當我試著牽兒子的手走過那熟悉的山崗的時候,兒子卻堅持要自己站在山崗上曬曬太陽。他吃力地支撐住身子,保持著艱難的平衡,一邊還對我驕傲地喊:“你看我,快看,爸爸……”蔥綠的山崗上,空曠飄逸的陽光里,兒子只是小小的一點,而那一點、那一刻也似乎就是我的全部。他還是跌倒了,我要拉他的時候,他卻憤怒地甩開我的手,要試著自己站起來。他站起來了,汗水和泥污掩不住他臉上驕傲而稚氣的笑。他攤開雙手,平平舉起,任陽光在手掌上停泊、流淌、飄飛……
“以后,我也可以帶他來這兒走走了……”我的父親高興地說,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五十多歲的父親在肝硬化的折磨中已經(jīng)走過四年。四年里,他有足夠的時間思考命運,思考生活,思考身內(nèi)身外的一切,思考生命本身的意義。對生命的珍愛,對兒孫的關(guān)懷常常讓他郁郁寡歡。盡管他已學(xué)會了靜靜等待,學(xué)會了平和地看待一切。爺孫倆走在小山崗上,一高一矮,兩道陽光的剪影,在巨大的虛空里臨風飄逸。我恍然如夢。我又能做些什么說些什么呢?
如果生命超于生存和俗世生活本身之外,我們負載生命的能力常常弱于負載苦難的能力。我感激兒子手掌上流淌的陽光,溫暖我生命的陽光。
“爸爸,現(xiàn)在扎針的時候,我可以不哭了。不信,你問媽媽……”兒子說。我沒有說話,淚水卻已奪眶而出。
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帶著兒子治病的,是我的妻子。她是農(nóng)村中學(xué)教師,每周有近三十課時的課。盡管工作壓力讓她難以承受,她還是盡最大努力安排好我們小小的家,就像一只疲倦的鳥,在羽翼低垂、嘴角滲著鮮血的時候,仍然要呵護好自己的巢。勞累過度讓她心力交瘁,在她走下講臺十小時之后,僅有七個月孕期的兒子便出生了。因為早產(chǎn)是導(dǎo)致孩子生病的主要誘因之一,她一直懷著深深的愧疚。當然,她也明白,這絕不是她的錯。于是我們拉扯著孩子,相依為命。我常常想起蒲柏的那句話:“一切都可以靠努力得到,惟獨妻子是上帝的恩賜?!蔽乙矔肫稹斗浅矍椤防铮魅斯刂杳圆恍训膼廴顺哪鞘赘瑁骸皭廴税廴?,你是我眼淚里搖出的小船……”是的,我知道,愛可以支撐一切。
如果我的心血可以化作陽光,我一定將它捧上手掌,高高托舉,以溫暖我愛的和愛我的人,溫暖在不幸之中高高地昂起頭的人。
恰如我兒子手掌上流淌的、溫暖我的陽光。
(選自《百味小品》)
本文傷心點
任何形式的疾病,無論降臨到哪個家庭,哪個人的身上,都是一件不幸的事。更何況,那身患頑疾的孩子又是那樣的聰穎、懂事,那樣的體貼大人,對正常人的生活充滿了熱切的期望。我想只要不是鐵石心腸的人,聽了“爸爸,現(xiàn)在扎針的時候,我可以不哭了”這樣的話語,都會傷心落淚的,更何況孩子的父親呢!好在一點,苦難并不能將“我”及妻子壓垮,也不曾將孩子壓垮,因為苦難,他們的心貼得更近,更緊!在苦難中,他們依然能夠感受手掌上陽光的溫暖。
——劉成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