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檔案摘錄:
關于飛機失事的報告
今(11日)午載有我國代表團人員從香港飛往雅加達的印度航空公司專機在沙撈越、古晉以北100海里失事下降墜海,該機最后和本港機場聯(lián)絡時間為下午6時25分。較晚的消息說:印航機在11日下午6時30分(香港時間)曾發(fā)出三次求救信號,雅加達機場即詢問周總理是否在機上,該機答復沒有,接著即無信息。
1955年4月11日,中國政府包租的印度國際航空公司“克什米爾公主號”星座式飛機,搭載著出席亞非會議的我方工作人員,自香港飛往印尼首都雅加達途中,在北婆羅洲沙撈越附近上空突然爆炸,機上11名乘客和7名機組人員,除3名機組人員幸運逃生外,其他人員全部遇難。
幾十年來,關于這一事件的來龍去脈、前因后果眾說紛紜,一度曾經被人稱為“冷戰(zhàn)時代國共間諜對峙的一大疑案”,而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解密的外交檔案不僅揭示了整個事件的全部過程,同時,也將一些鮮為人知的細節(jié)展現(xiàn)在人們的面前。
周恩來的出行路線
1955年3月,美蔣特務機關獲得情報,周恩來將率領中國代表團包乘印度國際航空公司的飛機取道香港前往印尼首都雅加達,出席在那里舉行的亞非會議。于是,國民黨保密局立即指示其在香港的情報站,策劃爆炸周恩來所乘坐的飛機。
現(xiàn)在有一種說法,認為周恩來本來是計劃經香港前往萬隆的,是臨時改變了路線。經反復查閱外交檔案,沒有找到相關的佐證。其實,在準備中國代表團前往印尼的路線時,周恩來并沒有途經香港的計劃,而是希望經緬甸前往印尼,以便在亞非會議之前,能夠先行跟緬甸總理吳努和印度總理尼赫魯會晤,就有關問題交換意見。當時只是在考慮,是乘飛機到緬甸,還是從陸路過去。
對此,解密外交檔案記載,當時外交部提出了兩種方案:
1.乘飛機有兩種辦法:
甲:包印度飛機,自昆明經仰光至新加坡或雅加達(約需兩天時間)。
乙:乘我國飛機自昆明飛至緬甸北部曼德勒,然后乘緬甸飛機經仰光至新加坡,再乘英國、印尼或荷蘭飛機至雅加達。
2.走滇緬公路:自昆明至臘戍有1157公里,坐汽車需五天。到臘戍后可乘緬甸飛機至仰光或繼續(xù)飛至新加坡,到雅加達共需六七天。
本來周總理是傾向于走陸路的,但是3月12日他突患急性闌尾炎,當天進行了手術。
4月3日,緬甸駐華大使吳拉茂向周恩來轉達了吳努總理的口信,希望周總理能在15日前兩三天到達仰光。
周恩來回復:在這之前到達有困難,因為根據(jù)醫(yī)生的囑咐,要在手術后四星期才能乘坐汽車旅行,而從昆明到中緬邊境需要五天,因此最快也要到4月14日才能進入緬甸境內。
可見,當時是計劃好了走陸路的。
60萬港元買定兇手
為實施爆炸計劃,國民黨保密局將一批炸彈從基隆偷運到香港,包括四枚美國制造的“鐘型定時發(fā)火器”,即定時炸彈,交給香港情報站。接著,特務機關開始物色一個能夠自由進入機場和接近飛機,并可以把炸彈安放在飛機上的人。經過一段時間偵察,一個叫周駒(又名周梓銘)的人進入了特務機關的視線。
周駒20多歲,受雇于香港航空工程公司,一直在啟德機場做清潔工。他光棍一人,是個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爛仔”。據(jù)說當時公司正準備把他開除。
從3月27日到31日,國民黨香港情報站一個姓吳的特務頭子對周駒進行了觀察,摸清了他的底細,認為這個人可以利用。
3月31日,姓吳的直接攤牌,提出讓周駒“擔任破壞一架共產黨的飛機的任務”,問周駒是不是愿意。開始,周駒覺得這太危險了,不干。姓吳的軟硬兼施,告訴周駒,既然選中他了,就非干不可,并說特務機關會全力配合他行動,香港情報站特務將負責現(xiàn)場指揮,有詳細的行動計劃和安全穩(wěn)妥的脫身方案,對周駒來說不會有任何危險。并許諾,事成之后,周駒可以得到60萬港元的獎賞,還可以安排他去臺灣定居等等。
60萬港元,這在當時堪稱是天文數(shù)字。周駒答應考慮考慮。當天晚上,周駒最后終于答應下來。
為了防止周駒泄露消息或臨陣退縮,特務機關隨即把周駒帶到一個飯店里住下,由小特務時刻監(jiān)視。接著向周駒交代了爆炸行動的整個計劃和具體細節(jié),讓他反復進行了演練,并教會他如何安裝使用定時炸彈。
這時,我情報部門也獲得了美蔣特務陰謀在香港對我實施破壞行動的情報,但對具體細節(jié)尚不清楚。
4月9日,已率中國代表團抵達云南昆明的周恩來打電話給總理辦公室,命令工作人員迅速將這一情況告訴外交部,并指示外交部,在中國代表團租用的印度航空公司“克什米爾公主號”飛機抵達香港啟德機場之前,立即通報英國駐華代辦處、新華社香港分社及赴香港候機的部分中國代表團工作人員。
當天晚上,外交部辦公廳主任董越千將周總理的指示轉告新華社香港分社,并通知在香港的代表團成員提高警惕。
4月10日上午9時30分,外交部歐洲司和非洲司副司長張越緊急召見英國駐華代辦處參贊艾惕思,向他通報了有關情況,并要求他立即轉告港英當局,采取必要措施,確保中國代表團人員的安全。
按計劃,“克什米爾公主號”包機將于4月11日上午自印度孟買飛抵香港,然后飛往雅加達。在香港的代表團成員接到外交部的通知后,立即研究制定了應對方案。
知情人透露爆炸細節(jié)
1955年4月11日上午11時左右,“克什米爾公主號”飛機自印度孟買飛抵香港啟德機場。
雖然事先中國政府已將有人陰謀破壞飛機的情況通報港英當局,然而,香港警方卻沒有采取特別的保護措施,特別是對機場的地勤人員并沒有進行認真的檢查和監(jiān)控,只是派了輛警車停在離飛機很遠的地方監(jiān)視,把觀察的重點放在了行李檢查處和機場入口處。
關于周駒是如何將定時炸彈帶進機場的,社會上流傳著多種說法,甚至有人說周駒是將炸藥裝進牙膏里帶進去的。從解密檔案看,這種說法顯然不準確。解密檔案中,有周駒的同鄉(xiāng)、知情人周仕學和周國輝兩人向我有關部門報告的情況:
4月11日上午5點多,由姓黃的特務把一定時炸彈(約茶杯大用雞皮紙包好)交給周駒攜進機場。當“克什米爾公主號”飛抵機場時,周乘進行打掃的機會,把定時炸彈放于飛機右邊輪頭的上頭(引擎部位)。
中午12時45分,搭乘“克什米爾公主號”的中國代表團工作人員和記者等八人,以及波蘭、奧地利的兩名記者和一名越南工作人員乘坐航空公司的專車抵達機場。
下午1時15分,“克什米爾公主號”從啟德機場起飛。
下午6時40分,香港《文匯報》和《大公報》突然接獲英國路透社消息:“克什米爾公主號”飛機墜毀,除三名機組人員外,其他人員全部遇難。
解密檔案中記載有印尼空難調查委員會的事故調查報告,其中一部分是根據(jù)幸存機組人員的回憶記錄下來的:
大約在9時23分,當飛機在良好天氣下飛至約5500米上空飛行時,飛機上發(fā)生了爆炸。飛機維護工程師卡尼克當時正在客艙內睡覺,他是被爆炸所震醒的。他當時發(fā)現(xiàn)有煙從冷空氣導管中噴出,懷疑后行李艙起了火?;饎萋赢惓Q杆?,接近了機身。
對殘骸進行檢查搜集到證據(jù),證明一個定時炸彈曾在右翼輪艙內爆炸,這個炸彈的一些零件還卡在殘骸內。
消息傳到昆明,代表團成員和云南省黨政軍的領導都力勸周總理取消萬隆之行,緬甸總理吳努也致電周恩來,勸他慎重考慮是否參加亞非會議。周恩來表示:我們是為促進世界和平、增強亞非人民對新中國的了解和友誼而去的,即使發(fā)生了什么意外也是值得的,沒什么了不起!并指示外交部,按計劃讓包租的印度飛機試飛昆明。
4月14日上午,周恩來和中國代表團一行26人登上印度航空公司的“空中霸王號”包機前往仰光。
4月16日,周恩來起程前往印尼首都雅加達。當晚6時,順利抵達雅加達,第二天到達萬隆。
英國人的敷衍塞責,兇手逃之夭夭
從“克什米爾公主號”事件發(fā)生,中國政府就一直督促港英當局破案。在此期間,港英當局雖曾發(fā)表公報,聲稱會盡力調查事實真相,香港警務署也懸賞緝拿兇手。英國首相艾登也表示要積極配合中方破案。但事實上,英方的調查進展十分緩慢,雖然對包括周駒在內的涉案人員進行過調查審訊,但卻始終沒有采取拘捕等措施,使這些人一直逍遙法外。
周恩來出席完亞非會議回到北京后,于5月8日接見印度駐華大使賴嘉文和印度方面負責事件調查工作的印度國家情報局副局長高。周恩來讓高轉告尼赫魯,請尼赫魯致電英國首相艾登,希望英國政府告訴香港當局在調查上予以合作。如果英國方面愿意合作,中方可以把迄今調查所得的材料,以及今后調查可能得到的材料提供給港英方面。
5月9日,在國務院會議廳,周恩來主持會議,討論就“克什米爾公主號”事件相關的斗爭方針和策略。經過研究,確定了下一步的方針:爭取破案,以使美蔣在世界人民面前聲名狼藉。破案的關鍵在于爭取英國與我們合作。如英表示愿與我們合作,則我們可向他們提供有關情報。否則,提供情報給他們不但無益,反而可能使兇手跑掉。如英國故意不破案,則可視情況同英國進行斗爭。
按照既定方針,當天,周恩來接見英國駐華代辦杜維廉,就“克什米爾公主號”事件,要他轉告英國首相艾登以下口信:
中國政府希望英國政府能夠指示香港當局同我們密切合作,使“克什米爾公主號”失事事件能夠破案。如果我們把現(xiàn)有的材料提供給香港當局,是能夠破案的。
同時提出五點要求,主要是香港當局對得到的材料要嚴加保密,對材料中提到的涉案人員要嚴加監(jiān)視,以防逃跑,對涉嫌的主要人物應嚴格審訊,并要求審訊時有中方人員在場。
5月15日,英國駐華代辦杜維廉拜見周恩來,帶來英國首相艾登對周恩來口信的回復,表示英國政府愿全力同中國政府合作。當天晚上,周恩來將總理辦公室副主任羅青長和外交部情報司副司長熊向輝找來。周恩來對熊向輝說:艾登已經同意合作破案。尼赫魯派高做他的代表去香港,你就做我的代表去香港。你去后有三項任務:第一,把有關“克什米爾公主號”的情報材料提供給香港當局;第二,把香港當局破案的情況及時報回;第三,代表中國政府對香港當局處理這個案件提出意見和建議。
熊向輝接受命令后,于5月18日下午1時30分經羅湖口岸抵香港,港警察司署政治部主任威爾考親自到羅湖迎接,并派兩個便衣警察專車護送,作出非常配合的姿態(tài)。
然而,就在同一天,香港警方接到在臺灣的美國民航公司保安員電話,稱他們在從香港飛來的班機行李艙里發(fā)現(xiàn)一名“潛乘者”,經查,此人系香港航空工程公司職員周駒。
本來周駒在事發(fā)后非常緊張,一心想著趕緊離開香港去臺灣。這時,臺灣國民黨保密局給香港情報站下達指令,要他們采取隱蔽措施,同時讓特務轉告周駒,要保持鎮(zhèn)靜,照常上班,如果被警方傳訊,只要咬住不說,就不會有事,并準備從當月起,每月給周駒200港元津貼,以示安慰。港英警方也曾傳訊過周駒兩次,但并沒有采取進一步的措施,使其一直逍遙法外,并得以逃脫。
中方得知周駒潛逃臺灣后,立即向港英當局表示抗議,并要求其將周駒引渡回香港受審,而港英方面則稱,香港跟臺灣沒有引渡條約,無法引渡。
5月27日,港英當局發(fā)表公報,承認“爆炸物似乎極可能是當飛機停留在香港時被安放在飛機上的”,并表示香港政府“決心作一切努力來調查事實”,“決心盡力來使肇事者歸案法辦”。香港警方也懸賞10萬港元,信誓旦旦地要緝拿兇手。實際上,這不過是為了應付中方的壓力而虛晃一招罷了。
在整個辦案過程中,港英當局也曾拘捕過一些人,但又都以證據(jù)不足為由予以釋放,并將一些主要的特務分子一一驅逐到臺灣了事。
該案最終未能將兇手繩之以法,成為歷史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