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jié)儉自持的生活
不論是和老先生相比,或是和后來的李登輝相比,蔣經國的日常生活都是夠得上平民化的。在吃的方面,蔣經國從一早起床,吃的三餐和一般平民是毫無二致的,有時候恐怕比平民還要節(jié)儉。
他在身體還好的時候,起床很早,一起來,就打開廚房的門,向內叫喚老管家阿寶姊:“阿寶!預備早餐!”于是阿寶立刻為他準備早餐。這時,門口的侍衛(wèi)也知道經國先生起來了,便立刻騎著摩托車去買報紙。
七海向來沒有訂報紙,所以蔣經國愛看的報紙,全部是早上由侍衛(wèi)到官邸外面的店鋪為他趕早買來的,然后在阿寶姊的早餐端到餐桌上之前,就把買來的報紙放到餐桌上,讓蔣經國能夠一邊等早餐,一邊瀏覽一下報紙上的重要新聞。
后來他的身體差了,我們每天就把他要看的報紙放在他的臥室,讓他一醒來就可以看見。
早上,蔣經國習慣吃簡單的東西,通常是一杯咖啡,兩片吐司面包,外加兩個他最喜愛的荷包蛋,有時有食興的話,偶爾還會吃一點水果之類的,這就是他的早餐。
他的生活完全不像他的父親蔣介石那樣講究精致,也不像老先生那樣要求凡事要能盡善盡美,講究品質。
因而,在最早的時候,蔣經國進餐時身邊是沒有服務人員為他服侍的,他非常討厭人家把他當做大人物來伺候。所以,我剛到七海時,蔣經國的餐桌上,備有毛巾盤,內放著一條毛巾,是給他進餐后用的,吃完飯,抹抹嘴巴,就按鈴叫司機把車子開到門口,然后一聲不響地揚長而去。
七海官邸的節(jié)省,恐怕是任何一個“第一家庭”所無法比擬的,譬如,從20世紀80年代初,七海官邸每天的菜錢大概就維持在八九百元臺幣的標準,即使到現在蔣經國已經去世多年,七海每日的菜錢仍舊是不超過千元臺幣,蔣經國家庭開銷的節(jié)省,遠非老先生或是李登輝家族所能比擬的。
就以老先生在世的時候來說,士林官邸一個月的開支據說就要10萬元臺幣以上,換言之,光是一天的開銷就要花好幾千元臺幣,士林官邸一天的花費,就夠七海官邸好幾天的花銷。
強人就怕病來磨,蔣經國的糖尿病,讓他連原來最起碼的口味享受,都受到了剝奪。
糖尿病日益嚴重以后,醫(yī)生交代不得給他食用含糖或鹽的食物,日常的飲食,也不準放太多鹽或糖,這一點實在難為了官邸燒菜的大師傅。
試想,做菜不放鹽或糖的怎能讓人下咽,他實在不想吃那種淡而無味的菜肴時,就要求廚房給他弄個水波蛋或是荷包蛋吃。
有時候,他吃膩了官邸的早餐,頭一天晚上他會交代下面:明天早上給我去永和買一份燒餅油條回來!其實,蔣經國在生活方面,和一般老百姓是沒有什么差別的。
在我還未到七海服勤以前,有一次在慈湖守靈,蔣經國肚子餓了,就叫廚師給他炒了一盤干干的蛋炒飯,加一碗紫菜湯,就這樣當他的正餐填肚子。
在宴請賓客方面,蔣經國家里對這方面更是沒有什么講究,印象中,我在蔣經國家工作多年,只有幾次是稱得上比較隆重的宴客場合。
一次是蔣緯國的兒子孝剛結婚,蔣經國為了給侄子和侄媳婦慶賀一番,特地在七海官邸以正式全套西餐招待,還請圓山飯店西餐部大師傅到官邸來外燴。再就是經國先生夫婦在1984年,結婚50周年紀念,也在家里擺了兩桌酒席,宴請親朋好友到官邸歡聚一堂,大概除了這幾次宴會場合之外,再也很少聽說蔣經國夫婦請客吃飯的。
他們家人或是蔣家第三代有人過生日,頂多是中午除了正常的菜式之外,再加個長壽面,例如酸菜肉絲面、大鹵面之類的,這樣就算是慶生日了,可以說非常簡單,絕對沒有一般富家豪門的那樣排場,這是官邸服務人員都有目共睹的。蔣經國的勤儉自持,可以從穿衣得到另一個印證,他穿的衣服,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女兒孝章從美國買了之后,再郵寄回來給他的。只要有新的衣服來了,我們就把他的舊衣服換下。最早,他喜歡穿青年裝,或是便服,都由辦公室的人到臺北中華路去訂做,西裝也是由辦公室的人量好他的尺寸,然后到外面幫他選購。
在衣著上,蔣經國是從不作任何講究的,他的西裝大概穿來穿去就是那么幾套,領帶也是如此?;旧?,他和他父親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喜歡穿用舊的衣物,和他父親不同之處,是他更不計較衣服的品質,只要實用就可以了。
就以他的生日來說,可以說是他一年到頭衣著最整齊的一天,他會叫我們副官拿出他的紅毛衣、紅領帶,外面穿的還是一套舊的西裝??墒牵@對他來講已經是衣著上莫大的鋪張了。在接見貴賓的日子,他的穿著會比平日稍稍講究一些,外面那件深色西裝的左方口袋上,還要我們?yōu)樗乓粔K折疊呈三角形的手絹,這已經是他最“隆重”的服裝了。
最貧乏的休閑生活
蔣經國也沒有像他父親那樣的日常休閑活動,所以,整體來說,蔣經國的家居生活,可以說是相當單調而缺乏變化的。
因為他沒有任何的休閑活動,他也不做任何運動。因而,到外地去視察,就成了他日常生活中唯一稱得上“不是運動的運動”。
我到七海雖然已是1978年的事情,但是,那時的蔣經國身體已經出現了明顯退化的現象。我想,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的糖尿病讓他的體力大量虛耗。有糖尿病的人通常身體很容易疲勞,動不動就想睡覺,我想這大概也是蔣經國沒有什么消遣休閑活動的基本原因。
所以,蔣經國在七海最常呆的地方就是床上,他可以躺在床上一整天不下來,他幾乎是下班回來就換掉外出的衣服,穿上睡衣,然后躺在床上休息,頂多看看電視新聞,算是他的余興節(jié)目。
但是,即使平日的公務再怎么繁忙,他從不把公事帶回官邸。所以,我待在七海官邸照顧蔣經國先生的日常生活,卻從來沒見過他在官邸動筆處理過什么公事,他是相當堅持在家不談公務的人。也從來沒見他在官邸看過什么書,因為,他在官邸的時間,覺得最舒服的時候就是在床上躺著。糖尿病這種慢性病讓他耗費太多體力,所以他不得不拼命找機會休息。
在禮拜天,他偶爾會找三位秘書長,也就是“總統府”秘書長、“國安會”秘書長、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三個人,到官邸向他報告一些比較特殊的事情,“前總統”嚴家淦在自己病倒前,也曾經于禮拜天來過官邸幾次。
像宋時選、宋楚瑜、郝柏村、汪道淵、蔣彥士、李煥、沈昌煥等人,都是經常來官邸向他報告公務的人。但是,他們來官邸無非是因有很重要的事情,萬不得已,經國先生是不會叫他們來的。
此外,秦孝儀也是來七海來得比較勤快的一個,但他來官邸不外是老夫人宋美齡從美國來了電函,要到官邸向蔣經國報告。
夫妻至情
蔣經國和蔣方良之間,原本就是患難與共的夫妻。
但是,在一個政治家庭里面,難免有許多人認為這樣的夫妻生活,其實有什么情分可言。然而,在七海一次偶然之間的目睹,卻讓我對這對患難夫妻有了新的評價。
記得是在一個傍晚,夜色漸漸低垂,我照例在經國先生房間旁邊值班,偶然的情況下,見到蔣經國走進他妻子房間,蔣經國走到蔣方良身旁,雙手握住妻子的雙手,兩個人對視良久,然后,蔣經國一語不發(fā)地走出房間。
這樣的情況,我陸續(xù)見了幾次,后來才知道是夫妻倆在給對方打氣,鼓舞對方、安慰對方。
人在生病的時候特別需要心靈上的慰藉,如果有家人給他心靈上的安慰,再重的病也會比較舒服一些。
1984年,經國先生夫婦結婚50周年紀念,往年,結婚周年紀念大概都沒有什么具體的慶?;顒?,這次50周年,蔣經國夫婦非常重視,邀請了至親好友到官邸吃飯,記得當天的客人包括王叔銘夫婦、毛瀛初夫婦、孫義宣夫婦等人,一共請了兩桌,類似這樣的隆重宴會,在蔣經國官邸還是真的很少見,可見蔣經國對結婚周年的重視程度,借著這樣的慶祝方式,蔣經國也算是表達對蔣方良一生勞瘁的感激之意。
還有一次,我目睹蔣經國對蔣方良柔情令人感動的一幕。
那是1988年的元月6日,蔣方良因為氣喘病發(fā)作,醫(yī)生勸她應該立刻住院,唯恐可能會有意外發(fā)生,可是任憑醫(yī)生怎么說,蔣方良說不去就是不去。后來蔣經國知道了這個情況,便親自去勸蔣方良,他說:“方!你一定要去住院,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陪你去,我可以住在你的隔壁房間,好不好?”經過蔣經國的苦勸,蔣方良才總算去住院接受治療。
后來蔣經國真的還陪她去榮總住了幾晚,那時距離蔣經國去世,大概只有幾天的時間。
子女星散
從家族極盛,到子女星散,蔣經國夫婦的心情郁結是可想而知的。
在蔣經國原本的想法里,他是希望把棒子交給一個比較成材的兒子身上??墒?,經過時間和主客觀環(huán)境的不斷考驗,他發(fā)現這些子女當中,不是經不起外面花花世界的誘惑,就是自己沒有那樣的才能,不能挑起家族的重擔。
以孝文來說,他本質是一個非常寬厚的人,可是就因為交友不慎,加上早期婚姻生活不能很圓融,和徐乃錦之間有些誤會。他又喜喝酒,借酒消愁,終日自我麻醉,最后終于走上臥病不起的末路,成了終年無法正式工作的帶病之身。
以孝武而言,因為介入政壇和情治系統太深,加上1984年發(fā)生的江南命案,導致外界對他有極大的誤會,認為他是唆使行兇的幕后主使人,最后,壓力從四面八方接踵而至,蔣經國在無法承受的情況下,終于只好讓孝武遠離暴風中心,走上出使新加坡的“放逐之路”。
孝章這個蔣經國夫婦自幼就視之為掌上明珠的女兒,卻又因為婚姻不令蔣經國滿意,一度對她傷心失望,而且孝章兄弟對她的丈夫有幾次不禮貌的言行,所以導致她很少再有回臺灣的意愿,即使回臺灣也是來去匆匆,幾天就走,親情各在天涯一方,蔣經國又焉能快樂得起來。
唯一能經常在他身邊的,只剩下孝勇一個人,他也從而因勢利導,成為蔣經國晚年最信任的親人,外界因此謔稱孝勇為“地下總統”。
晚年時期,蔣經國對子女已經不可能再像往日那樣,趴在地上給他們當馬來騎,所以,往日的天倫之樂,只有從孫兒的身上去找尋。
在孫兒輩當中,唯一最讓蔣經國疼愛的就是孫女蔣友梅。
早年,友梅還在童年階段時,那時蔣經國和孝文夫婦尚住在長安東路18號,蔣經國每天回到家來,第一句話必定是說:“友梅!Grandpa回來啰噦!”然后進屋抱起友梅又親又吻。大家也都曉得,友梅是蔣經國除了孝章之外家中最受疼愛的小孩,一個是他的女兒,一個是他的孫女,而孝章的婚姻又讓蔣經國一度錐心刺骨,痛心之余,他就把全副愛心寄托在友梅身上。
后來,蔣友梅長大了,蔣家把她送到美國求學,蔣經國最初當然很不舍得,最后想到兒孫大了本來就是要一個一個離開的,才滿心不愿意地讓友梅負笈國外。
在國外念書的時期,友梅經常抽空寫信給最疼愛她的Grandpa蔣經國,每次來信,蔣方良總是高興得不得了,拿著信就跑去給蔣經國看。
后來,蔣友梅又從美國轉到英國去讀書,那時,蔣經國已經臥病床榻,蔣友梅還是經常寫信回臺灣,蔣方良接到信,還是像從前一樣,興沖沖地拿到蔣經國的床榻前,至于回信,大概每次都是請趙聚鈺太太代勞。記得有一次,蔣友梅寒假抽空回臺灣來看她的“阿爺”蔣經國,蔣經國真是精神為之一振,病情好像好了一半。有一次,蔣友梅膩在蔣經國的懷里,爺孫倆真是情深無限,這時,蔣經國忽然開口說:“友梅?。∧悴灰ツ顣撕貌缓茫吭谂_灣陪Grandpa好嗎?”蔣經國說完,蔣友梅在他的懷里撒嬌說:“不行啦!我還要去英國念研究生哩!”
病榻前,蔣經國和友梅一聊天總是聊個沒完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