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雖是初春,江南的天氣卻已是暖洋洋的讓人慵懶不已,迎春花熱鬧地開放著,午后的困倦令人昏昏思睡,河上的畫船里有悠揚的歌聲,那是秦淮河里的歌妓在賣唱。
秦淮河畔的廳堂樓閣是屬于方圓百里最富有的梅家的。
梅洛臨窗照水,碧波蕩漾的河水映照出五官精致的容顏。
秦淮河畔的梅洛,那是出了名的美麗的梅家小姐。
梅洛的美不比秦淮河的那些鶯鶯燕燕,她的美是經(jīng)年的女兒紅,初飲單單覺得香,香過之后便是醉,一醉不醒。留連在秦淮河的江南仕子,求功名之余,都曾在梅洛的容顏里沉醉過。
梅洛識字,家里曾為她找過幾個私塾先生。梅洛喜讀書,才子佳人的故事她是不喜歡的,她喜歡的是英雄美人的情節(jié),那樣的故事有情有意,讀后讓人的一顆心久久不能平靜,梅洛就是喜歡那樣的蕩氣回腸,內(nèi)心里,梅洛希望自己將來的夫婿即使不是馳騁沙場的將軍,也應該是背負長劍四處游歷的俠客。
那些體態(tài)修長的,會吟詩作賦的才子,他們不是梅洛心中的向往,一直都不是。
2
春日的氣息已經(jīng)很濃了,郊外的新鮮空氣吸引著人們出城。梅洛也帶了小丫頭出來踏青,都說江南多才子,果不其然,這樣一路走來,總是遇見長衫飄飄的才子,或是吟詩,或是作畫,或是撫琴,那樣的太平盛世,才子佳人的天下,詩詞歌賦迎面撲來,梅洛淺淺地笑,不顧及身后追隨的目光。
一紈侉子弟態(tài)度曖昧地湊近梅洛,梅洛急急地躲開,知府的兒子任旗舞,自幼過的是要風便是風要雨便是雨的日子,梅洛的閃躲,在他看來,卻是另一種調(diào)情,所以,他步步逼近。梅洛后退,后退。如果躲不開,那么秦淮河將收留她二八的軀體。寧死也是要清白的,母親常常說。
小丫頭急紅了眼睛,她低頭向他撞去,打算與其拼命。他輕輕地跳開,卻笑著說:我是讀書人,不做無理之事,我讓父親去提親。
一記晴天霹靂打在梅洛的心頭,她知道,一旦他來提親,父親必是要應允的。知府家的公子,有權有勢,自古就是官商的姻緣,父親沒有拒絕的理由,何況梅洛知道父親一直在巴結官場。
梅洛再沒有了踏青的情緒,匆匆地走回家中。
第二天,又是春光明媚,梅洛站在窗前,看到做媒出了名的王三嬸上門,又看到父親春風滿面地送她出門,她知道,她的嫁日已經(jīng)不遠了,春季煦暖的風吹在梅洛身上,她卻忍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只覺得有透骨的涼入體,冷得她不能呼吸。
3
三五之夜,清風明月擾得人心緒不寧,梅洛站在芭蕉樹下,略帶急躁地揪著芭蕉葉,前人多事種芭蕉,后人心緒太無聊,風也蕭蕭,雨也蕭蕭。梅洛揪著芭蕉葉,有些出神,就連吳其仁站在她身后良久,她都沒有發(fā)覺。
對于梅洛來說,吳其仁是神秘的,她不知道他從哪里來,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晝伏夜出,過著劫富濟貧的生活,他是有著俠客光環(huán)的人,這是梅洛中意的俠士。
嫁給知府的兒子很好啊,很有前途的。聽完梅洛的話,吳其仁輕輕地笑著,聲音里有干干凈凈的祝福。
梅洛心酸,幾欲落淚,難道他不明白,她冒著清白被毀的危險,屢屢在后花園內(nèi)見他,難道只是為了聽他說她嫁給知府的兒子嫁對了?
芭蕉的陰影投在他修長的身上,他俊朗的臉上層次分明,梅洛就是喜歡他這樣的充滿俠氣和正義感。
其實,你為什么不結婚?梅洛低低地,帶著暗示地問。
他又笑,我是劍客,居無定所,哪有姑娘愿意跟著我受苦。
我愿意,我愿意,梅洛舌尖下的話跳躍著向外跑,又被梅洛生生地壓住,她是自幼飽讀詩書的女子,自然有自己的矜持。
4
婚期已經(jīng)定下,是秋后的良辰吉日,梅洛被關在家中,日日做著女工。梅洛郁郁寡歡,只是不敢寫在臉上,假如沒有見過任旗舞,她可以多一點想像,他可以是詩人,也可以是俠客,偏偏是見過他,偏偏是知道他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紈侉子弟。梅洛的苦放在心里,落在手下,便是一幅并蒂蓮的手帕。夜晚十分,梅洛把手帕遞與吳其仁,內(nèi)心波濤洶涌,她卻是不知該如何去說。
吳其仁接過手帕,笑,眼里有濃稠得化不開的東西在流淌,也不說話。時間在沉默中移著腳步,梅洛情愿他們就這樣沉默著,直到老去,至少這也是一種地老天荒。
可是,吳其仁說再見,然后腰身一擰,跳上房頂,立時沒了蹤影。
5
認識吳其仁是緣于去年的踏青,幾個小流氓有意滋事,追著一個姑娘不放手,梅洛一邊看著心急,忍不住上去阻攔,她哪是那些流氓的對手。眼看梅洛就要受辱,吳其仁出現(xiàn)了,那些小流氓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梅洛致謝,順便邀請他到路邊的茶亭小坐,兩人越談越投機,成了知己,日后便開始往來,不過都是在晚上。他跳墻而入,他總是如此的神秘,梅洛對他充滿了好奇。這樣的情景往往讓梅洛想起《西廂記》鶯鶯和張生相會的情景來,可惜她不是鶯鶯他也不是張生,至少鶯鶯最后還是嫁了張生的。他只是她的一個夢,一個要了她的心要了她的命的夢。
他們的交往始終帶著淡淡的憂傷,他知道梅洛的心事,卻不預備去挑明。只因他給不了她想要的,便只能保持沉默,沉默是最好的方式,他知道的。他不說,梅洛亦只有保持沉默,無數(shù)個月白風清的夜晚就在沉默中漸漸流逝,梅洛的心里喜憂摻半,亂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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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是梅洛的吉期,梅洛知道,這是她和吳其仁最后一次見面了。吳其仁永遠是那么的挺拔,那么的悠然自得,梅洛的頭低下去,又低下去,他給了她希望,又親自毀掉這個希望,假如沒有他,她不過是只有一些幻想,是他讓幻想成為現(xiàn)實,又讓現(xiàn)實折磨她。她應該恨他,可是,梅洛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對他是只有愛全無恨。秋天微涼的風吹過來,吹過他的發(fā)梢又吹過她的鬢角,風里裹著清澈的桂花香,時光只會催人老?。?/p>
我這也是為你好,他背負著手,站在那里,和梅洛保持兩尺的距離,他們永遠保持著這樣的距離,他是俠客,更是君子。
梅洛無語,良久,轉身,背對著吳其仁。他知道自己應該走了,于是擰腰跳上房頂。梅洛紅了眼睛,最終淚紛紛地落了下來,砸疼了自己的腳背,砸進腳下的土里。
7
上轎,拜天地,入洞房,梅洛隱忍著,一步一步地按著安排走下去,她的心安靜得沒有憂傷,燭火搖曳,仿佛是誰不確定的心事,反正不是她的,她的心已經(jīng)死了,又怎么會有心事。
房間的門開了,梅洛立時停了呼吸,她最終是無路可逃。
任旗舞慢慢地走到梅洛面前,卻不著急揭開梅洛的蓋頭,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淡定神閑從容不迫,一個緊張得無法呼吸。
梅洛,我是真的喜歡你,他說。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正是梅洛喜歡的味道,也是吳其仁慣用的熏香。
梅洛心痛,此時,吳其仁在做什么呢?其香猶在,其人已渺,所謂物是人非正是如此吧?
任旗舞掀起梅洛的蓋頭,只是微微地掀起一個角,梅洛看到他的手中拿著一方手帕,正是她送給吳其仁的并蒂蓮。
這是我喜歡的也是喜歡我的一位姑娘送給我的,他低低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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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洛仿佛做夢一般地看著眼前的任旗舞,那分明是吳其仁呀!
其實,吳其仁就是我,我就是任旗舞。吳其仁,不,應該是任旗舞說,臉上是詭計成功之后的微笑。
你為什么要這樣騙我?梅洛落淚,卻是開心的淚水。他讓她日夜無寧,讓她的相思一寸一寸的都成了灰,他真是該死不是嗎?
他笑著,擁她入懷。
他其實早就知道她的,梅家美麗的小姐,不愛才子愛英雄,街坊間有這樣的傳說,他于是刻意地扮成英雄,刻意地接近她,只是不敢過于唐突,怕引起她的反感,機會還是有的,他簡直要感激那幾個滋事的小流氓給了他挺身而出的機會。
你讓我傷心你知道嗎?梅洛淺笑著,臉上淡淡的紅暈恰是一朵嬌羞的玫瑰。
他捧起她的臉,笑,眼中濃濃的愛意立時將她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