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人能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里與另外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相遇,我相信他們一定是前生的朋友,如果他能夠從那個陌生人的身上獲得溫暖的力量,我堅信,他們在前生,一定彼此有恩。
10年前的我,是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丫頭。大學畢業(yè)之后很灑脫地放棄了那份收入穩(wěn)定的教師工作,應聘到一家外貿(mào)公司,闖蕩俄羅斯。
我們公司俄羅斯辦事處設在與中國接壤的一個小城——烏蘇里斯克,公司在這里租了一幢俄羅斯居民的二層小樓,樓上共有三間房子,我們住在樓上,廚房和餐廳都在樓下,樓下的兩間房子里,還住著我們的房東柳芭大娘。柳芭大娘是一個和氣的俄羅斯老人,她那一頭褐色的頭發(fā)松松地挽在腦后,一雙很明亮的藍眼睛深深地藏在布滿皺紋的眼眶里,當她得知我來自哈爾濱——一個充滿了俄羅斯情結的中國城市時,老人激動地張開她的手臂,緊緊地與我擁抱,她就像老祖母那樣,輕輕地吻了我的額頭。后來我才知道,柳芭年輕的時候曾經(jīng)來過中國,她在中國的哈爾濱,曾經(jīng)和一個中國男子刻骨銘心地熱戀過,可是由于種種原因,這一對有情人未能結成眷屬。一對異國的情侶勞燕分飛,可是分手的時候,柳芭的身體里已經(jīng)有了那個中國男子的血肉——柳芭回國后生下了她的大兒子謝廖沙,那是一個有著一頭黑發(fā)但卻長著一雙藍眼睛的混血兒。我猜想,在我的故鄉(xiāng)哈爾濱,一定埋藏著一段令柳芭刻骨銘心的往事。
不知道是因為旅途的勞累,還是水土不服的緣故,我來到俄羅斯的第一個晚上,就開始發(fā)燒,咽喉發(fā)炎,剛開始發(fā)燒的時候,我并沒有在意。我想不過是很平常的感冒,挺兩天就會好的,人在江湖,這一點小病小痛,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到了第4天,我卻發(fā)起了高燒,身上冷得像是掉進了冰窖,我只好把身子縮成了一團,躲在被子里瑟瑟發(fā)抖。那天早晨,柳芭早早地煮好了一大鍋紅湯,她和她的兒子謝廖沙等我下樓去吃飯,老人等了很久也不見我下樓,就上樓來輕輕地叩我的房門。當柳芭得知我生病了,她急忙叫來了她的兒子謝廖沙。我在半昏迷狀態(tài)中,感到有一雙強壯有力的手臂把我從床上抱起來,急沖沖地下樓,我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他們下樓的腳步聲。我感到自己的靈魂已經(jīng)游離了肉體,在遠離家鄉(xiāng)和親人的地方,無依無靠地飄啊飄……
醒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柳芭大娘的懷里,老人的懷抱異常溫暖,她用一條褐色的羊毛披肩緊緊地包裹著我的身體,我在她的懷中,就像一個無助的嬰兒。她發(fā)現(xiàn)我睜開眼睛,老人輕輕地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她喃喃地說:“感謝上帝,你終于醒了?!蔽彝先四请p深陷在眼眶里的藍眼睛,不知怎么,鼻子酸酸的,柳芭的樣子使我突然想起了我那遠在家鄉(xiāng)的母親。
后來,通過柳芭的敘述,我才能夠?qū)⒆约涸诨杳灾杏洃浀乃槠B綴起來,原來我得了急性肺炎,如果不是柳芭和她的兒子及時將我送入醫(yī)院,也許我就會和那些早年間到海參崴討生活的同胞們一樣,永遠地長睡在那里,成為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大病初愈之后,雖然身體還很虛弱,但是我還是能夠感到,生命原來竟是一件如此美麗的事情。那些天我的嘴里很苦,吃不下東西,柳芭煮了酸黃瓜湯,她就把湯端到了我的床邊,逼著我趁熱喝下去。我喝了老人的熱湯之后,她又將我包裹起來,還說:“出了汗,你的病就會好了?!蔽覇柪先耍骸鞍l(fā)汗,是我們中國人的土辦法,這個辦法你是怎么知道的?”老人的臉一紅,她說:“這個方法,我在中國的時候用過?!蔽覜]有多問,我知道在柳芭大娘的心里,一定會埋藏著許多與中國有關的秘密。
在我養(yǎng)病的那段日子,讓我最難忘記的是謝廖沙的琴聲,晚上每當夜幕低垂的時候,謝廖沙就會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家。他原來是一家工廠的工程師,前蘇聯(lián)解體之后,謝廖沙失業(yè)了,因為他懂中國話,就在一家旅行社里找到了一份工作,給中國的旅行團當導游。
每天吃過晚飯,謝廖沙就會坐在院子里拉手風琴,柳芭就和著琴聲輕輕地哼唱:“正當梨花開滿了山崖,河上飄著柔曼的輕紗……”這首歌曾經(jīng)在中國大地上風靡一時,這是我父輩熟悉的旋律啊……我在俄羅斯漂泊一年之后,回到了我朝思暮想的故鄉(xiāng),回到祖國以后,我在一家雜志社找到了一份工作。整天忙著編稿、寫作,為生計而奔忙。
不知不覺間,10年過去了,我在這10年歲月的淘洗中,從女孩兒成為女人,我有了屬于自己的幸福家庭。有一天,突然心血來潮,我在家中整理舊物,偶然間,我在自己出嫁前的舊皮箱里,發(fā)現(xiàn)了一件舊的羊毛披肩。羊毛披肩是深褐色的,粗粗的手紡毛線,用手工制成。隨著歲月的流逝,粗紗羊毛已經(jīng)變得柔軟無比。我拿起羊毛披肩的一霎那,眼中突然涌出了淚水,柳芭大娘那張飽經(jīng)滄桑的面容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我把羊毛披肩披在身上,靜靜地感受著它帶給我的融融的暖意;感受著那份來自遙遠的異國他鄉(xiāng)的眷顧與溫情。許多往事穿過了時光的隧道,重新浮上心頭。
記得10年前,我所在的外貿(mào)公司經(jīng)營不善,債務官司不斷,老總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逃債去了,公司欠了我半年工資,我在俄羅斯吃飯都成了問題,更不要說償還欠柳芭的房租。當我紅著臉向柳芭說明我的困境,并說明我準備回國的時候,柳芭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給我準備了一頓內(nèi)容豐富的晚餐:面包、沙拉、香腸,還有美味無比的魚子醬。那個時候,俄羅斯的食品極為匱乏,我知道柳芭為我準備的這頓美味的晚餐,不知道老人要克服多少困難。吃飯的時候,柳芭一直默默微笑地注視著我,我在老人的笑容里,感到了他鄉(xiāng)遇故人的親切。
回國以后,每當我在哈爾濱的街頭,看到褐色頭發(fā)、藍眼睛的俄羅斯婦女,我都會向她親切地微笑,因為她或她們,總是能夠觸動我心里最溫暖的那個角落。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愛不求回報,這種愛就是來自陌生人對你的愛,那些與你萍水相逢,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就像是兩顆擦肩而過的星星,曾經(jīng)在某時某地匆匆地相遇,然后,就會天各一方,音訊杳然。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們對于這種愛的回報,就是要將這種溫暖像火種一樣傳遞下去,使更多的人感到溫暖的力量,這種溫暖,就是人類最本質(zhì)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