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一屋子的人,不由嘆了一口氣。唉!應付一年了感覺有點累,看看臥室的燈還微亮著,滿懷歉意地走過去,門卻已經反鎖。于是坐在裝飾還可以的客廳里,劃燃一根剛才供奉那些朋友的煙草,也故做滄桑滿懷惆悵地吸上一口。
想自己的經歷,這些年也挺不易的,有那么一丁點兒所謂的滄桑。
小的時候自己是家庭斗爭最直接的受害者,被丟來棄去的。上學大腦遲鈍,我一直認為與那小時的拋來拋去有關,多讀了3年才小學畢業(yè)。中學也沒有什么異性朋友,更別提有人喜歡,惟有念著同桌的名字,抱著單相思夜夜入眠,記得那時的月亮仿佛總是很凄美。這又能怪誰呢?是遺傳,還是自己黛玉般多愁善感的心境,見了女孩子沒說話臉就變得紅紅的,像個大蘋果,如今想想那顏色倒也挺可愛。甭提別人了,連自己都懷疑那男人氣概哪去了,越看越像娘們兒,還是很賢惠的那一種?,F(xiàn)在才明白是那些鄉(xiāng)下女孩不懂得欣賞男人的另類美罷了,井底之蛙太沒有水準。只是辜負了我那滿腔熱情,空沒有地方燃燒,真對不起那本該激情燃燒的歲月。算了,不提了。無論歷史怎么論證那都是一部少男情懷的血淚史。
好不容易中學畢業(yè),高一點的學府咱那點墨汁也沒有什么奢望。看著同學們有的這制服那帽子狗模狗樣的套著,倒也蠻像個人似的,有的早就被某某單位慧眼獨衷的預定上。惟我在家閑置著。也好,有時間靜下心來,看那青天明月,聽那狗叫犬嚎,倒也一片田園境界。
家里忙活了許久,也給我捐了個功名,一名光榮的礦工。我心里當時揣量也不錯,嘿!不入黨組織,倒先成了地下工作者。
于是乎,我就這樣辛辛苦苦,上上下下地忙著,活著。工作真是一片黑暗,沒有一點光明前途可言,除了炭就是煤。有時幻想或許能挖出化石一類的,也算是一種意外收獲,免得工作那么木呆,那么機械。搞不清自己是屬于清晨還是深夜,是屬于陽光還是黑暗,只是感覺自己還活著。
天降大任與吾也,看那電視上穿洋服打領結,喝龍井做報告的,好多也不是和咱一樣一層層的來。盡管我聽說不少人為今天的風光也忍痛流了不少兄弟的血淚,臥薪嘗膽才有了今天的功成名就,或許也領略了孤家寡人的滋味。有付出就有收獲,有努力就有成就。
好好的干,我天天為自己打氣,也決定堅決不走那鮮血鋪就的道路,至于那鮮嫩的草帽,更是一個字,呸!如果有棵大樹乘涼倒也不錯,至少少奮斗幾年。
不能老停留幻想間,理想更需要的是實踐。還是先走自己設計好的道路。先當個什么勞模,再做個什么代表,再……或許是我記不清什么年月了,也忽略了自己那光榮的家庭背景,三代貧農,雖然也出了一位戎馬生涯的戰(zhàn)士,還有一位做過村副主任……可不管怎樣顯赫的出身,無論什么革命的后人,還是村里的高官子弟,還是什么勞模,三八紅旗手,在這個社會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還沒等我當上先進工作者,也沒戴過那大紅花,礦部就給了我現(xiàn)在很時髦的那兩個字:下崗。
昨天,所有的榮譽已變成遙遠的回憶,辛辛苦苦已過了這些年,今夜重走進風雨……心若在,夢就在,天地之間還有許多需要我去愛……哼著流行歌曲,我打包回府了。
其實歇著也不錯,好歹可以天天見到慈祥的太陽。
找些事情做。人才市場天天跑,可咱身段不標準,文化欠缺,至于溜須拍馬咱也沒那口才,再說還舍不得國有工人留給我的那僅有的一點自尊。小買賣咱對上帝又于心不太忍,大生意咱貧苦人家也沒有那資本……也干了不少,無非是混口飯吃。
游蕩中飄逝一些時光,聽說這年月跟網有關的很紅火,小伙子姑娘們張嘴閉口的什么e什么妹的。我也產生了趕這潮流的蠢動,靠這網不打他幾條魚,也抓他幾尾蝦。
下海。我拿出那隱藏許久的男兒氣概,風風火火地干上一場。于是乎,借親戚,找朋友,求銀行,湊合了家網吧。嘿!想到這我滿眼放光,那生意怎么說呢,我也不太會形容,一句話,不孬。真沒有想到我只想收獲一縷陽光,他卻給了我一個太陽。平靜的大海很美。樂得我整天屁顛屁顛的。俗話說溫飽思淫欲,這不認識了她,很簡單,熱戀過,結婚。
或許上天不會給人類太多的安逸。無聊的人總會找些亂子,這不一個挺不錯的哥們兒把我給捅了,告我無證經營,還有什么不健康的網站……反正我知道的還有不清楚的問題他一一道出。我倒是忘了這是法制社會,結果理所當然的沒收了機器,還外帶一張罰單。我就納悶:他何必那么呲著牙咧著嘴的故作兇殘呢。女朋友沒搶過他,考試作弊我掩護他,被人打我擋著他……
有的時候我們會把事情想得很復雜,其實原因也很簡單,他開了家網吧。
這個世界本來就適者生存,都有它的規(guī)律,你看到哪個狗見到屎不吃呢?自己或許跟著市場經濟的法則早已脫軌了,不得不承認自己觀念老了,也行不通了,順其自然吧,長江后浪推前浪啊,只是這后浪差點把我給嗆死。生意場上無父子,老了,讓了,退了。我再次看清了大海,原來他那一望無際的平靜是為釀造更大的風云,暴風中的大海對不習水性的人永遠是那么兇殘。
虧了不少,可生活還在繼續(xù)。努力。黎明過去不就是曙光嗎?可太陽總是對我這失敗過的人躲躲閃閃,就好像小寡婦很難盼到她真正意義上的第二春。
為生存,再干些事。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咱也玩玩實業(yè)。
吃一塹長一智,這次上上下下,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有話說嗎,有錢的老鼠是貓的朋友,沒有想到咱這有前科的人,竟也和那形形色色的大蓋帽稱兄道弟,海內存知己,天下皆友人。一時間朋友以連為單位都不怎么寬松。古人云,朋友多了好辦事,也挺有道理。但對這些領導朋友也少不了供奉,逢年過節(jié),大壽祭奠,生孩子掃墓……就差初一十五和他媽的月經沒有照顧到了。一些時日下來,馬屁拍了不少,得到了許多父只傳子的第一手資料,總結了不少與狼共舞的心得。每日吃吃喝喝,可卻總覺得日子每天都過得那么消極,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活在這厭惡的世界上,我在想為什么我會遇到那么多的麻煩事?
結果還是和大國企一樣的宿命,扭虧為贏,簡直是夢想。種種原因,貨款未付,稅款卻一個都不能少。
要過年了,那一屋子的人不請自來,都是要賬的。想到這里我又大吸了一口煙草。
嘭!滿天的煙花好瀟灑,有個富人鄰居真不錯,你消費,我卻可以一樣欣賞那炫目煙花,真可謂近水樓臺先得月,離遠了就他家那高高的圍墻還不見得看得到。想當初這小子,偷雞摸狗,調戲女性,還借人家鋼筆不還……沒想到說發(fā)就發(fā)了。你說人順吧,干啥啥行,就算是出門買菜也會被錢包絆倒,還都是他媽的美元。
是??!或許是應該結束的時候了,我也堅持不下去了,恍惚間有種欲乘風西去的念頭。
啊!借這美好的夜晚抒發(fā)一下情緒,啊!祖國,??!母親,??!親人,??!太多的啊,我走了。
停。
不能就這樣走啊,我要為家里做些貢獻,至于什么社會,國家,我一將死的人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人之將死其言也真。
我走在大街上,滿懷心事。畢竟在世的時間不多了,可以再做些什么呢?滿街上都是采購年貨的人,有商賈但更多的是布衣。大家都被年的氣氛所熏染,一片歡歌笑語。走過一家服裝店,一位中年婦女在給孩子買衣服,她蹲在那里拿衣服在孩子身上比劃著,一眼就看出那是廉價貨,可孩子依然是滿臉春天般的燦爛。我不由得想起了小時候我媽也這樣,過年從那不寬松的口袋里擠出錢為我添新衣,當時只是感覺不如隔壁小三的好看非要有米老鼠的那一種,還有爸爸會給我買很多的鞭炮??偸歉杏X當時的父母很慈祥,不像現(xiàn)在嚴厲世俗和啰嗦……想到這兒我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濕潤了,我不應該再要求他們?yōu)槲易鍪裁戳?,而是我能為他們做些什么呢?/p>
買件衣服,我記得去年父親的上衣已洗得發(fā)白了;買雙手套,我記得母親一到冬日雙手就老裂口子,一直我也不知道裂口子為什么。再買些……
第一次想起給他們買東西,才發(fā)現(xiàn)他們缺少的太多太多。我哭了,不少人還以為是路邊放的煙花迷了我的眼睛。這些年我沒有做過一天好兒子,只會和他們爭吵怨他們沒有別人父母那樣的權力和關系。我時日不多了,我想把欠他們的都還上,可我能還得清嗎?
路過菜市看見那滿目的食品,我想起老婆從昨晚起還沒有吃東西。她愛吃鵝翅可我很少給她買,記得認識第一年時我買過一次;她愛吃蛋糕,但是我只是在她生日那天才給她送過。她的生日是幾時,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春天;她愛聽鄉(xiāng)村音樂,但是我家的錄音機和VCD壞了3個多月了我還沒有時間去修,我一直說我很忙,其實我真的也很忙??墒俏矣衷诿κ裁茨??
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我到她學校無意走錯了女廁所,被她那纖纖玉指打了一巴掌,也就是極像拳王的一掌,我們相識了。以后度過了許多有風有雨的日子。
有一次去動物園,她說那大象很可愛傻傻的像我,于是以后的日子她笑稱我大象,她說人與動物生來就是朋友,為了證明這一觀點,她不知從哪弄來許多動物玩具,還第一次送我一身衣服,動感的動物外套,我穿著在那賣力地表演,她叫賣。第一次有了婦唱夫隨的感覺。那是一身大猩猩的行頭,還記得那是夏天,溫度不是太高38度,但有風??!我也樂在其中。我不停地在她面前擺著雙臂還伸著舌頭。至于伸舌頭她說那樣可以多散發(fā)熱量,我也依了。戀愛的人很容易滿足,只要伊人笑,失去一點尊嚴又算什么呢。
還有一天,她說帶我去看流星雨。為了赴約我特意買了件很有型的風衣。沒想到她選擇的觀察點在一片荊棘之中,黑燈瞎火的,我倒有點怕她對我做出什么非分的舉動。誰叫我愛她呢,如果真是那樣我也心甘忍受。噢,讓愛來折磨我吧!
流星雨很美可惜很短暫,那機會錯過了也許一生再也不會有了。說時她的眼神流露出一絲遺憾。
我記在了心里。第二天晚上我買了許多煙花帶她到了河邊,天上水中一片璀璨。我對她說上天可以支配這個世界,但并不阻擋我們創(chuàng)造這個世界。也就是那天晚上,她答應嫁給我。
月光下的煙花很美……
結婚快兩年了,那時缺錢也沒有買戒指,她很大度,說那會很俗,愛不需要什么所代表,也不需要常在嘴邊掛著,愛我這人就夠了。她還笑著說只要我睡覺不打呼嚕吵她就行。多好的女人??!我突然有送她戒指的沖動。
于是我夾著那衣服,手套,蛋糕……隨著歡樂的人流向心中的戒指走去,珠寶店還是那么遙不可及,還帶著那么多的東西,挺累的,就地在地攤上買個石頭的得了。一來價格公道就是丟了也不會有那揪心的痛,再者不也一樣代表著永恒嗎?你沒聽說過嗎,??萘耸膊粻€。
據謠傳說,鉆石代表著純潔,很適合代表愛情,可愛很純潔嗎?我不怎么相信。試看那遍地戴著鉆石的人群中,心中誰還沒有幾個異性的密友時常拿出來捧在手心惦記惦記。
思前想后還是石頭最能代表我的愛意,雖然它不怎么潔凈,但卻實實在在代表著我愛她,同時也不隱瞞我那博愛的胸懷。
到了爸媽家,媽還在忙著。只見滄桑已畫上了她的眼角,歲月已抹滿她的額頭,憂郁添了幾縷白發(fā),那風霜雕刻的雙手還是一如既往的裂著,像在譏笑著我。此時許多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因為一切語言都無法表達。我突然想對媽媽笑卻已點點淚花。媽把東西不經意地放下,對我說,我知道你們不會包餃子我給你們做好了,過會兒你拿去些,明天沒有什么事一起來過年……
感動間爸回來了,看得出是喝醉了。小的時候每次見到他醉醺醺回家,感覺很厭惡,也察覺出喝多了他的身體也很辛苦,我想一個人為什么這般折磨自己呢?漸漸的我有所體會,人有時候很想麻醉一下自己,以求短暫的逃避一下現(xiàn)實。
正想著爸對我說,你何福叔去世了,去看看吧。難怪爸今天喝這么多,何福叔是爸的好朋友,也是這里有名的有錢人,整天忙碌著,還沒有見過他空閑過,他是在送貨的途中出了車禍。
向何福叔家走去,老遠就聽見那哭啼聲,卻沒有影響一路上鄰家過年的氣氛。不愿見那生死離別,我的眼淚又開始不爭氣地流著,觸景生情,我仿佛看到是我死后的模樣??此赀~的父母不停地用那滿戴金戒指、玉手鐲的手拿絲綢手帕拭淚,我真想把他們擁在懷里……可這一切還有什么意義。站在何福叔金碧輝煌的庭院里,我思緒萬千,也許人活著最重要。
從何福叔家回來,父親還在醉夢間徜徉。媽叫我去墳上燒紙,相當于在學校時給烈士掃墓,只不過掃墓時是行注目禮,講一群陌生人的戰(zhàn)斗故事,那故事當時在我心里好似一部電影。而燒紙要磕頭,斷斷續(xù)續(xù)會想起一些熟悉的和聽說過的片段,每次和老人們一起來,都對我說,這是誰那是誰,其實更多的我也沒有見過,流著一樣的血吧,感覺很親切。
奶奶幾天前就折了許多所謂的金銀元寶和紙錢,我還怕不夠那邊的親人消費,又在街上買了些冥幣,仔細一看最小的也是幾千一張的,還是所謂的零錢,看來通貨膨脹陰間也盛行啊。
可都這樣燒法,那邊的世界就沒有窮人了嗎?那什么人還為生活而工作嗎?
哦!對了,那世界的外國人沒有這么多錢啊,沒有人給燒唄,那刷碟子的可能是白皮膚,掃街道的也許是藍眼睛。
還沒有到墓場就遠遠看到那大大小小的碑林,好是壯觀,瞇起眼看還真有點曼哈頓樓群的豐姿。陰間的中國經濟也可見一斑。正應了那句什么話,生不為英杰,死要做鬼雄。
別的碑不說,就說身邊這生前為戲子的鄰人張寇財,也被稱為什么公,好像是什么軍機大臣似的。
為紀念他為音樂默默作的貢獻,他的后人也就是我們這很有名氣的青蛙藝術團的團長(說是藝術團也無非是幾個音樂人聚在一起吹吹打打,扭扭捏捏,以經濟為最終目的的一個組織),為他歌功頌德,立碑刻傳,無非是什么家境貧寒,怎么艱苦奮斗,供養(yǎng)老人,撫慰兒女之類的話,也沒有多少新意。至于逛窯子被抓和他二嫂相好的事是因篇幅有限吧,也沒有一一道來。
你說人活著哪個不是那樣的生活,還非寫出來不可,流芳百世,這世間哪個不是很辛苦地活著,還那……
可我呢?為了逃避竟沒有勇氣去面對人生不愿去承受那應有的責任。
我頓時感悟,所有活過的人都值得敬仰,因為他們真正地走過屬于自己的人生。突然我領悟了他的音樂,耳邊響起他那發(fā)自肺腑的歌聲?,F(xiàn)在卻是那么的親切,似乎在表達著什么,人生的壓抑,彷徨,還是失落。也許無論怎樣的活法那都叫做人生。
到家時天快黑了,灰蒙蒙的似乎在醞釀著什么。我打開電視,選擇了音樂臺,把蛋糕和鵝翅還有許多擺滿桌子。老婆說很久沒有度過這樣的夜晚了。
那些東西看來物有所值,也是通過它們,我知道了她許多的秘密。她說,其實她并不喜歡吃蛋糕只是希望有人在一些特別的日子里會記得她,還有她一直都渴望擁有一枚像這樣特別的戒指……婉轉的音樂在空間彌漫,我們就那樣對坐著,回味那已往的日子。朦朧間的距離很美,我突然想去吻她,好久沒有這沖動了??赡窃撍赖囊魳肥刮宜阑覐腿嫉囊稽c激情剎那間沒有了影蹤,他電視臺放什么不好,大過年的卻播放什么人鬼情未了。
老婆戴著那大塊石頭依在我身旁說,新的一年都會好起來。
是啊,明天還會有明天的太陽。也許人生下來就為了活著,為了更好地活著,只要有明天就有希望。
新年的鐘聲響了,那久違的雪伴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灑落在這山水相連的大地上,用那潔白去填補崎嶇的小路。
有時候,換個角度看這個世界也很純潔很美,就像那舞著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