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 式
偷窺者
在羅南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
那地方,說拆就拆了。有些骯臟的東西
不知填埋在何處?一年之中,我
上上下下,進進出出,七轉八折
我變成了樓梯、空氣和繩索。有那么一刻
我試圖打開一把鎖,左三圈,右三圈
插進去,拔出來,沒想到鎖比處女還堅強
按說,也該流血了。我的氣力
足以使它感到疼痛和別扭,甚或伴有些許的喜悅
可它一個勁地張口結舌。我用另外的一只手
打動它的舌頭,它最終發(fā)出了莫明其妙的動靜
高上去,低下來,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
斜著身子成全四周的黑暗。一切都看不見了
不是源于光線,而是因為市政府的拆遷
那些揀垃圾的人,在垃圾之上不停地挑挑揀揀
屈膝看看,垃圾與垃圾之間,到底壓住了什么
自卑者
在勤奮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
以前是蘆家井,往后是狀元府
起初,我的愛情跟那笨重的蝸牛一樣
不舍晝夜地伸長自己的耳朵,生怕自己的聽力
不能夠完成自己的一生;緊接著
就像提前聽見雷霆的螞蟻,趕緊搶運來年的口糧
在夜半,如果聽到打樁的聲音、插門的聲音
不知不覺肉和肉碰了一下,你就會發(fā)現(xiàn)
木頭與木頭開始發(fā)生磨擦
火了。大槐樹底下,那么多女孩袒胸露懷
要這,要那,過早的飽滿,噎住了你的嗓子眼
先是干,繼而痛,然后是滋滋地冒煙
如饑似渴的旱情,立馬讓你對影成三人
一人磨刀,二人角斗,三人殺成了一伙
伙計們越聚越多,擴散的陰影漸漸變成了馬戲團
伙食的月光,低首,低首,低首難掩羞愧
一休說,今天就到這里
班主堅決不答應,“你說,你還得接著說?!?/p>
說著,說著,心就亂了;說著,說著,天就亮了
我用抹布悄悄地擦去眼角的睡意,不敢驚動
長眠的爹娘,生病的妻子以及背誦詩歌的兒子
我終于將自己準備成一頓沉默的早餐
憤怒者
在建設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那么多平房
一動不動,仿佛一只失約的兔子
株守那個曾經盲目的獵人。夜色降臨
槍響了,天上的星辰似乎被震落
那些把星辰撿回家的人,次日紛紛找上門來
一個個向我伸出青筋暴跳的胳膊,除了成熟的婦女
就是低齡的兒童。片刻,我的紅處方就用完了
不得不想另外的辦法。按照規(guī)定,我一一取出
她們或他們的鮮血。不交費的,自然得不到結果
那些正常的孩子,抹掉眼淚,轉身問我索賠
個別的疼痛;那個更年期的婦女,一再地把
衛(wèi)生紙擦臟
就是不肯騰換躺下的地方。她用眼睛
引蛇出洞,用手努力地將我的心臟撥到逆時針方向
北島說,必須修改背景,才能返回故鄉(xiāng)
可她堅定地認為,結果正常,自己才可能重新上崗
我是一個追求準確的人。為此,我眼鏡里的蛇
早早隔離;那顆消毒過的心,在過氧乙酸里
也已經泡得發(fā)脹。消毒是有時效的
職業(yè)化的平靜,不可能平息所有突發(fā)性的癥狀
我用陳舊的橡皮管子和鐵器,又聽了聽呼吸
只聽見,她呼吸急促,過一會兒,便有呼沒了吸
這么說,她快死了。為了一個快要倒閉的單位
她不停地倒氣。她的丈夫來了,孩子也來了
她的頭頭亂作—團,傾斜的視線壓過來
纏住了我。我仔細看了看她的化驗單
驗的確實是她的血,沒辦法,證實的卻是我的判斷
自閉者
在和平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
幾乎沒出過門。前店后廠的生活
已經令我生厭,交易一般在大廳進行
二樓之上全是睡眠,卷心菜似的睡眠
有一陣子,我透明,純粹,像一塊完整的玻璃
經不住些微的敲打;有一陣子,我又像絲綢
光滑,柔軟,模仿著火焰,不停地釋放內部的靜電
那個最早被擊傷的人,最先捅開了俺家的馬桶
嘩啦一聲,所有的排泄物不見了
憑借夜色,我加緊分泌橙汁,梨汁,核桃汁
讓另外的宿醉者,動用未曾動用過的寂寞
射一次好門。進來了。陌生的闖入者
羞恥的傷疤裹住了過客,驚喜也不是陌生的
許多年過去了,他藏在我的體內
、
一直似醒非醒。這樣的老公,真的老了
陽光貼近他,一點癢的感覺也沒有
蝴蝶包圃他,一點眼暈的跡象硬是沒出現(xiàn)
我用別人叫醒我的辦法,試圖叫醒他
一點也不管用。他說,少年不知愁滋味
愛上層樓。上了層樓,還是雨疏風驟
衣帶漸寬,不是后悔,而是緣于憤怒
他說,入木三分的,未必是好釘
一針見血的,卻一定是識途的老手
在二樓的睡眠里,他曾用鉗子,扳子,螺絲
擰緊我的心;他曾用窗簾,被單,長筒襪
套牢我的游魂;他曾用雙手,雙腳,雙耳
提高我的體溫。他,他,他,他
目前,他只是傻呆呆地看著我
背叛者
在呂家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
兩只眼居然說不過—張嘴,內訌
于是發(fā)生。一只眼揭竿而起
另一只則按兵不動。那個在夜間
練習飛行的人,終于在低空中遇見一只鷹
原以為是一只烏鴉,或者一只禿鷲;原以為
一棵樹會向另一棵樹定漏消息;結果掉下來的
卻是世人常見的爬蟲。如果是只亡命的螞蟻
他也許目不轉睛地盯上一陣子;如果是只蝸牛
說不定他就立馬抱膝而歌。掠過樹梢的鼾聲
影響到此人的胃口,他反復地傾吐
并不僅僅是為了閉嘴。出乎他的意料
那只無人過問的眼,幾年不見
變成了一條龍。隔壁就是孤兒院
原地旅行的人,叫來乞丐和啞妹
載歌載舞,歡迎烏鴉光臨俺家的屋頂
那個扛著梯子走過春天的人,又搬家了
從高地搬到低洼處,低得已經接近一方水土
聽風就是雨??匆姶稛?,他就把臉轉向另一側
另一側也擠滿了人。摸黑上房
好像看見一個人,在樹梢之間蹦跳著
開心極了。他踩著自己的腳印
隨即蹦著,跳著,漸漸忘記本人來自何處
他向自己打招呼,辛苦了
他似乎聽見回聲,為您服務
他使勁地抖動雙臂,仿佛整個天空
圍繞他自個兒旋轉。他越轉越快
簡直無法穩(wěn)住自己
不一會兒,他便摔得鼻青臉腫
夢游者
在車站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
看見下車的往下走,并不急著回家
上車的往上走,提著飯盒,卻急于抵達遠方
風聲灌滿了整整一條街。雪松說
遠方就是前面的一個地方。家前五十米
廁所是收費的。在這里,零錢比鋼鐵還硬
記者證不管用,警官證更不通行
那個月經失調的人,抓耳撓腮
額頭不時涌出虛汗?!安贿^是換張紙
把自己弄干凈些?!薄安恍?,不行
此事與大小便無關?!薄澳憧?,血染紅了俺的內褲
讓行人看見,多不好意思。”“好意思的
你也不讓人家看啊?!薄澳氵@人怎么不講道理?”
“我為那臺老機器,把心都嘔爛了
最后還不是一腳給踹出來,跟誰說理去?”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片刻,形成了四面墻
那個正在流血的人,不曉得轉過身來
就可脫胎。我好心地提醒她,她居然罵我流氓
我系好風紀扣,欲揚長而去。那人這才發(fā)覺
每個人其實都是一個障礙物。在車站街
或許是一種光線,或許是一把尺子
它所蔑視的,正是它所需要的。它顧及不到的
不僅僅是屁股,還有那滿地亂滾的小商小販的眼神
天亮了。那人蹲下身來,自己擋住了自己
朝我弄眼時,眉毛忽然像緬懷一樣擁擠
修道院
張玉明進修道院那會兒,院子里沒有一個正道
一天到晚,除了拆東墻補西墻,就是修路
所用材料,無非石灰、水泥和粘土,偶爾
也摻摻沙子。據說是為了異質事物的相互侵入
院長的解釋不是這樣,他每日每時地講
要致富,先修路。張玉明覺得聲音有些耳熟
忽然想起一本正經落在家里。他要回家
去取那本書,回家的路也在翻修
他正要停下來,從深處掘出來的土
一不留神堆滿了沿途。他擦了擦老花鏡
鏡片上的花露水,迅速亂了方寸般大小的絲綢
七寸之內,他看見一對烏鴉在張映紅的胸前
咕咕亂叫。張映紅紅光滿面,滿面的陰影
讓我在夏日牧羊時,感到一段山坡的可怖
張玉明在張映紅那里,找到了本草和銀針
便一頭扎進懺悔里。我輕輕拍打他的肩膀
他肩負的東西,果然減輕了不少。我悄悄地問他
張映紅能不能做咱倆的牧師?他顧左右而言他
德州畜牧業(yè)那么發(fā)達,養(yǎng)個把獸醫(yī)還算個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