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云爾
說來也許沒人相信,像我這樣一個三十好幾的人,竟然只坐過一次火車。況且,那還是十七年前的事情。從長沙到岳陽。我是中途上的火車,沒有座位,只能站著。狹窄的過道里擠滿了人,人與人濁重的呼吸使空氣變得悶熱,十分難受。下了火車,如釋重負(fù)地長長舒了一口氣。正是六月的一個雨天,淅淅瀝瀝的雨打在車站外面美人蕉闊大的葉子上,讓人想起鄉(xiāng)村雨打芭蕉的情景。麗此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也仿佛一片笆蕉的葉子,渾身濕漉漉的,一摸,全是汗水,在慢慢地變涼,在尚未完全發(fā)育成熟的、略顯坑洼的身體的大地上,恣肆流淌?;蛟S是因為這個原因,對這次坐火車的經(jīng)歷,記憶特別深刻。
我對火車不僅缺乏好感,而且還懷有深深的恐懼。我第一次看見火車,是初中畢業(yè)那年,我考起了一所師范學(xué)校。學(xué)校坐落在一片湖泊旁邊。浩淼的湖水日夜不停地舔著堤岸,發(fā)出沙沙的一派輕柔聲,仿佛時間的喁喁私語。而那個年齡的我們,在時間的面前總是不慌不忙,總是擺出一副優(yōu)裕的富足姿態(tài)。三四里外,是一座火車站。星期天有人提議去看火車,于是歡呼雀躍著丟下書本,一溜煙似的往前跑。
最先看見的是鐵軌。在陽光下面,鐵軌無限度地朝兩端的迷蒙深處延伸,讓人產(chǎn)生無限的聯(lián)想。
至今我仍然覺得,鐵軌是世上眾多事物中,最讓人怦然心動的一種。也許,鐵軌的造型過于簡單,呈現(xiàn)的姿態(tài)也實在單一,但是,正所謂大智若愚,大美無聲吧,這種簡單卻有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鐵軌讓我們產(chǎn)生的聯(lián)想大都與遠(yuǎn)方有關(guān),而遠(yuǎn)方,仿佛一根火柴,往往能將身體最隱秘處的血液瞬間點燃。
我們那時候正處在向往遠(yuǎn)方的年齡。面對鐵軌,我們一個個怔在那里,作沉思狀,九月的陽光將滿臉的慷慨激昂渲染成一片金黃。過了許久,我們才從各自幽深如谷的思緒中走出來,重新聚首在一起,重新像浮躁的麻雀一樣聒噪不止。也許是為了使剛才沉悶的氣氛活躍起來,大家開始講笑話,關(guān)于鐵軌的一個笑話。說是有一個大山里來的人,少見世面,第一次看見豁亮光滑的鐵軌,覺得新奇,便情不自禁用手去撫摩,隨后,又抹了一把汗,結(jié)果呢,滿臉都是細(xì)若面粉的鐵屑。有一段時間,我覺得那個人就是我自己,因為我也是從大山里來,也是第一次看見鐵軌,同樣覺得新鮮與新奇。我想像著那張臉,在陽光下面熠熠閃光,說不出是沮喪還是滿足。隨后,話題轉(zhuǎn)移到火車上。
火車來了,地動山搖。有個家住在鐵道旁邊的同學(xué),開始炫耀自己諳熟的關(guān)于火車的常識。他為了佐證,還敘述了他村子里發(fā)生的一幕慘劇。有一次,火車來了,火車掀起的狂飚,將鐵道邊躲閃不及的踽踽前行的一個人,裹挾而去。他的話音未落,突然,一列火車從前方的拐彎處露出猙獰的面孔,呼嘯著開來,我們始料不及,手忙腳亂起來。
大家紛紛作鳥獸散,慌不擇路,狼狽不堪。轉(zhuǎn)眼間,只剩下身手不敏捷的我孑然獨立在鐵道邊上。眼看火車近了,實在無計可施,我趕忙趴在地上,一雙手死死地抓住路邊僅有的幾株草。
火車幾乎貼著我的身體呼嘯而過,像逶迤的山峰在向前移動。
其實,是虛驚一場。包括我在內(nèi),大家都安然無恙。我懷疑那位同學(xué)是夸大其辭。只是,從此以后,對火車的恐懼感就像內(nèi)心深處的一個皺褶,再也無法抹去。
或許有人會這樣揣測,在我的生活里,我一定在態(tài)度決絕地拒絕著火車吧。按道理,也確實應(yīng)該如此??墒?,事情難料。多年來,我竟然一直渴望著火車在我的生活里出現(xiàn)。想來想去,我也思忖不出更為堂皇、更加貼切的理由。當(dāng)有一天,漫無目的行走的我來到一條河流邊,我驀然發(fā)現(xiàn),我渴望火車和渴望一條河流其實是一樣的。我需要的是一種流淌,或者說流動。因為我覺得,不僅僅是自己形而上的思想,而且包括形而下的日常生活,都像一塊因板結(jié)而越發(fā)貧瘠、了無生機的田疇。
那呼嘯著疾速奔走的火車,或許,能帶來一些什么。
我常常想像著火車在我的視野里出現(xiàn)的情景。我還為它的出現(xiàn)準(zhǔn)備好了時間與地點。那是一條山谷。狹長的山谷,但一點也不局促,容納一列火車通過綽綽有余。兩邊的山峰低矮而平緩,對眺望的視線構(gòu)不成障礙與威脅。而時間是凌晨五點的某一刻,黑暗尚未完全褪去,大部分人還蜷身在睡夢中。一列火車駛過。這剛剛駛過的火車,或多或少,帶有一些孤獨的意味。這火車的孤獨正好對應(yīng)著一個人的孤獨。那是一個早起的人,或者是通宵未眠的人。他睡不著覺的原因或許是被人們稱之為思想的東西折磨著,也有可能他是一個生活的賭徒,已經(jīng)輸?shù)脙墒挚湛铡?/p>
我還想像著這是一列運載貨物的火車。比如過冬的白菜。一張孔眼粗大的網(wǎng),松松地罩在碼放整齊的白菜上。可以看見,失卻水份的菜葉上粘著薄薄的霜跡,萊根上還掛著零星的泥土。這是一些生長在泥土襟懷里的樸素作物。因此,可以想像一幕生離死別的情景,那是催人淚下的白菜與泥土的骨肉分離。綴在白菜根上的泥土顆粒,大概就是臨行前泥土的叮嚀與囑咐。一旦泥土變成了語盲,那震撼的分貝該有多大多強呢?理所當(dāng)然,白菜是知道的。比如煤。較之白菜,煤似乎更適合神色匆忙的火車。火車在行駛,黑暗仿佛時間駁雜的銹跡,一點一點地被剝落。火車從黑夜的深處駛來,那些煤,就是黑夜的碎片。可以肯定,煤除了燃燒之外,似乎還用來證明什么。難道是用黑夜來證明白晝嗎?抑或,用黑來證明白嗎?
而我并不關(guān)心這些。我真正關(guān)注的是那個目送著火車遠(yuǎn)去的人?;疖噹缀醪林纳眢w呼嘯而過。和狹長的山谷一樣,和四周低矮的山峰一樣,和腳下的礫石與青草一樣,他的身體出現(xiàn)了不易覺察的顫栗。
山谷很快便恢復(fù)了空曠與平靜。就像一段刻骨銘心的生活草草地結(jié)束了。而新的生活在繼續(xù)。我分明看見,鋪展開來的陽光染紅了山岡,和一個人瘦削的臉龐。
一列火車從這里呼嘯著駛過。它將顫栗留在一個人的身體里,就像將顫栗留在枕木的深處一樣。
只是,無人知道,這顫栗將持續(x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