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日上午,我上班后剛在辦公桌前坐定,電話就響了,是省作協創(chuàng)聯部閻珊珊主任的聲音:馬老于昨晚10點半走了……寂靜??諝馐帜?。胸中的淤積沉重了我的身體,叫我站不起來,頓時涌到了我的喉嚨,讓我說不出話來……我緩緩地放下了電話。
馬老真的走了?去年秋天,馬老又住進了醫(yī)院。作協的同仁告訴我說,是因為編寫《呂梁英雄傳》電視劇大綱勞累而住院的。2001年馬老的后半年基本上是在醫(yī)院度過的,2002年的春節(jié)也是在醫(yī)院過的。市委的領導去醫(yī)院看望了馬老,但上次住院是因為肺部感染,而這次卻是心衰。馬老能扛得過去嗎?我的心中便有了不祥之兆。我馬上將情況轉告給市里的領導。領導們讓我盡快與省作協聯系,市領導要到太原專程看望馬老。我迅速給省作協的周振義書記打電話,周書記說馬老的病情最近的確較為嚴重,醫(yī)院不讓親友看望。我又急忙撥通了段老師的電話,段老師的聲音十分沙啞,我知道段老師的身心已經十分疲憊了。段老師說醫(yī)院不讓看望,孝義的心意我和馬老都領了,你轉告市里的領導,謝謝家鄉(xiāng)人的關心!我說段老師你也要注意身體,家里有需要家鄉(xiāng)辦的事,請您打電話告我,我轉告書記、市長,市委、市政府一定會盡心盡力去辦的。在省第六次文代會上,聽到馬老給與會作家的公開信時,我的眼睛為之一亮,心想馬老的病情也許好點啦!但沒有想到剛剛一個月過去,馬老就真的走了!
我緩緩地站起來,關上門,走進了寒冬的風雪中,我要盡快將這情況告給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市委書記李良森、市長張旭光、市委副書記兼市紀檢書記郭保平聽取了我的匯報后,要求馬上給省作協發(fā)唁電,并與段杏綿老師取得聯系,若有要孝義方面辦的事情,我們四大班子都要全力以赴,并要求我盡快去太原,專門辦理此事。我很快趕到太原,見到了段老師以及馬老的4個子女,并代表市四大班子、市文聯、新義街辦和居義村向馬老敬獻了花圈……
2月7日中午2時,市四大班子領導郭保平、杜洪濤、任永昌、王正樹等從孝義出發(fā)趕往太原。此時,馬老家鄉(xiāng)居義村的黨支部書記兼村委主任郭增福同志也從昆明坐飛機趕回太原,一并到馬老家慰問了段老師及其家人。在馬老的家里,我們見地區(qū)四大班子的領導孫連珠、李盤盛、朱錦平、王全海、李秀峰等也在看望馬老的家屬。他們對馬老的一生給予高度評價,并表示一定要按照馬老的意愿搞好電視劇本《呂梁英雄傳》的創(chuàng)作,按原計劃使《呂梁英雄傳》盡快拍攝成功,盡快上演,以告慰馬老的在天之靈。
2月8日早晨7點多,我們來到山西醫(yī)科大學第二醫(yī)院告別廳前時,那里早已圍滿了哀思的人們。馬老生前的好友、學生、醫(yī)務人員以及從各種媒體上得知馬老出殯消息的農民、各界群眾都已擠滿了告別廳的門口,人數多達2000余人。告別廳里,四周擺滿了各界人士送來的花圈。馬老的遺體安詳地睡在正中央的水晶棺中,他的身上覆蓋著鮮紅的中國共產黨黨旗。他那雙一直關注著中國農民憂與樂的大眼睛已經輕輕地合上了,清瘦的面容略顯紅潤,還有幾塊黃褐色的老人斑。馬老還是那么慈祥、親切,但他清瘦的臉龐告訴我們在與病魔做斗爭的過程中,他是多么的痛苦和難熬。告別廳正中央的墻壁上,掛著馬老的遺像,遺像兩側書寫著“一生垂范立言立德終身躬行,八卷雄文如日如月春秋溢彩?!眹鴦赵嚎偫頊丶覍?、中宣部部長劉云山、文壇巨匠巴金以及著名作家賀敬之、王蒙、鐵凝、葉辛、魯彥周等和馬老子女敬送的花圈擺放在吊唁廳的兩側。9點整,遺體告別儀式正式開始。中宣部副部長李從軍、中國作協黨組書記金炳華、中國作協副主席陳建功、中國作協黨組原副書記瑪拉沁夫及省領導田成平、張寶順、侯伍杰、劉澤民、薛延忠等從馬老身前一一走過。哀樂聲中,每一個人都在馬老身前深深地三鞠躬,然后同馬老的夫人段杏綿女士和4個子女一一握手,表示深切的慰問……
當我隨著市四大班子領導緩緩走進告別廳,一抬眼便望見了馬老的遺像。馬老慈祥而親切朝我們笑著……20多年前的情景立刻涌到了我的眼前。
上個世紀的80年代初,我正在兌鎮(zhèn)中學讀書,第一次讀到了馬老的小說《有準備的發(fā)言》、《無準備的行動》、《伍二十五紀要》和《結婚現場會》。特別是那本綠皮皮的小冊子《給初學寫作者》,給我留下了終生難忘的烙印。就是在他的影響下,我拿起筆,偷偷地寫起了我的第一篇小說《磨房的故事》,激起我第一次瘋狂讀書的熱情,無論上什么課,都是偷偷地讀書,翻閱當時盡可能找到的文學刊物,托人找關系,到學校圖書館借閱“文革”前的各種文學名著,上學的路上獨自行走,偷偷地大量背誦成語詞典和現代漢語詞典。就在這種狂熱的傾斜中,我因嚴重的偏科在1981年夏天的高考中落榜,但狂熱的激情絲毫沒有退卻,我決定學習當時的很多榜樣,走自學成才的道路,報名參加了《山西青年》那座著名的“刊授大學”。但一篇篇小說寄出去,都石沉大?;蚴盏揭粡埍”〉耐烁逍?,我的心中不能不急。恰好這時,我認識了我家一位從太原回來的親戚。他叫張樸,在省文藝干校(現為山西職工文學院)教務處工作。我如饑似渴地找到他,將自己的習作恭恭敬敬地呈給他,希望能得到高人指點。他翻了翻,抬起瞇著的眼睛,說我是搞導演的,讓馬烽給你看看吧。甚?馬烽是隨便能給你看稿的?我瞪大眼睛,說這有可能嗎?他笑了笑說,他和馬烽、孫謙等作家都一起在延安學習生活過,經常來往。馬烽很平常,經常給青年作者們看稿子,沒有問題。但我仍然抱著懷疑的態(tài)度。秋天過去之后便是冬天。我收到了一封從太原寄來的信。我急急地拆開信,落款那兩個大大的“馬烽”猛地躍入我的眼簾,是馬老的親筆信!馬老讓張樸先生轉告我,不要性急,要多讀書,要向生活學習,向農民學習,只有這樣,才能寫出好的作品。是這封信,堅定我在文學創(chuàng)作道路上走下去的決心。不久,張樸先生告訴我說省作協要辦一個“讀書班”。我的狂熱勁兒又來了。我便不知天高地厚地拿著馬老的信找地區(qū)文聯,并由我的父親送我第一次來到省城太原,才知道“讀書班”給各地市的指標很少,而且上“讀書班”的學員都是些初有成就的中青年作家。我很沮喪而尷尬。盡管沒有上成讀書班,但我終于見到了自己心儀已久的著名作家馬烽和正在《汾水》編輯部工作的段杏綿老師。他們的質樸、仁厚、慈祥和親切,從那時起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從那時起,我就告誡自己:不管將來能否成為一個作家,我都要像他們那樣平易近人,從容淡泊,像他們那樣自信而謙虛、寬厚而自知自明。隔了4年,在1985年的正月十五和第二天召開的孝義縣首屆文代會上,我第二次見到了馬老和他的老戰(zhàn)友西戎、孫謙和胡正。到1994年11月召開孝義市第一屆文代會時,馬老已經對我較為熟悉了,當別人介紹我時,馬老笑著說:“知道,知道,馬明高很能寫東西?!保玻埃埃材甏禾旌褪蓄I導在山醫(yī)二院看望馬老時,我將自己新出版的小說集呈給馬老,馬老雙手拿著書,再三說:“我會看的,我會看的?!比ツ瓿跚?,馬老偶爾從《孝義文藝》雜志上看到我寫的《馬烽電影文學論》的個別篇章和書的目錄,專門找來他的秘書吳孝仁先生,說明高的這本書哪里有?你能想辦法找一本,我想看看。吳孝仁先生和我是朋友,知道這部書的寫作過程,是周宗奇、楊占平、段崇軒老師和我寫作的一套《馬烽研究叢書》的其中之一。他對馬老說這本書剛剛寫完,還沒出版呢。馬老又問哪個出版社出版呢?吳孝仁先生說是大眾文藝出版社。馬老欣慰地點了點頭……一想到這些,我的眼睛就不由得濕潤了。我終生難忘刻骨銘心的老師長輩就要這樣去了!想到這里,我的眼淚猛地就涌出了眼眶。在今天的告別儀式上,我本不想這樣淚水漣漣,但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我壓抑著自己沉痛的心情,沉沉地走到馬老的遺體前,深深地叩拜三次,馬老你安息吧!我的文學之父,人生之父!我走到段老師面前,抬起淚眼見她也已經泣不成聲了。我緊緊地握住她老人家的手,低低地說段老師,你要節(jié)哀。段老師抬起蒼白瘦弱的臉,朝我點了點頭。當我緊緊地握住馬小林先生的手時,他抬起眼,看見我紅紅的眼睛,低低地說了聲:“明高。”我的眼淚不由得又來了……
40多分鐘過去了,馬老的遺體告別儀式才結束。馬老的孫子馬冬身著黑色西服,雙手捧著馬老的遺像從告別廳緩緩地走了出來,省作協黨組書記周振義,省作協主席、著名作家張平,副主席段崇軒、楊占平、周宗奇以及梁躍進等抬著馬老的遺體,緩緩地上了靈車。就在馬老的遺體被推進靈車的一瞬間,段杏綿老師高哭一聲,悲痛欲絕了。就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憶起了馬老散文中寫的第一次見到段老師的情景:大約是1950年的春天,馬老的婚姻已經成為當時北京市文聯創(chuàng)作組的老大難問題,從河北火線劇社調來的編劇胡丹佛先生,開玩笑要他在河北話劇團的一張集體照片中選一位看得上眼的。他就在那些穿著解放區(qū)灰布軍裝,戴著帽子的女同志中指了一位大大方方比較順眼的。胡丹佛和郭維導演笑了,說這可巧了,我們介紹的就是她!她叫段杏綿,雖演戲不行,可對文學有興趣,曾和別的同志合作寫過劇本,她人很正派,不愛說話,也不喜交游。由于他們的撮合,沒多久,她就從保定過來了。她雖然把頭發(fā)改梳成了兩條小辮,但面貌卻深深地印在了馬老的腦海里。馬老在回憶文章中寫道:“看起來她比照片上瘦一些,個子卻不算低,當閆爭(郭維的夫人)把我介紹給她的時候,我發(fā)現她臉忽然紅了?!眱H有半天的時間,兩人乘有軌電車到天安門下車,買票從后門進入了北海公園,在五龍亭茶社要了一壺花茶和四碟干果,便“束手無策”地開始了“談情說愛”。兩人先談各自的家庭情況和出身經歷,接著談自己參加革命后的理想,最后談自己的缺點和不足。馬老在半個世紀后寫道:“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可笑,在這環(huán)境優(yōu)美的北海公園里,我們不是在談戀愛,而像是在整風會上交待問題。不過事后證明我們當時談的都是真情實話?!睆哪菚r起,他們兩個人就相濡以沫,相依為命地一直走到今天?,F在一個人要去了,另一個人能不痛苦欲絕嗎?何況歲月之短暫、人事之復雜、人生之感嘆有多少豐富之內容,兩人能告別窮盡嗎?一想到這些,我的眼淚不由得又涌了出來……
偌大的永安殯儀館內人頭攢動,車水馬龍,西方樂器演奏的哀樂聲和東方響器吹奏的民樂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我沒有想到每天會有如此多的生命在告別人世間,更沒有想到人們會世俗到連殯儀告別的地方都像騾馬市場上一樣熱鬧。身著軍裝的女職業(yè)吹手們和拿嗩吶的粗獷漢子們,不是尾隨逝去的生命鼓噪著,便是循環(huán)復始地湊著熱鬧,各種高大鮮艷的花圈緊張而熱鬧地堆積成山,不能給勞累了一生的生命盡快安息??匆娺@一切,我的心情十分不安。我覺得:在這樣的浮世繪圖景中最后送別馬老,多少有些對不起他或褻瀆玷污他那顆質樸而高貴的靈魂。但我們又能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最后告別他老人家呢?馬老一生都是那樣質樸而本份,不搞特殊,不事奢華,厭惡熱鬧,拒絕虛假。他一生除找人“理發(fā)”以外從不“走后門”求人辦事,居室要求實用而干凈,衣著要求舒適而整潔,從不追求時髦而豪華,一切以儉樸為懷;從不占公家一分錢的便宜,連自己和司機出差開會的花費都是自己解決,從不向公家報銷。馬老從來不想麻煩別人,包括自己的子女和親戚。在他住院期間,子女親戚輪流來照顧他,他都擔心長期這樣做會影響各自的工作,對三兒子小林說:“我和你媽商量過了,還是請護工吧。照顧老人是社會問題,遲早是要社會解決,把我交給社會,用我的工資雇人,自己養(yǎng)活自己。”站到這兒,一想到這些,我的眼睛又濕了。
馬老的靈車來了。馬冬捧著馬老的遺像緩緩地走進了火化廳,4個子女和周振義、張平、梁躍進等人將馬老的遺體抬到了潔白的推車上,緩緩地推了進來。8號火化間的那兩扇不銹鋼門輕輕地開了,遺體被緩緩地推了進去。就在那兩扇不銹鋼門輕輕閉上的一瞬間,小女兒夢妮突然哭了,說讓我再看一眼爸吧!
馬老就這樣去火化了。馬老的大兒子馬小泉拿出已經準備好的骨灰盒,掏出馬老的黑白像片,細細地用小刀剪好,鑲嵌在土褐色的骨灰盒正面的小方框內,交給了火化工人。我和燕治國老師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中極不是滋味。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8號火化間的門又輕輕地開了。小林和炎炎從工人的手中雙手接過骨灰盒,小泉將那張鮮血的小黨旗輕輕地覆蓋在上面。從永安殯儀館出來,我們又駛車去雙塔寺烈士陵園安放馬老的骨灰。我坐在車里,看見外面的人很多,人們都其樂融融地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太陽是那樣的明朗,有輕輕的春風吹拂著,十分暖和。天氣比前幾天好得多啦!我想:這正是馬老所希望的。他一生為老百姓寫作,與老百姓休戚與共,其目的就是為了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孝義市要建馬烽文學藝術院,馬老一開始有些不同意,但市里的同志和專家學者們一再說明這項工作的意義和必要性,馬老出于不拂逆家鄉(xiāng)人民的盛情才勉強允準下來,但他要求絕不能為他一個人建館,而是要把山藥蛋派的所有代表作家包括趙樹理以及孝義的歷代文化名人都作為陳列和研究的內容。他在馬烽文學藝術院籌建論證會上的書面講話中一再強調:“一定要考慮到這些同志,不要有遺漏,不要有疏忽,搞準確。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就不能反對辦這件事了,我不能不顧大局,市里既然有這個熱情,我不能潑冷水。是呀,全國的作家多得很,寫幾本書就給你建個什么館,那還了得!我始終認為不管你是什么家,沒有寫下老百姓認可的作品,就扯蛋!”這是一個多么好的大好人呀!這是一個多么平凡而偉大的作家??!這樣的作家才真正是大地之子,人民之子??!作為一個自始至終參與籌建馬烽文學藝術院工作的文學后輩,一想到他說過這些話,一寫到這里,我滿眼的淚水不由得又流了下來……
馬老的骨灰盒被默默地安放在雙塔寺革命陵園的一片翠綠的松柏之中。送別的人們一個個回過頭,最后看他一眼,默默地離開了他老人家。馬老靜靜地回歸了大地,回歸到了他一生腳踏的大地、思想的大地和寫作的大地。馬老用他的一生告訴我們:一個寫作者一定要腳踏實地。只有腳踏實地思想和寫作的人,才能寫出真正的文字,寫出不朽的文字。因為大地就是民心,大地就是自然。
在回來的路上,我坐在車上一言不語。我想起昨天晚上馬老的秘書兼司機吳孝仁先生對我說的話:馬老生前是有遺愿的,是不同意這樣辦他的喪事的?,F在這樣做,已經違背他老人家的生前愿望。馬老不愿意麻煩這么多的人!馬老說把他火化后在報紙上登一個訃告就行了,不要讓人們?yōu)樗氖攀蓝疾ǎ膊灰獮樗娜ナ赖磕?,成為人們借此聚會閑聊吃飯的機會,這有甚意思?想到這里,我止住了眼淚,坐正了身子。我對這樣一個看似平凡其實偉大的人充滿了崇高的敬意!馬老不僅是大地的一位杰出之子,而且是大自然數百年造化的天之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