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jié)剛過,聽到馬烽先生逝世的噩耗,感情上真有點接受不了。去年12月,在省里開文代會,雖然我知道馬老住院未能到會,但他的肺心病每年冬季較嚴重春季好轉似乎已成了一個規(guī)律,沒有多慮。會上聽到他致文代會的書面講話情真意切,十分感動。時間無情,怎么這么快馬老就去見馬克思去了!三晉文壇失去了旗手,中國文壇失去了一位現(xiàn)實主義大師,山藥蛋文學流派失去了一位可敬可親的領軍人物!
馬烽先生的大名我青少年時代就如雷貫耳。當我在《火花》雜志上讀他的小說《我的第一個上級》時,對山西有這樣的大作家好作家感到自豪,心想什么時候能見到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1994年我擔任永和縣縣長時,有一次到太原開會,會后通過老鄉(xiāng)曹平安(蒲縣人,在省作協(xié)工作)到作協(xié)拜見了西戎先生。西老為我題寫了書名《王月喜散文集》。從西老家出來后來到住在同院的馬烽先生家。馬老坐在書房,我注意到這是一間掛著字畫、擺著書柜的富有濃厚文學氛圍的書屋。馬老站起來笑著和我握手。曹平安老師介紹說:月喜同志是個愛好文學的縣長,在革命老區(qū)永和縣工作,今天特別來看望您。馬老說:這個名字我知道,在報上也看過你寫的文章。貧困山區(qū)革命老區(qū)工作不容易,有生活才能寫出好作品。當他和我握手相送時,我從他飽經風霜的臉上讀到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文學前輩的長者風范。
1997年我在省委黨校中青班學習半年。這期間我要出一本詩集,和時新、溫祥、時壽之等10位同仁一起出叢書,鄭社奎副書記寫了序言,岡夫先生也為我寫了序言。我想叫馬老題個詞。一個星期天的上午10點多,我仍然是和曹平安老師又一次來到馬老家,我的同學李潤璽同去。馬老和夫人坐在客廳,見面說笑了一陣子,我們一起來到他的書房。馬老親切地問了我這幾年的情況,當聽說我當了縣委書記又上中青班時,高興地說:你進步了,應祝賀。一個青年干部工作忙,擔子重,還堅持寫作,并且出了兩本書,這種精神是難能可貴的。我向他贈送了散文集和隨筆。當他看到西老和衛(wèi)俊秀先生分別題的書名時,贊許地說:兩位老先生筆力一個比一個老辣呀!他們能為你題書名是對你寄予厚望。馬老應要求為我題了詞:“生活的閃光,情感之結晶?!边@對我是個極大的鞭策和鼓勵。當時我看到他案頭有一本新書,請求他簽名送我一本書,他笑著說:“這是本樣書,正式出來我給你寄去?!碑敃r我心想這也可能是句推諉吧,大作家說過也就撂過了。沒想到一個月后我收到了一個小包裹,一看地址是從太原市南華門東四條省作協(xié)寄來的,我頓感一股熱流暖遍全身。打開一看,一本《玉龍村紀事》,馬老為我簽了名,還寫了一封短信。大意是書遲出了10多天,送你一本以踐前諾。你的書看了幾篇,不少篇什寫得不錯,有生氣,有生活,希望繼續(xù)努力。堅持下去,很有益處??上н@封信眼下找不到了,也可能今后還能尋找到的。當珍藏之。
曹平安老師是我的好友,從他口中我了解到不少馬老的情況。他曾為五老(西、李、馬、胡、孫)照過一張很有名的像,被報刊多處運用。他經常為馬老理發(fā)。馬烽原名馬書銘,山西孝義人。1922年生,1942年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作品有長篇小說《呂梁英雄傳》、《劉胡蘭傳》,短篇小說集《金寶娘》、《馬烽小說新作》等。與孫謙合寫的電影文學劇本《我們村里的年輕人》、《淚痕》等4部產生了廣泛影響。《淚痕》獲1980年全國電影百花獎和政府優(yōu)秀故事片獎;《咱們的退伍兵》獲1985年全國電影金雞獎、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和政府優(yōu)秀故事片獎。馬烽曾任中國作協(xié)黨組書記、副主席、中國文聯(lián)執(zhí)行副主席、山西省政協(xié)副主席,是著名的人民作家。他不僅屬于山西,而且屬于全國,在世界一些國家的讀者中也較有影響。馬老逝世后,溫家寶總理、劉云山部長、巴金老人親自敬獻花圈,中宣部副部長李從軍代表中央政治局常委李長春、中國作協(xié)黨組書記金炳華親自來晉參加馬烽的治喪活動,充分體現(xiàn)了中央和文藝界對馬老的崇敬之情和深切悼念?!熬瞎活^老牛,盡瘁兩袖清風”的挽聯(lián)表達了我們的共同心愿和心聲。
寫到這里,去年6月11日下午在馬老家和他最后一次見面的情節(jié)浮現(xiàn)在眼前:
2003年6月9日,省委決定我任臨汾市委常委、市委宣傳部長。6月11日上午省委組織部部長薛延忠和我談了話;下午我特意到省作協(xié)馬烽先生家看望老人家;同時還看望了胡正先生。同去的有女兒王文娟和我的朋友白權武。
6月的下午驕陽似火,“非典”過后的太原比過去衛(wèi)生了,街上恢復了往日的生機和活力。馬老家的小院里花香陣陣,綠葉萋萋。我們一行人來到客廳,馬老和夫人段杏綿熱情歡迎大家。馬老得知我剛談過話后,高興地說:“月喜同志升遷啦,組織上的決定是用其所長,相信你能不負眾望,當好臨汾的宣傳部長。”一面說一面切了一個大西瓜讓我們吃。我吃了幾口西瓜感覺好甜,遂向馬老表態(tài)說:請您放心,我一定盡心盡力,盡職盡責,盡快進入角色,適應角色,演活角色,叫響角色!馬老連聲說好。他坐在沙發(fā)上滿面笑容地說:我們老嘍,像一輛舊車,雖然還能動,但零件老化,毛病多了。現(xiàn)在的樣子是假象,說不定哪一天就不行了,你們年輕人好好干吧!接著他深情地回憶:我1938年十幾歲時到延安路經永和、大寧活動過一段,大寧縣委書記名叫郝光耀,這兩個山區(qū)縣在黃河岸邊。我插話說:郝光耀是永和關對岸廷水關人,白權武先生的舅舅。有一年我和文友安永全先生到延水關游覽,正好遇到一家人出殯。老安說:走,去看看。我說:辦喪事有啥看的?老安說:官當?shù)狡咂肪筒慌鹿砹?,十里風俗不一般,交往有好處的。當我們一行來到這家院里,才知道舉行葬禮的正是原大寧縣委書記郝光耀。我們當即焚香吊唁。此后了解到這里人死了先埋,事后才舉行葬禮,正式儀式只祭奠棺罩內的牌位,設的靈堂是空的。果然風俗不一般,真是處處留心見學問。馬老聽了若有所思地說:這就叫生活,真是無巧不成書??!談到這里,我問馬老1938年你年紀那么小,黃河岸畔一定非常艱苦,對岸是敵占區(qū)吧?馬老說:那個年代不知道什么叫艱苦,苦慣了越苦越精神。當時在黃河邊我們幾個年輕人曾“隔岸觀火”。那時候根本沒想到當什么作家,生活就是大課堂,我第一篇小說《第一次偵察》發(fā)表后非常興奮,曾用稿費請朋友吃羊雜碎。后來當了《晉綏大眾報》的主編。1944年冬晉綏邊區(qū)召開群英大會,我和西戎等采訪了許多民兵戰(zhàn)斗英雄,合寫了《呂梁英雄傳》在晉綏大眾報連載,受到邊區(qū)群眾歡迎。作為解放區(qū)創(chuàng)作的重要成果,在國內外產生了一些影響。解放后我在組織的關懷培育下兩次進京。大半輩子過去了,垂垂老矣!聽了馬老興致勃勃的一番話,我非常感動。表示要向他學習,深入火熱的生活,有所作為。我環(huán)視客廳發(fā)現(xiàn)有一張馬老很精神的身著中山裝的相片。我向他示意這張照片風華正茂啊。馬老回憶說:這是1975年在大寨江青給我照的一張照片。
我還看到馬老自畫的一幅仙人球刺兒頭頂上飄飄的朵朵白云,很有特色,心想馬老真是多才多藝?。?/p>
當我向馬老談到女兒王文娟是省作協(xié)會員,寫了些游記和散文想出一本書請他寫幾句話鼓勵小孩時,馬老高興地說:好啊,父女文友,希望青出于藍勝于藍。他關切地問文娟去過哪些地方,囑咐孩子要多走多問,勤學勤寫,走進生活。不要迷信大人物,“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于老鳳聲”。曹老師不失時機地為我們拍下了珍貴的鏡頭。不久,馬老托人捎來了給文娟的題詞:“腳踏實地,穩(wěn)步向前,爭攀高峰?!R烽二OO三年夏?!?/p>
沒想到這竟成為我們父女和馬老的訣別!
今天我懷著崇敬的心情,懷念馬老,送別馬老。馬烽先生是一位使命感責任感很強的作家,又是一位忠厚慈祥可敬可愛的長者。
在我的心里,他仍然和我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