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第一次見劉若英是在新加坡的邵氏電影院,她為電影《少女小漁》做宣傳。那天我還要趕到一個酒店去聽音樂會,拿了宣傳的單頁就走了。幾年后,電影《少女小漁》的作者嚴(yán)歌苓來,住在東湖賓館,我去看她。她靠在一張雙人床上抱怨著自己的失眠。我拿了珍珠粉給她,說可以安神。她感動,于是滔滔不絕。她說她寫《少女小漁》,說的不是愛,是善。她以為愛是容易的,善是難的。因為善是一輩子的事情。
說到劉若英臉上神經(jīng)質(zhì)的抽動,嚴(yán)歌苓亦是欣賞的。覺得劉若英像那種傳統(tǒng)好人家出來的小姐,即便放在現(xiàn)在這樣兇險的世界里拼搏,也還有那樣的天然和天真,也講究的,不過不奢華;也夢想,不過不呼喊掙扎。樣樣全隨和,放不下的,是好人家的做人規(guī)矩,還有好人家才有的那份清白。許鞍華當(dāng)初在錄音棚的暗角里看上劉若英,為的就是她身上的這些個氣質(zhì)。
B.因為我寫張愛玲,因為劉若英演張愛玲,所以導(dǎo)演把我們請到一起。
那天要錄像,我已經(jīng)坐在臺上了,劉若英從沒有燈光的側(cè)門上場。雖然不是演出,她還是按了演出的姿態(tài)跑過來。衣服很閑散,臉上的妝卻是精心的。她知道自己做不來張曼玉或者莫文蔚那樣的性感嫵媚,索性就是臺灣小鎮(zhèn)上女孩子的單純了。
劉若英一來,就比如那春天里的花朵開放,記者便是那勤勞的蜜蜂了。一時間,劉若英被圍住,攝像機、照相機、采訪機在她的面前晃來晃去。
她應(yīng)該是習(xí)慣了這樣的,可是她卻不習(xí)慣。她推開了一架攝像機道:“不要這樣近,要碰到我的臉了,我很害怕。”那種樣子好像真的是有誰欺負(fù)了她。
我在一旁看,居然會想起臺灣的漫畫家蔡志忠。我去見蔡志忠,他一件棉布襯衫,一雙沒有穿襪子的腳。他說:我是農(nóng)民。劉若英的身上,亦有這樣可愛的鄉(xiāng)土味道。
一陣忙亂,記者們走了,我們終于可以說話了。
劉若英在上海的演唱會有過好幾個版本,其中之一是“若英繽紛”。
這個版本很女相,它含了春天、妖嬈、飄逸和傷感;另一個版本是“原來你也在這里”。
顯然,這個版本源自張愛玲的散文《愛》:“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哦,你也在這里嗎?’”張愛玲寫這個《愛》,有胡蘭成在一旁,意思里面找得到春風(fēng)沉醉的。
以為劉若英會對這個版本多說一點,雖然她演張愛玲沒有一些張愛玲的風(fēng)骨,但畢竟是演了的,總歸有心得,而她卻不說,一個字也不說,只道\"因為我是在上海開演唱會,所以我在這里\"。她是把張愛玲的意思弄得很沒有意思了。
我多少有些詫異,一直以為劉若英是一個才女,不曾想也不過一個裹了玻璃糖紙的女孩子而已??瓷先ナ莻€女孩子,其實也是三十的人了,但怎么看也是不像的。沒有豐臀肥乳,沒有世事的風(fēng)情,單薄的身子,細(xì)長的胳膊,眉眼間擺了不更事的無辜,一副中學(xué)生剛剛成長的態(tài)度,讓人不忍心去難為她。
C.年年,劉若英都說要把自己嫁出去,很多年了,劉若英依舊單身。她說,不是我不要嫁呀,是真的沒有人來向我求婚。
在場有幾個大男生,全是唱片界的專業(yè)人士,聽劉若英這樣講,居然無動于衷,連一個玩笑也不肯開。大約覺得距離遠(yuǎn),懶得動感情了。
說到劉若英的師傅張艾嘉。張艾嘉當(dāng)初愛羅大佑,但三年戀情之后未果。拍電影《心動》,從少女的心結(jié)里出走。女人怕老,美女更怕老,拍了《二十,三十,四十》,解決了中年危機。
大家用手指點了劉若英的額頭道:你看你的師傅,每一個年齡都有一個交代,你的在哪里呢?
劉若英一點不激動,講:我也不曉得為什么會這樣,大概是我運氣不好,或者說我在這方面的運氣還沒有來到??傊沂遣患钡模哉埬銈円膊灰?。要是你真的急,那你現(xiàn)在就娶我回家,你敢不敢呢?
D.和演藝界盛產(chǎn)的派對不一樣,劉若英從不喜歡參加晚會。她說:“我不擅長于晚會。在晚會上,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我覺得我穿上晚禮服的樣子很傻。我常常第一個回家,早早地躺在床上看書,看碟片。沒有派對我一點都不難過。我很自豪地對自己說:晚上11點,劉若英就要回家了。”
一次在上海虹橋機場候機樓,飛機毫無理由地延誤。劉若英找了一個角落坐了下來,心里念著,或許這是老天好心的安排,強制我停下來歇一歇。才這么想著,就聽到一個聲音來自腹中,原來一天忘了祭拜的胃開始抗議了。買了一碗泡面,用廁所旁邊的飲水機沖泡了起來?;叵脒^去十個月的奔波,角色的轉(zhuǎn)換,城市的游移,連飯店房間號碼都常常搞不清楚。有時不經(jīng)意地看著鏡子,會有種想將鏡子擊碎的沖動。然而這是自己選擇的人生,自己喜愛的工作。搭飛機,住旅館,剛好只是這個工作的一部份。因為如此,劉若英更加的戀家,戀家里的那一張床。
有人提醒:你已經(jīng)三十歲了。
劉若英說:“是的,我已經(jīng)三十歲了。我是別人不提醒自己就忘記的人。不過還好啦,我并不怎樣傷心的。其實我在二十多歲的時候,我生活的樣子就很老了。我是跟外婆長大的,我兩歲的時候,就在過老年人的生活了?!?/p>
劉若英曾經(jīng)一個人在KTV里狠狠地唱了三個小時,像辦了一場演唱會。唱自己的歌,讓過去的日子一幕幕重現(xiàn)眼前;唱別人的歌,聽聽別人的心情,想象別人過的日子,最后嗓子終于沙啞了,淚水也終于布滿了臉頰,仿佛一個人自編自導(dǎo)了一出平凡女子的悲喜劇。埋了單,她以電影散場的心情走出KTV,天色已經(jīng)是灰黑的了,她想,下班時擁擠的東區(qū)里頭,有一個這樣的自己。她安慰自己有歌唱還是好的,即使是自己唱給自己聽。
說起這段往事,劉若英輕盈地晃動著身體,揪起細(xì)致的鼻子道:“我現(xiàn)在不會這樣了啦。無論什么情況,我都能夠把心態(tài)調(diào)整到最好,即使作為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年華已經(jīng)悄然離去?!?/p>
E.在電視臺里錄像,總是錄錄停停的。
只要停下來,劉若英便認(rèn)真地背李春波的成名曲《小芳》。她總是唱完“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以后大笑,笑過了總要問:“下面一句怎樣唱?”
演唱會的導(dǎo)演一直陪在她的近旁,好像一塊提示板,有問必答。
一個女孩子過來,拿一本劉若英的書要簽名。劉若英簽了字還筆給女孩子,女孩子得寸進尺,問:“書上《三十元的秘密》寫的是你自己的經(jīng)歷嗎?”
劉若英反問:“你說呢?”
女孩子道:“我不知道?!?/p>
劉若英道:“我也不知道啊?!?/p>
說完,劉若英甜甜地笑。這是溫柔的防范。
《三十元的秘密》寫一個女生從男人家出來已經(jīng)是清晨了,她像往常一樣叫了一部全臺灣都一樣單調(diào)的黃色計程車。坐上車,司機開始用一種熟悉的腔調(diào)滔滔不絕地說著:“臺北只有在這個時候是還可以忍受的,空氣清新、交通順暢……”。她望著窗外,她根本不在乎臺北怎么樣,白天怎么樣,半夜怎么樣,她的心神都還在男人家,但她知道,她是一個懂事的女生,而適時的離開,也是一個懂事的女生必要的才能。司機先生似乎發(fā)現(xiàn)自己的話題沒有引起任何反應(yīng)。
目的地終于到了,女生突然開口了:“我有一個男朋友,我很愛他。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嫁給他。”
F.一天逛唱片店,買了一張劉若英的碟。買這張碟,全因為上面的一句歌詞:
“你不是一直說要去巴黎嗎?”
這歌詞是怪才姚謙寫的,歌詞里面有時間的滄桑和心靈的漂泊。
不過我寧愿單單念歌詞,也不愿意聽劉若英的演唱。她唱不像,很白,不是干凈的白,是沒有內(nèi)容的白。大約,這樣意境的歌只好讓齊豫唱。
劉若英演戲比唱歌好。
曾經(jīng)李宗盛給她寫歌, 李宗盛說,奶茶,你要去談一場戀愛,然后我來給你寫歌。
張艾嘉是喜歡劉若英的,有心有意要捧她,然而聽到劉若英唱歌,也是嘆氣。
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為此,劉若英寫了一本書,書名就叫《下樓談戀愛》。
寫是寫了,覺悟也是有的,但是歌聲里就是沒有靈魂。
來上海開演唱會,導(dǎo)演明智,揚長避短,搭了幾間房子,比如她曾經(jīng)排戲的片場,讓她扮了戲中的角色出場,夾敘夾議,音樂劇一般,倒也別有風(fēng)情。
一日在麗江,太陽里,無所事事,同行的女生拿出《下樓談戀愛》來讀。
有口無心地聽,冷不丁聽到一段:“沒錯,我給自己編了那么多借口,實情就一個:談戀愛,我一直不是行動派。以前我都相信,戀愛其實不是一種動作,而是一種心理狀態(tài)!到最后,變得我渴望愛情的心情好像比實際去戀愛的狀態(tài)還重要。我的戀愛不需要有事件,不需要大家來分享,只需要有期待、有想象就夠了?!?/p>
是啊,下了樓不一定就談得到愛的,那么就暫且待在樓上吧,等那份生命中真正的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