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前總會晃動著一串火苗,映出“1979”的字樣,像煙花一樣,曾經(jīng)照亮了什么又在瞬間熄滅了…… 她每天的生活是很簡單的:早上上班,坐604大巴,是那種雙層的。人很少,她還是會爬到二層去,其實不知道為什么。她看著窗外熟視無睹,就像那些熟透了的風景看她。這個城市沒有什么變化,她想這是種審美疲勞,人與環(huán)境的默契。
證券公司中午收盤,滬深兩地股指繼續(xù)走低,她看著起伏不大的曲線,想一些和安有關(guān)的事,都是些零散的句子,像被風撕碎的一只鳥。安把他們的愛情叫測試版,五年的測試版,一個女人一生有幾個五年?
下午下班,一個人穿過馬路的時候給安發(fā)短信:記得按時吃飯,早點休息……然后回到家,聽蔡琴的歌《落花流水》,看體育新聞,偶爾上網(wǎng)QQ聊天……
她安之若素,并不期待生活在哪一天會有變化。
彼時,男朋友安在廣州。每次她去看他要兩個小時左右的車程。
安是做軟件的,每天趴在電腦前編一些她不懂的程序。她看著一連串怪異的字碼一行行地拖下來,感到驚異無比。
擺弄稀奇古怪東西的男孩,最讓女人缺乏安全感的。她看見被冷落的自己平靜地收拾房間,做家務(wù)。這個場景常常移植到夢里。
到晚上十一點,安就吵著要吃酸奶。她說商店關(guān)門了,他不依,背對著她呆坐在那里。她從背后環(huán)住他,但安推開了她,鼻子孩子氣的一抽一抽,頭發(fā)豎起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在心里笑,一笑心就軟了,拖著緞面的鞋子去小區(qū)旁邊的24小時便利店,在天府路朝左拐50米,往返要45分鐘。她心驚膽戰(zhàn)地在路邊上穿梭……
第一次看到安時,她才19歲。穿紫色有郁金香圖案的米黃色吊帶長裙。她有溫熱的面頰,揚動的青春環(huán)繞在纖若青蔥的手指間。飛花逐月的一雙手。
那時,她初到廣州。她上班,他會把她送到公交車站下面,指著路牌對她說:308路車。坐11站路就下,然后向回走70米。怕她忘記,還要她記住前一站的名字。308來了,他看著她上車,又叮囑司機:我女朋友,剛來廣州,到天河城記得告訴她下,謝謝。
每個周末他帶她去上下九,給她買ONLY或者RDK牌子的上衣。ONLY的上衣很COOL,RDK的青春無敵。
后來,她穿著它和安一起去狀元坊。那是廣州很時尚的一條購物街,很窄,有很多的人。花哨男女,走路要貼著些奇異的后背。
她的膚質(zhì)白瓷一樣可以傲視群雄。因為人太多,怕不小心會被人流沖散,他驕傲地牽著她的手……掌心里全是青春的汗。
而現(xiàn)在,她在深圳,他很少去看她,總是她來。有時他去接,有時不去。有時他看著她遠遠從車站里走出來,穿一身色彩暗淡的長裙,越好的料子越將她裹纏。他說你瘦得像只鳥。
五一長假,股市休市。
下班的那個下午,她匆忙打車去了車站。
深廣高速,一個小時的車程就可到廣州東站。
鄰座是一個男生,有羞澀的笑容,和她一樣青蔥似的手。他幫她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就去了吸煙區(qū)。目光射過來,大膽而熱烈。她還想著那雙白嫩如女孩的手,低下了頭。
回到座位后,他找她說很少的話。
她還是白瓷娃娃一樣,眼神有著被撕碎的亂和痛,小小瘦尖的下巴翹起,他竟愛憐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
知道一些他的情況:和她一樣在深圳,像安一樣做軟件……相視一笑,他們談HUSH PUPPIES,45RPM,談共同狂愛的一部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他背那段經(jīng)典臺詞給她聽:此刻,陽光照到天臺,屋頂有若天堂,每個人仿佛都恢復自由身;你要知道,有種鳥是無法阻擋它的飛翔的,因為它的羽翼太光輝,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堵高墻可以橫加阻擋……
到站,他們愣住有一秒,彼此的眼神尋尋覓覓,失魂落魄,似一場溫柔的撲殺。
他幫她取下行李,又看了她一眼。她的內(nèi)心突然有一種沉淪。
下最后一層臺階的時候,風揚起他的發(fā),沒有道別。
出站時,她回望,看不到他。巨大的人流將他吞噬了。
他們像空氣里飄動的兩顆塵埃,相遇了又被大風吹散。生活就是這樣,和一個人遇了,然后告別。她的心中從此有了一道缺口,再沒什么能將它填補。
她用鑰匙打開了安的門。
凌亂的房間里空無一人,略顯昏暗。計算機報、光碟以及一些電腦書雜亂無章地散在地上。電腦的屏保上時不時跳動著一行字:“小憂,我接朋友去,馬上回來。”
她收拾好房子,提醒自己去超市買酸奶。門開了,安的后面跟著一個男生。
安介紹說:我新的合作伙伴,成。她看到那個鄰座的男生,雙倍的狂喜后是極度的沉默,她為自己的掩飾而顫栗。不要懷疑,女人是天生的偽裝家。
她平靜地對安說:我們見過,同一輛車。他又羞澀地笑,一如初見時的樣子,但他忘了掩飾他的狂喜。
她在廚房煲湯的時候,成時不時進來問要不要幫忙。也無意拒絕,就看著這樣一個男生做京醬肉絲。蔥絲切得極細極細。
她又注意到那雙手。掌心柔軟的男人心靈也柔軟。他的掌心看上去白而且亮,像握了一把柔和的月光,一并握痛了一顆心。
晚上,安繼續(xù)編程。她和成一起看電視《像霧像雨又像風》。
電視機是五年前買的,畫質(zhì)已經(jīng)很不清晰穩(wěn)定,像她和安的感情經(jīng)過5年的時間漸漸渾濁——是不是所有愛情的結(jié)果都是讓曾經(jīng)最相愛的人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成在輕喚她的名字,像從遙遠的地方飄來。電視屏幕上雪花亂飛,她雙眸潮熱。
本來說好三個人一起去華南植物園燒烤DIY。第二天,公司突然來電話,通知安去上海出差。
送安去機場的時候,她不停地叮囑他要注意飲食、不要冷了……重復著短信息里,千篇一律的那些話。
安像氣宇軒昂的孩子,拒絕她的親吻和擁抱。
成邊抽煙邊嘆息一樣地微笑:你真像安的母親。
華南植物園終是沒有去的,只在機場路逛著回家。他在她身邊,青春的氣息將她席卷。
路上,他唐突地問:愛他嗎?她猝不及防。
男人很難愛上在他生活中扮演母親角色的女人。成善意地提醒她。
她好像在辯解又像在尋求答案:到最后真正維持兩人關(guān)系的是生活的慣性,并不是愛情,是不是?她接著說,愛只是我們最華美的一件外衣,白天我們都要穿。
成愣了一下說:夜晚呢,你的外衣又是什么。
她歪歪頭,想笑,剛啟齒,成搶著替她回答:是寂寞。
我不知道我想說什么,成扭過頭望著滾滾人潮,我心痛得開不了口,只想讓你簡單些。簡單就可以快樂。
她勉力地,擠一個笑:用一秒愛上,用一輩子去遺忘。
安不在,生活無所事事。成的眼睛,停留在她臉上,像熠熠發(fā)亮的星星。
于是,她約他去狀元坊。有他在身邊,她竟可以無拘無束回憶起所有的夢。那是她的加勒比寶藏,曾經(jīng)的所在,而今的傳說。他像守護夢的精靈,跌落在她的心上。
9:00以后人漸漸多起來,像多年以前人要貼著人走。
他試探性地伸出手,觸到她的手指。電光火石。她的手迎過來,讓他握住。她想起這多像她和安的當年,十指交錯時,時空又纏綿糾葛在一起,掌心里漸漸濕潤著曾經(jīng)的汗……
在一條橫廊里,她看著一款很時尚的煙盒,白色的不銹鋼制品,扁平,可裝10支煙,上有圖案。店主說:這叫胭脂盒,外送一只打火機。
然后他輕按火機,竄起一串火苗。
她想起他在吸煙區(qū)的樣子,問他:喜歡嗎?他點頭。她選了一款,上面的圖案是“1979”字樣,對他說:“送你的。1979。我的出生年?!?/p>
晚上,她要做湯,他說,我來。她盯著他的手起刀落,切中了自己。她看見案板上好大一片血漬,洇開來,仿佛一泓驚心動魄的溫暖的湖。
成終于說要先走了,不等安回來了。他每分每秒加劇的躁動不安,就像她內(nèi)心演繹的恐慌,已如火山噴發(fā)。
走的那個晚上,他路過仄逼的樓道時,猛然轉(zhuǎn)身把她摟進懷里。柔軟的唇幾乎無法觸到,一如即將消散的愛。
她腦子里晃過哪部韓國電影,海報上寫:觸摸不到的戀人……
此時她已無法感知對方,仿佛化作氣體飄升,但溫度猶在,輕輕燒灼她的唇……淚花冰涼而寂寞如火,裸露的孤獨如錚錚白骨。
良久,他才松開她,對她說:我用一秒愛上的,請允許我用一輩子來忘記。然后沿著黑暗的樓道飛奔而下。
安出差回來的那天,冰箱里鋪天蓋地的酸奶。
他繼續(xù)趴在電腦前編程,她在自己的BLOG上寫日志:如果合適的人沒有在合適的時間遇上,最好的狀況是不要遇上;有一天一個人對我說:用一秒愛上的,請允許我用一輩子來忘記。其實,有時候,相識僅僅是為了遺忘……
那時,她的眼前晃動著一串火苗,映出“1979”的字樣,像煙花一樣,曾經(jīng)照亮了什么又在瞬間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