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只要當(dāng)年多走出一步,只一步,也許故事的結(jié)局就會轉(zhuǎn)向美滿的那一邊……
只有她自己知道,除了容顏,她不曾改變一切。
那一年的夏天,她第一次看見他。他是那所大學(xué)里最有名的校園樂隊的主唱,留著微長的頭發(fā),在臺上隨著節(jié)奏肆意地扭動身體,很張揚的那一種。她在臺下遠遠地看著,覺出這個男孩是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類人,卻又對她有一種致命的吸引。
她害怕了。身邊的人們都在歡呼尖叫,她沉默。她是那么地驕傲,雖然外表又是如此地平凡,她決不允許自己栽入一場永遠不可能有結(jié)果的感情之中,成為無數(shù)個為他癡迷的女生中的一員。
她甚至也可以想象到他知道自己對他的心動后會有什么樣的眼神,驚訝、嘲笑和不屑,他會滿不在乎地甩甩頭發(fā),笑著對樂隊的同伴說一句:“她那種女孩子,太悶了,怎么可能適合我?”然后把她拋諸腦后。
不錯,他喜歡的類型,應(yīng)該是艷麗的,有濃烈的嬉皮或波希米亞風(fēng)格的那種女郎,會穿超短的皮裙,會用魅惑的姿態(tài)抽煙,也會像他一樣瘋狂地宣泄感情,而不是像自己這樣,用平靜如水的表情來掩飾心底的波瀾。
是啊,在他眼中,她一定是個很悶的女孩。決不會夜不歸宿,甚至也很少曠課,總是素面朝天,不戴任何亮晶晶的飾物。可是,她還是有著自己的驕傲和自尊,決不肯輕易地被他的魔力蠱惑。
在表演者和觀眾們都酣暢淋漓的時候,她卻在想著離席了??蛇@時,她看見臺上的他對樂隊做了一個手勢,于是奏起一首優(yōu)美而又舒緩的曲子,濃濃的懷舊撲面而來。
是她最喜歡的曲子,她最喜歡的歌。她坐在原處不動,凝望著臺上的他。他面上不再是玩世不恭的放任,卻有一種亦幻亦真的凄迷,眼神中也透露出款款深情。
她還是離席而去,沒有聽完那首歌。她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深陷其中,為了不讓自己也像身邊的女生那樣不顧一切、瘋狂地喊出愛他,她只有選擇逃離。
不僅是現(xiàn)在逃離,以后在校園中的各處遇見,雖然她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有多愛這個人,卻還是假裝對他視而不見地走過,以此來遮掩心底深處的自卑。
他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是她所追求的,可是他,永遠也不會屬于她。他們之間的距離,永遠是天與地,除非,有一方先作改變。
她決定改變是在出國留學(xué)的時候。一場手術(shù)改變了她的容貌,由單純的清秀變成帶著點野性的美麗,她開始學(xué)習(xí)溶入他那樣的生活,夜夜笙歌。改變是痛苦的,但那是為了一個已經(jīng)不可能再忘記的人,她認(rèn)為值得。
割裂了與過往的一切聯(lián)系,斷絕了與所有認(rèn)識的人的音信,當(dāng)她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完全新鮮的人,只保留了當(dāng)時的姓名,和壓在箱底的一張舊時的相片。
她是瘋狂了,把自己改變成他會喜歡的那種女子,于是有一天,出其不意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別人把她介紹給他時,她看見他眼睛一亮,很快地抬起眼睛看著她,臉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雖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知道他被自己吸引住。她笑了,心中卻凄涼地想起那一年的夏天,她曾經(jīng)倉皇地想逃離他魔力的掌控,想不到最后卻還是陷落。
他們住在了一起,順理成章,根本不記得是誰追求了誰。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jīng)該滿足了,可是她竟然沒有,因為她又想到了婚姻。
像他們這一類的人,是不可能想要結(jié)婚的。她知道是躺在內(nèi)心深處的那個過去的自己在作祟。那個自己,純純的,癡癡的,只要愛了,就想一生一世,就奢望永遠,也要求對方的忠貞。
“我不可能跟你結(jié)婚?!笨创┝怂男乃?,某一天傍晚,他坐在窗口,望著外面的天和白云,淡淡地說。
她想問為什么,可是心里忽然很堵,連那句問話也被堵在了嘴邊。
“只有一個女孩,讓我有過結(jié)婚的念頭,可是……”他仍凝視了天空,有云,純真地白,而他的眼神卻落寞下來,良久,他才回過頭來看她:“你可以選擇保持目前的狀況,或者離開。但是,我不會跟你結(jié)婚?!?/p>
他是在宣告對別人的愛。雖然她為他改變了這么多,這么努力,可是總還是做不到他想要的一百分,他心底最愛的,是另一個女人,那個他想要娶來做妻子的人。
她手足冰冷。那天晚上,她從箱底翻出過去的那張相片,看了很久。她是不是做錯了?她根本就不應(yīng)該勉強自己改變,去博另一人的歡心。這其實是對自己的背叛和拋棄,而結(jié)果,她什么也沒有得到,反而失去更多。
她覺得自己很愚蠢,如果連自己都不再愛自己,又怎么能妄想得到別人的愛?她的驕傲和自尊,都不允許她再繼續(xù)做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她離開得很匆忙,生怕自己會后悔似地草草收拾了幾樣?xùn)|西,暫時住進旅館。換手機號,換工作,找新的住處,一切都忙完,安頓下來,才忽然發(fā)覺,她遺忘了許多東西在他那里,其他的都不重要,最舍不得的是那張過去的相片。
她沒有再回去拿,不想再遇見他。雖然想到他會隨手將相片扔進垃圾箱時,會有種想買通環(huán)衛(wèi)工人把他家附近的垃圾箱翻個底朝天的沖動,但她還是克制住了自己。
過去了,就都讓它過去吧。
可是一個月之后,他找上門來,他紅著眼睛站在門外。她本能的反應(yīng)是關(guān)門,可是他強硬地把門推開。那不修邊幅、幾夜未眠的樣子讓她暗自吃驚。
他喘息未定,已自懷中小心地取出一張相片,瞪著她:“你認(rèn)識她?你認(rèn)識她?她在哪里?”
她心中一跳,探頭望過去,是過去的自己在向她微笑,那個坐在草地上、靜靜看書的女孩,穿著素雅的長裙。她忽然有點暈,不敢相信他這么緊張只是為了這一張舊相片。
半晌,她終于開口問:“她,就是你想娶的那個女孩?”
他瘋狂地點頭,點著頭卻又流出淚。他記起當(dāng)年在校園里,她那么地安靜,每次遇見都讓他感受到天使一樣的純潔,可是太美好了,讓他感覺自己在她眼中一定是個不折不扣的魔鬼。他自慚形穢,真的,只有想起她時才會讓他自卑,深感配不上她,所以他從沒有試圖去接近她,更不敢去追求。
她是天使,而他只是這俗世里的一粒灰塵,渺小而骯臟。那一次的演奏會,他在臺上遠遠地望見她,她因為節(jié)奏的瘋狂而擰緊了眉,他連忙換了一首舒緩的曲子。樂隊的同伴們都很吃驚,卻不知他只是為了討好她,他深情地唱,是獻給她的歌曲,而她,還是不屑地離開了。
然后他流淚了,唱著那首歌而流淚,把全場觀眾的情緒掀向最高,誰都以為那只是一次煽情的表演,誰也不知道他內(nèi)心深處永遠無法愈合的隱痛。
以后,每當(dāng)再唱起那首歌,他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那以后,聽說她出了國,從此再也打聽不到有關(guān)她的消息。
“她明明是與你完全不同的人,你卻如此愛她?”她望著相片苦笑,誰知道?一切都錯了。他和她都以為對方是自己不可企盼的那一種人,像黑夜與白天永不相逢,所以心底再深愛,也不敢大聲地說出來,“所以你當(dāng)初注意到我,只是因為聽到我的名字,與她一樣?”他點頭。
她真傻,還以為是改變后的自己吸引了他的目光。曾經(jīng)以為自己與他的距離是天與地,可原來這天與地,也曾差一點有重合的一天。只要,他們中的任何一方,可以大膽地追求。
真的,只要當(dāng)年多走出一步,只一步,也許故事的結(jié)局就會轉(zhuǎn)向美滿的那一邊。可現(xiàn)在,還有什么可說呢?自己已不再是他心目中,當(dāng)年那個純潔如天使的女孩,雖然這種改變,也只是因為他。
“她已經(jīng)在國外定居,嫁了人,連孩子也有了,而且,她根本就不記得有你這個人。”她微笑,堅定不移地編織謊言,他呆呆地看她。
“再見。”對他說完最后一句話,關(guān)上房門,她才深深地嘆了口氣。只她自己知道,除了容顏,她不曾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