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畢業(yè)兩年后,我終于放棄了那份雞肋一般的工作,應(yīng)聘到A城一家公司,當(dāng)電腦維修員。
公司與A城大學(xué)相鄰。我常在窗口,看著那些年輕干凈的面孔,有一種熟悉的親切感。
那一段時間,我常到校園里去,隨便找哪間教室聽聽課,上上晚自習(xí),有時也到學(xué)生食堂去吃飯,到閱覽室看看雜志報紙什么的,算是懷舊。我和蔣小琥,就是在A大相識的。
那時我還對A大還不熟。一天吃了晚飯,想去閱覽室看看書,問了個大致方向,一個人七彎八繞走了半天,還是沒找到地方。
拐過了彎,見前面有一個穿運動衣的瘦高個子。我快走兩步趕上去,拍拍他的肩膀:\"嗨,哥們兒,到閱覽室怎么走?\"
那“哥們兒”轉(zhuǎn)過頭來———壞了,是個女孩子!我連忙道歉。她恨恨地瞪著我,忽然嫣然一笑,伸手往旁邊那條翠竹掩映的小路上一指,然后轉(zhuǎn)身便走。
這女孩子不算十分漂亮,但挺秀氣,秀氣的鼻子,櫻桃小嘴,眸子烏黑,透著靈氣。只是頭發(fā)太短,只相當(dāng)于普通男生的板寸頭,又穿件肥大的運動衣,個子又高,難怪從后面看會被人當(dāng)成男生。她低我大半頭,應(yīng)該有一米七三左右,女孩子這個海拔實在是有點太高了,不過跟我一米八二的個子,倒是挺般配……不過人家還是學(xué)生,我不宜摧殘祖國的花朵……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沿著小路走下去,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十多分鐘后,我終于走到那條小路的盡頭。在那里,我發(fā)現(xiàn)了……
一座公共廁所!
四十分鐘后,我歷盡艱難曲折,終于找到了閱覽室。我一邊走著,一邊在肚子里把剛才那人的祖宗八代問候了幾遍。
推開閱覽室的門,里面早已是人滿為患,找不到空座位了。我忍不住又開始暗自罵娘。要是早來一會兒,應(yīng)該能有個座位吧?
旁邊一個人拿起放在身邊座位上的書包,拍拍椅子,示意我坐下。我一屁股坐下去,剛準(zhǔn)備說謝謝,卻跳了起來———竟然就是剛才故意指錯路給我的那個家伙!
剛準(zhǔn)備發(fā)作,她一手拉著我,另一手指了指墻上\"安靜\"兩個字,然后把食指豎到嘴唇上,輕輕“噓”了一聲。
我憤然而起,轉(zhuǎn)過身子,揚長而去。
八婆,認(rèn)識你算我倒霉。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再也不要見到你!
二
A市信息港上新建了一個\"驢行天下\"網(wǎng)頁,版主發(fā)出公告,廣泛招收驢友,游覽祖國大好河山。我報了名,提交了QQ號和電子信箱。隨后收到伊妹兒,通知我某月某日晚八時到A大后操場東南角舉辦第一次聚會,要求自帶飲料零食,準(zhǔn)備簡短自我介紹,相互認(rèn)識新老朋友,并協(xié)商出行事宜。
到場的有七八位驢友,只有兩個女的。大家依次做自我介紹,輪到我時,我站起來簡單明了地說:“我叫毛洋,毛主席的毛,海洋的洋。”
忽然聽到有人“格”地笑出聲來。循聲看去,竟然又是那個假小子!她也來參加驢行?真是冤家路窄。只見她用手捂著嘴,臉憋得通紅,顯然是強自忍著。這有什么可笑的?莫名其妙!
很快便輪到這假小子做自我介紹。她是這樣說的:“大家好,我叫蔣小琥。不是江總書記的江,是蔣委員長的蔣。不是老虎的虎,是琥珀的琥?!?/p>
不要說別人,連我也忍不住笑了。
蔣小琥是A大學(xué)生--曾經(jīng)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畢業(yè)一年多了?,F(xiàn)在她沒有工作,或者說,有許多份工作。此人是徹頭徹尾的自由主義者,不愿意朝九晚五受束縛,便選擇做SOHO,給幾家時尚雜志寫稿,兼給某公司做形象設(shè)計,倒也過得挺舒服。愛好旅游,“驢行天下”網(wǎng)頁就是此人建的。此人像我一樣,經(jīng)常到A大游蕩,這讓我很有遇到知已的感覺。
蔣小琥當(dāng)著各位驢友的面,公開而鄭重地向我道歉。我也實在不好小雞肚腸,便與蔣小琥握手言和。蔣小琥雖然個子很高,一雙手卻是小巧滑膩,柔若無骨,讓人心猿意馬。
那天中午,我們幾個AA制FB了一次。席間,蔣小琥大出風(fēng)頭,各種段子、笑話層出不窮。我們平均每人噴飯十五次,噴啤酒十六次,笑疼肚子九次。
經(jīng)典鏡頭之一,是驢友阿梅之男友打電話過來,兩人在手機中卿卿我我,竟達十多分鐘之久。我們實在等得不耐煩,蔣小琥一把搶過手機,用港臺片中青樓老板娘的語氣道:“大哥,你一個人是不是很寂寞呀?要不要我安排個小姐去陪你呀?你喜歡什么類型的?溫柔的?熱情的?傳統(tǒng)的?開放的?……你不用擔(dān)心大姐,我們這兒人多著呢,會照顧好她的,那幾個男的正在抽簽決定,看今天晚上由誰侍寢……”
我們?nèi)w笑翻。
三
蔣小琥當(dāng)之無愧地成為我們的領(lǐng)導(dǎo)核心和開心寶貝,以后任何一次活動,如果沒有蔣小琥參加,所有人都會抱怨沒有意思。
我們約定去征服從無人跡的五斗峰。
我們趟著長草,在密林中穿行。我忽然覺得腿上有點癢癢,隨手一摸,粘糊糊的,竟是滿手的鮮血。低頭一看,腿上已經(jīng)爬滿了螞蝗。嚇了一跳,連忙提醒大家。螞蝗面前,人人平等,無一幸免。別人倒還罷了,蔣小琥見了那般丑惡的東西,臉色煞白,幾欲昏倒。我連忙上前,脫了她的鞋襪,用力拍打她的腿腳。那些螞蝗紛紛縮成一團,掉落到草叢中去了。我又向別人討了一枝煙,揉碎了,用水浸濕,敷在蔣小琥的襪筒和褲角上。螞蝗怕煙草味,這樣就不敢再來了。
忙完了這一切,我才顧上處理自己身上的螞蝗??珊奘Y小琥,驚魂甫定,便又恢復(fù)了沒有一點正經(jīng)的本性,嘻皮笑臉地對我說:“喂,我的腳是不是很香?你握了半天,都舍不得放手。”
大家轟然大笑。我瞪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你還得意?從前的女子,要給人看了腳,差不多也就相當(dāng)于失貞。嘿嘿,當(dāng)年西門大官人調(diào)戲潘金蓮,不就是在桌子下面捏她的腳嗎?”
蔣小琥笑道:“那好,你捏了我的腳,就要對我負(fù)責(zé)。以后我就吃定了你?!?/p>
我真服了這女孩子了。
四
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最近常常會走神,會不同自主地想起蔣小琥來。我自己也感到奇怪,難道我是愛上她了?不會吧,我的夢中情人一直都是長發(fā)飄飄的、古典的、安靜的女孩子。那個小鼻子、小嘴巴、黑眼睛、板寸頭的蔣小琥,有點太鬧了。
不過,跟蔣小琥在一起是很開心的。這一陣子有點無聊,便給蔣小琥發(fā)了個短信:“在不在網(wǎng)上?”
過了一會兒,蔣小琥回復(fù)了很長的一段話:“老師給學(xué)生發(fā)作文本,念到一個學(xué)生的名字:黃肚皮!沒人答應(yīng)。老師問,黃肚皮同學(xué)不在嗎?有個學(xué)生站起來說:老師,我叫黃月坡,在的?!?/p>
這家伙,回個短信也要故弄玄虛。我笑著回復(fù)短信:“那請黃肚皮同學(xué)上QQ。”
蔣小琥的頭像十分個性,是一個虬髯大漢,一度讓我十分別扭。但蔣小琥說這樣可以避免在網(wǎng)上被GG意淫。我反駁她,被MM意淫更糟。她理屈辭窮,卻是堅決不改。
但每次看著那個虬髯大漢頭像開始閃動,心里都是快樂的。
蔣小琥在QQ上說,她喜歡上了一個GG,問我怎么才能把那GG泡到手。
我教導(dǎo)她,千萬不要直接表白,狂追不舍,那樣就把人嚇跑了。泡GG講究的是細水長流,急躁不得,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冷水泡茶慢慢香。
蔣小琥要我傳授具體措施。我說具體措施就是,你沒事就去跟他粘粘糊糊,讓他陪你吃飯泡吧逛街。過馬路時,可以順勢牽牽他的手。看他累時,乖巧地幫他捏捏肩膀。要有預(yù)謀地逐步地讓他先失手,再失胳膊,再失肩膀,再失胸膛,直到失身……然后,嘿嘿,他都失身了,還用我教你嗎?
蔣小琥發(fā)過來一連串夸張的笑臉,然后連聲道謝。我說不用謝了,是我應(yīng)該做的。不過你要多多少少變得淑女一點啊,這樣子沒一點正經(jīng),會把GG嚇跑的。還有,也別太逞能了,適當(dāng)表現(xiàn)柔弱一點,GG才會對你心生愛憐。
蔣小琥說,老大,你太聰明了,你對你的敬仰之情那是滔滔江水綿延不絕啊。我哈哈大笑,說這倒是實際情況,我這人別的沒有,聰明是有一點的。
臉上掛著笑,心里卻忽然沒來由地疼了一下。
靠,我不會真的愛上蔣小琥了吧?
五
我們第N次組織驢行。
阿梅爆出猛料,說她覺得蔣小琥對我“有意思”。理由是上次她在大街上碰到蔣小琥,跟蔣小琥聊了幾句,隨口開玩笑說:“毛洋想你了。”蔣小琥竟然忽然臉紅了。
我當(dāng)即轉(zhuǎn)身道:“蔣小琥,你臉紅一下給我看看?!?/p>
然后我們一起哈哈大笑。
笑完了,我們背上背包上路。幾個小時后,蔣小琥有點體力不支,落到了后面。我不得不經(jīng)常停下來等她,有些險要地帶,便伸出援手拉她一把。
我說蔣小琥你平時可不是這樣子啊,竄得比誰都快,今天是怎么了?
蔣小琥說她前兩天感冒,剛剛好,體力還沒恢復(fù)過來。再說--她又開始嬉皮笑臉起來,我這不是在練習(xí)柔弱嗎?好提高泡GG之技巧。先在你身上實習(xí)實習(xí)吧。
那好,交實習(xí)費吧,每小時二十元。
蔣小琥說,先記著帳,最后一起算。
我說好,不過我這里不是國有企業(yè),不許賴帳。
牽著蔣小琥的手時,心里忽然柔軟起來了?;秀庇X得,這雙手已經(jīng)牽了很久了,舍不得松開。
到達宿營地,野餐完畢,我們紛紛搭起帳蓬,準(zhǔn)備就寢。蔣小琥打開背包,忽然間一聲驚叫:她居然忘了帶墊子。都是老驢了,居然還犯這種低級錯誤?面對我的指責(zé),蔣小琥腆著臉說:“你的帳蓬是雙人的。要不,你可憐可憐我,讓我跟你睡一個帳蓬?”
我說:“我這人意志不夠堅定,你最好別來啟發(fā)誘導(dǎo)我,不小心犯個什么錯誤,有你哭的?!?/p>
蔣小琥的臉竟然真的有點發(fā)紅。
我忽然發(fā)現(xiàn)她臉紅的樣子很好看。
我不敢再看她,便跟其他驢友商量,讓哪位兄弟來跟我睡一個帳蓬,騰出一個帳蓬來好給蔣小琥住。
那幾個家伙,一個個臉上掛著淡漠而詭異的笑容,快速鉆進帳蓬,沒人理我。
蔣小琥的臉更紅了。她忽然說:“毛洋,你真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
“嘩”地一聲,她把背包里的東西全倒在地上,然后從里面抽出一條墊子來。
六
后來我問蔣小琥,到底我有哪點好,讓她那么主動地膩著我?
蔣小琥得意洋洋地說:“第一,你姓毛,我姓蔣。毛主席跟蔣委員長是冤家對頭,佛經(jīng)里也說了,夫妻是上輩子冤家,不是冤家不聚頭嘛。第二,我是虎,你是羊,我吃定你了。第三,我身高一米七三,不大好找到般配的。你身高一米八二,跟我站在一起比較和諧,比較具有形式美感。第四,你有點傻乎乎的,將來我不會受欺負(fù)。第五,我的腳都讓你摸過了,你當(dāng)然要對我負(fù)責(zé)……”
我哭笑不得,說:“蔣小琥,你可不可以嚴(yán)肅一點?”
蔣小琥果然十分嚴(yán)肅地說了三個字:
“我愛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