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瘋女出場
滬浙之交的田平,近來發(fā)生的一件離奇的離婚案件,引起了輿論的注意,那就是一位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老是在一清早的上班時分,跪在該市法院的入口處,攔截前來上班的法官(尤其是女法官)。當她神智清醒時,便自怨自責,一臉哀戚:“是我害了我的丈夫,是我拖累了他,你們判離婚,判得對!”當她神智不清時,便會喋喋不休破口大罵:“是哪個法官瞎了眼,存心要拆散我們這個家呀,我這一輩子同他沒完!”她的舉動嚴重妨礙了公務,也引起了路人的圍觀、猜測,警察也沒奈何,只好到處尋找她的法定監(jiān)護人。
她的法定監(jiān)護人,就是她的丈夫,一個即將與她解除婚姻關系的中年男子。自從20年前步入她的婚床,這位中年男子忍辱負重,如今,他的忍耐已到了極限,因此,他才決定走上法庭。
讓我們撩開當年那神秘的一幕吧。
二、秋波送給郎
八十年代初,全國都在撥亂反正、平反冤假錯案,大批知青也落實了政策紛紛返回老家,本文的男主人公丁正章,也風塵仆仆地從他去插隊的貴州返回老家田平。丁正章幼年父母雙亡,是外祖父撫養(yǎng)成人的,他16歲離家插隊,24歲返城,他把戶口落在師院任教授的外祖父家。
丁正章此時一心想考大學,無奈數(shù)學及英語兩門功課底子較差,而外祖父也只擅長文科科目,沒法在學業(yè)上幫助他,但外祖父的一位老同學卻在市西重點中學教數(shù)學,且英語也很好。“天賜良機!”外祖父一拍大腿,拉著外孫直奔那位有著四十多年交情的老同學家。
誰也沒想到,就是這一拉,他把唯一的外孫從此推入了一個黑暗的深淵。
丁正章被外祖父介紹到周家去補課。周老先生倒是對丁正章很有一番好感,每天給他早晚各開一課,丁正章也學得勤奮,不出三月,已把脫下的課程趕了上來。有天黃昏,周老先生的女兒、外孫女來私寓看他,兩個陌生的女人突然與丁正章不期而遇,讓正在周家補課的丁正章頗覺尷尬,周老先生免不了要在雙方之間作一番介紹,如此,丁正章很快對這兩個女人得出了初步的印象。
母親叫周琴,四十八歲;女兒叫李亞媚,二十八歲,非常標致的臉,玲瓏勻稱的三圍,看一眼,就覺得此女是個美人胚子,尤其是那雙欲說還休、幾分羞澀幾分火辣的眸子,讓丁正章看了既動心,又覺得燙手。第一次見面,母女倆異常熱乎。午夜一點多了,他離開周宅時,作為母親的周琴甚至當著丁正章的面,迫不及待地暗示女兒李亞媚去送他。
二十八歲的李亞媚有些扭捏,她的粉臉通紅,神情有些亢奮,她在門口等著丁正章。丁正章呢,一下子抵擋不住這突然而至的“艷?!保掖遗c李亞媚的母親、外公做別,讓這出眾的美人伴送。如此來回一送,便很容易地送出了青年男女之間的那種情愫。
三、郎接紅繡球
丁正章在周家補課,前后一共十個月左右,周老先生的外孫女李亞媚差不多天天陪著他。而其中最熱心的撮合者,就是李亞媚的母親周琴,她簡直像一位無比積極的媒婆,幾乎已經(jīng)向丁正章挑明了他們之間的關系,好像自己已經(jīng)成了丁的丈母娘了。對此,丁正章倒十分樂意地接受了。
好事接踵而至,這年秋天,丁正章考上了華東師大中文系,周琴、李亞媚母女更是喜上眉梢,周老先生也是喜不自勝。周琴對丁正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干脆在上學之前與小媚把婚事辦了,婚房我們有,婚事我們操辦,小媚的嫁妝早置好了,一切花銷不用操半點心,你只等著做新郎倌吧。
丁正章喏喏而應,心里十分亢奮。周琴說干就干,像變戲法似地,一個禮拜之內便把女兒的婚事準備好了。婚房是周琴的個人私寓,有四間房,她騰出了兩間朝南的給女兒女婿,周琴家底頗為殷實,前夫是香港富商,離異時分割給周一筆巨款,還有這幢私寓。周琴此次幫女兒辦婚事,出手大方,什么昂貴的東西都敢買,僅新房內的一套清代的紅木家具,便耗資20余萬元,可見她對女兒的寵愛。
但是,令丁正章百思不解的是,如此富裕的丈母娘,卻并不主張辦結婚喜宴,周琴對丁正章這位入贅的女婿解釋道:不是我這個丈母娘舍不得錢、舍不得排場,實在是我覺得那一套過于俗氣,沒意思,你和小媚干脆去旅行結婚吧,我們多帶點錢,好好地玩?zhèn)€夠。我呢,全程陪同,照應你倆,你看好不好?
沉浸在幸福中的丁正章并無異議,他萬萬想不到,丈母娘之所以回避辦婚宴,恰恰是她有難言的苦衷,事過多年后,丁正章才悟到,當年丈母娘為什么要把自己和新娘支到外地去旅行結婚的用意,他十分怨忿,他覺得丈母娘的用心太險惡了。
四、蜜月無蜜
蜜月旅行去了云南西雙版納,作為丈母娘的周琴隨行,周琴特意還從保姆市場聘了兩個安徽小保姆,以便照顧自己及女兒女婿。飛機當天到昆明,新娘李亞媚在步下飛機舷梯時即首次失態(tài),突然大哭大叫,嚇得機場保安蜂擁而來。第二天乘坐昆明至西雙版納的飛機,她又在機艙內尿失禁,弄得作為新郎的丁正章十分尷尬。周琴連忙給女兒一迭聲解釋,她對女婿說:小媚小時候在公園坐空中飛船失過事,受過驚嚇,所以一回憶就要失態(tài),好在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
然而,事情遠不像周琴說的那樣,已經(jīng)過去了。旅行結婚的頭一夜,他們下榻在景洪賓館。新婚第一夜,雖然沒有什么儀式,但周琴還是滿懷喜悅地給女兒的頭上蓋了一塊紅蓋巾,她祝福了女兒女婿,悄悄退出了新房。作為一手策劃了這幕戲的“導演”,她現(xiàn)在的心情緊張極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孩子,今晚你可千萬別鬧哇!
這一夜,對于新郎倌的丁正章,可說是刻骨銘心的痛苦。洞房花燭,美景良辰,當他情思纏綿,對妻子準備動手溫存、掀她蓋頭時,李亞媚突然像怒豹似地一躍而起,抱住他頭頸就是一連幾口猛咬,丁正章頓時鮮血滿臉,慘不忍睹。原本應該是人生一大愉悅的新婚之夜,變成了類似仇殺的戰(zhàn)場。幸虧丈母娘及時來解圍,加上兩個小保姆相助,才制服了新娘子,強制灌她藥,將她弄睡了。
至此,好像有幾分明白的丁正章,開始用懷疑的目光審視自己的丈母娘了。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自己受騙了。
第二天,李亞媚被母親叫去,連哄帶騙,被狠狠地洗了幾遍腦子,夜里,周琴滿面春風,親自將妝扮一新的女兒送到新房,嘴里連連向女婿陪禮。丁正章不好再說什么,只得“笑納”新妻入洞房。第二夜李亞媚倒還表現(xiàn)可以,還能拿出幾分纏綿來獻給丈夫,丁正章總算同她行了房事,可他心中的陰影是揮之不去的。
五、被隱藏的私情
旅行結婚后回到老家田平,丁正章便住進了女方的私寓,三天后,他就去大學報到了。臨行前,他去外祖父那兒,給老人家辭行,無意間,說出了妻子精神異常的事,老人大驚,雙腿簌簌發(fā)抖:“竟有這種事?我一定要到老同學那兒去問個明白!”丁正章忙息事寧人地阻擋外祖父,他害怕老人上周宅與妻子的外公吵起來,那樣也會丟失自己的臉面,好不容易勸住了老人。
盡管這樣,他到底心有不甘,丁正章雇了一名私家偵探,要求對方詳詳細細地調查妻子婚前的一切。過了一個月,偵探給他帶來厚厚的一疊材料,內有妻子李亞媚在省內外乃至上海、北京、廣州一些著名的精神病專科醫(yī)院就醫(yī)的病歷,從中可以看到李亞媚發(fā)病的大致輪廓:她從五歲開始精神異常,原籍是南京。李亞媚前后曾有過三個戀人,都是因為男方對她的精神異常有所察覺,同她分手的,其中第二個男友幾乎已經(jīng)到了與她談婚論嫁的地步,可有一次李亞媚露出了馬腳,把這位即將成為東床快婿的小伙子嚇跑了。
不幸的是,作為第四名的候選人的丁正章,卻入選了,他在懵懵懂懂中做了被入贅的女婿。丁正章讀著偵探帶來的這些材料,傷感地哭了,他悲嘆自己居然攤上了如此的命運。與此同時,丁正章的外祖父也通過某些途徑,終于摸清了李亞媚的底細,老人家受不了這個打擊,他覺得是自己貽誤了外孫的幸福,正是自己將外孫送入周家補課,才使外孫碰上了這么一場倒霉的婚事?。±先嗽较朐接X得憋氣,高血壓病日甚一日,不久中風后去世。
丁正章外祖父去世后,李亞媚的母親周琴、外祖父周老先生,深知這門婚事中自己作偽,做了不應該的手腳,所以這一家子在丁正章面前變得十分謙恭。丁的外祖父的喪事全由周家一手操辦,排場很大,又去田平市郊為丁的外祖父修了豪華的墳墓,周老先生親自守靈一月,以示祭奠。丁正章的苦痛無處傾訴,眼淚只得流到自家肚里去了。
六、走出陰影
四年大學生涯終于結束,85年,丁正章畢業(yè),分配到田平一附中當教師,工作雖然安頓下來了,但他的心卻變得死灰一片。妻子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楚楚動人還有些風韻,不好時如瘋如癡,天馬行空,一上街就會走失,讓丁正章傷透腦筋。周琴這位丈母娘在丁正章面前變得低聲下氣,常常要抹眼淚,總是對他說:我們真是該死,讓您受了那么多委屈,您是天下最仁慈的男人,如果我家小媚不遇上您,那她絕對活不到今天。末了,這位丈母娘總是千篇一律地懇求丁正章:阿章呀,你可千萬別離開小媚呀,她離不了你一天呀,不然的話,她準是要死的。周琴還向他許諾,只要他此生不離開李亞媚,那么,周家日后的全部房產(chǎn)、存款、遺產(chǎn)將全部由他來繼承,我們現(xiàn)在就可以去公證處立下遺囑。
丁正章無心聽這些。他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巨額遺產(chǎn),而是愛情,是一個健康女人的愛情。而眼前,恰恰是他得不到這一點,他無奈地廝守著一個精神上殘廢的女人。
但是,正像很多熟知內情的田平人說的那樣,丁正章是一個仗義的男人。從八十年代初與李亞媚錯誤地結婚后,他在將近20年里一直善待她,無數(shù)次地帶她去全國各大城市治病,盡管不見療效,甚至李亞媚的病況愈來愈無望,可丁正章沒有拋棄她。在這漫長歲月的痛苦折磨中,作為一個男人,他付出了青春,而且,他沒有因為妻子是精神病并以此為借口,去外頭尋找外遇。他始終廝守著病妻,盡管帶著絕望與無奈的神色。
直到今年元月,這位瘦削憔悴的中年男子才含著眼淚向法官傾吐了心聲,他說,快二十年了,我實在是沒有毅力再這么廝守下去了。我是一個凡夫俗子,我想離開她了,我想尋找一種新的生活。法院其實很多年前就開始同情我了,只是我那時不忍心去上訴。
他終于即將走出那個不幸的迷宮了??偠灾麤]有錯,他的精神紊亂的病妻也沒有錯。這是一出找不到導演的可悲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