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浙江臨安地界有一個破落子弟姓錢名古,五十多歲。錢古年輕時曾讀過幾句詩書,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學也未曾進得一個。教書沒人要,給人做工歲數(shù)大了,不中用了。幸好年輕時曾學過釀酒,因此只好用全部家當開了一間酒坊,以圖生計。
過得幾年,他的酒釀得越來越好,在遠近居然也小有名氣了。一日,他把新釀的酒運到地窖里,卻發(fā)現(xiàn)昨天還滿滿一缸的酒居然淺了一半。
“難道有賊嗎?”錢古滿腹狐疑地把門窗全部檢查了一遍,可是門窗全部都完好無損,由此錢古斷定肯定是酒缸漏酒了。當日他就換了一個酒缸,可是第二天他再去查看的時候,酒居然又淺了不少。錢古心里仍是懷疑酒缸漏酒,因為裝酒的器皿是要非常講究的,同樣是一個缸,裝水的時候可能不漏,可是用來裝酒就不行。因此錢古又費力地另外換了一只酒缸。誰知,第三日又發(fā)生了同樣的事情。錢古又重新把門窗檢查了一遍,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這下子他心里犯疑了。
到了晚間的時候,為了弄清真相,他沒有驚動任何人,一個人悄悄地溜到了地窖門外的暗處,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口,結果他守了一夜,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人經(jīng)過,他這才放寬心地一笑,直怪自己多疑。可是,等他打開門掀開酒缸看時,不由得驚呆了——酒,又少了一半。
次日晚上,錢古又悄悄地溜到了地窖門外的暗處,他不再把眼光盯著門口,而是把窗戶弄破了一個洞,偷看里面的動靜。就在他的眼皮直打架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輕輕的響動,他立刻驚醒了,湊眼往里一瞧,不由得愣住了。
原來,盛滿酒的那個缸正在慢慢地往上升,而酒缸的下面居然有一個洞,一個人手托著酒缸從洞里跳了上來。
錢古這下吃驚不小,他從來不知道自家的地窖下面竟然有一個洞,并且,自己裝酒的這個缸即使是空著的時候也有一百來斤,像現(xiàn)在這般裝滿了酒,即使是最精壯的漢子大概沒有三四個一起抬也是移不動的,而眼前的這個人居然能夠用一只手托著,并且從洞中跳出來。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人到底是什么人?
只見那人上來后又輕輕地把酒缸放回原處,然后盤起雙腿坐在地上,不知在干什么,約過了半個時辰,那人抱起酒缸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喝完后放下,又繼續(xù)坐在地上。錢古心下大驚,眼前這個人天生神力,而且酒量更是大得令人吃驚,只是不知為什么要天天來偷喝自己的酒。
他借著從天窗上透下的微弱的月光把那人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發(fā)現(xiàn)那人約二十來歲年紀,可是卻頭發(fā)凌亂,衣服破爛不堪,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憐惜之意。心想原來只是一個食不裹腹衣不蔽體的窮小子。有心叫那少年一聲,又怕自己突然出現(xiàn)嚇住了他,于是忍住了又一動不動地趴在窗口觀看。只見那少年盤膝在地上坐一陣后,又起來喝酒,喝一陣之后,又盤膝而坐,如此反復而行,到最后錢古再看時,那少年的頭上居然冒出了股股白霧。
不知不覺天快亮了,又過了很久,只見那少年緩緩站起,雙手一運氣,把那口大缸舉在頭頂,又從洞口跳了下去,那口缸仍是擺在原位,就像從來沒有動過一般,從此再無動靜。錢古越看越奇,心想難道這個少年整日就是呆在洞里嗎,那不把他憋死了。他急忙跑進去,想移開酒缸叫那少年上來,可是哪里移得動。
這天一整日錢古無心做生意,心里盤算著等到晚上的時候給那少年送幾件衣服和一點食物去??墒牵@個時候卻出了一樁事。
原來此地有一戶牛姓人家,在此地算得一霸。近日他們正準備給祖宗遷墳,就請風水先生幫著選地,風水先生算了一卦,看中了錢古店面上的這塊地盤。于是他們就張羅著要買這塊地,他們看錢古一個孤寡老頭,無權無勢,明著說是買,其實又不肯出價錢。錢古哪里肯依,于是雙方僵持不休。最后牛家限定錢古在半月之內(nèi)搬出去,否則后果自負。
錢古明知敵不過財大勢大的牛家,但又實在不甘心祖?zhèn)鞯耐恋鼐瓦@樣被人搶去,左思右想苦無良策。眾鄉(xiāng)親雖然大都同情錢古,但又有誰敢多說半句。
眼看著日期越來越近,錢古心煩意亂,干脆關閉了小店,拿了一根釣魚竿準備出去散散心。他在湖邊坐下,邊想心事邊釣魚。忽然聽到一聲暴喝:“喂,那老頭,你干么在湖邊釣魚擋住了我家公子的去路?”錢古抬頭一看,一群家丁模樣的人正在沖自己怪笑,為首的,正是牛家的獨生子牛霸。牛霸在這一帶是出了名的小霸王。錢古不想招惹他,只好拿起自己的魚竿準備走開。這時牛霸尖聲笑著說道:“原來是錢古啊,你不在家里給自己準備棺材,居然還有心思釣魚??!”他的話一說完,所有的家丁都附和著笑了起來。
錢古只作沒有聽見一般,拿起魚竿準備離開。這時一個家丁喝道:“喲,老家伙,我們公子爺正在和你說話呢,你怎么不回答?媽的,弟兄們,這老鬼敬酒不吃想吃罰酒,給我打!”說完,那些家丁不由分說一擁而上,你一拳我一腳都往錢古身上打來。好在其中有一個年紀稍大些的人勸了一聲:“公子,別把他打死了,雖說不礙事,但也總是麻煩?!边@才救了錢古一命。
錢古回到店中時,已是舉步維艱,心中打定主意就算拼了老命也要和他們斗爭到底。想罷就昏昏睡去。睡到半夜醒來,突然想起了地窖中還有一人,心想自己死了不要緊,倘若這塊地真的給牛家奪去,他們挖地時必定發(fā)現(xiàn)那個地洞,不是把那少年給害了嗎?想到這里,他勉強爬了起來,帶了一點干糧,就到地窖去找那少年。
到得地窖,卻遍尋那少年不見。心想這許多天不見,或者他早就走了。
他放下干糧,坐在地上,想起日間的遭遇,不由得悲從中來,到后來居然控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正哭得傷心,忽然聽見有人道;“你哭什么?”錢古被嚇了一跳,抬頭望去,說話的居然就是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
錢古沒想到那少年會突然出現(xiàn)在自己身邊,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那少年道:“你這人不壞,從你第一次來偷看時我就知道,我并不是要偷你的酒喝,而是我受了傷,需要大量的酒才能治好,所以只好在你的酒窖下面打了一個洞,請你莫怪?!?/p>
錢古這才回過神來,他拉住少年的衣袖,告訴了他自己這些天的遭遇,并說:“過幾日牛家就要來拆屋了,你留在地洞里很不安全,應該趕快離開才是?!?/p>
那少年笑道:“我雖受了傷,區(qū)區(qū)幾個毛賊還是奈何得了的,你放心好了。到時候我一定幫你?!卞X古聽了滿腹狐疑,牛家的勢力是遠近聞名的,眼前的這個不起眼的少年身單體薄,如何能與牛家對抗,心中只是不信。
卻說牛霸這日仍舊帶了眾家丁在湖邊散步,正玩得高興,忽然聽得湖邊一個釣魚的少年罵道:“誰讓你們從這里走的,驚走了老子的魚?!逼剿氐臅r候牛霸不去惹別人已經(jīng)是萬事大吉了,現(xiàn)在居然還有人往槍口上撞,牛霸頓時大感有趣,道:“咦,天下之大,還有嫌自己命長的,居然敢惹我!”說著指揮眾家丁圍了上來。牛霸在一旁一邊指手劃腳一邊吆喝,誰知,眾家丁剛剛圍攏,就被人像扔沙袋一樣扔了回來。牛霸還沒有回過神來,胸口就中了一拳,只打得他幾乎連五臟六腑都震碎了。
牛霸知道遇到了高手,哪里還敢停留,邊高聲叫罵邊往回逃。等他們像無頭的蒼蠅一樣竄出很遠時,回頭一看,那少年早被甩得沒影了,這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剛在路邊坐下歇息,有幾個家丁想拍馬屁要替牛霸去打水,卻被牛霸一巴掌打翻在地。這時,又聽見有一人的聲音道:“媽的,誰讓你們從這里走的,驚走了老子的魚!”牛霸驚魂未定地隨聲音望去,卻見又是那個少年坐在湖邊釣魚,牛霸“媽呀”一聲大叫,又往回跑。眾家丁也在后緊緊跟隨。
等他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前后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了時,累得坐下來喘氣,還沒坐定,忽然又聽到一個聲音說道:“可惡,誰讓你們從這里走的,又驚走了老子的魚!”牛霸幾時受過這等氣,頓時大怒,罵道:“你待怎樣?”那少年道:“不怎樣,我只是奇怪你不回去給自己準備棺材,還有心思在這兒散步?!?/p>
牛霸怒極,伸手就要打,卻被那少年一拳正擊在胸口,頓時不再動彈。
眾家丁見牛霸被人打死,都怕回去受到責罰,頃刻間頓時作鳥獸散。
牛家死了惟一的寶貝兒子,豈肯干休,他們找不到兇手,就遷怒于錢古。當夜就帶了一大批人氣勢洶洶地闖到錢古的小店??墒牵婀值氖?,幾乎所有闖進店里的人都被打得鼻青臉腫甩了出來,被甩出來的人都鬼哭狼嚎高聲吶喊,卻是不敢再沖進去。
最后他們把小店團團圍住,不讓一只蒼蠅飛出來,然后找來了火把,想把店中的人燒死。誰知等屋塌火熄之后,他們到處也找不到人的尸首,最后只好怏怏而回。
后來有細心的鄉(xiāng)鄰在燒過的廢墟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極小的洞,那個洞極深,到底通往何處無人知曉,只是大家都說,在被火燒之前,這個洞都還沒有。
于是,就有愚昧的鄉(xiāng)鄰說這一定是老鼠精下凡,把錢古帶走了。因為這個洞的來歷實在稀奇,所以后來人們漸漸認同了這個看法,于是“老鼠精下凡”這個故事就越傳越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