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當人們在日本廣島悼念58年前的那場爆炸帶來的災(zāi)難時,一場關(guān)于核的爭論與交鋒正在全球范圍展開,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迫切地需要徹底認清發(fā)生在廣島的那一幕歷史圖景
每年8月,原子彈轟炸廣島長崎的紀念日都會提醒我們,記憶無法做到道德上的中立。它要么傾向于善良,要么傾向于邪惡。在每一個歷史敘事背后,我們都可找出四種深刻影響其敘事傾向的主要視角:施惠者或其受惠者、作惡者或其受害者。
作為某一行動的受惠者,遠遠不如作為該行動的施惠者顯得體面。這是因為受惠往往暗示著某種無能與依賴。然而,作為某樁罪行的受害者可就比做個罪犯可敬多了。
受害者身份能夠給人某種抱怨、抗議與要求的權(quán)利。對于受害人而言,與其接受彌補,不如保留這種受害者的角色;與其一次性地得到滿足,不如保有這種永久性的特權(quán)。
上述情況,個人如此,團體亦然,甚至更來得切實。如果某團體有足夠的證據(jù)表明自己曾是某種過去不公的受害者,則該團體在道義上便擁有了無窮無盡的資源。過去遭受的迫害越是驚人,今日獲得的權(quán)利越是可觀——而這些權(quán)利僅只憑借自己的受害人身份即可獲得。
當然,現(xiàn)在我們更加清楚地認識到,書寫歷史的總是那些勝利者?;谶@種認識,最近幾十年來,人們?nèi)找骖l繁地要求書寫一種受害者和失敗者的歷史。這是一種完全合理的要求,因為它能促使我們正視一度被忽視的過去??墒?,我們必須清楚,以受害者的名義講話并不能帶來在道義上額外的優(yōu)越性。
誠然,如果我們不能認識到本團體的缺點或錯誤,再怎么訴諸歷史也無法賦予我們?nèi)魏蔚懒x上的好處。但是,要想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又談何容易?例如,1995年,華盛頓的史密森尼亞研究院(the Smithsonian Institution)試圖重新評判當年在廣島投下原子彈的美軍飛機——艾諾拉·蓋(Enola Gay)的功過。他們發(fā)現(xiàn),原來同樣一段歷史在不同當事者看來,竟會有全然不同的敘述與評價:美國和日本各執(zhí)一詞,而且雙方都沒有捏造事實或偽造證據(jù)。事實上,只需對數(shù)據(jù)進行適當選擇與組合就足夠了。
在美國人看來,艾諾拉·蓋執(zhí)行了一次“英勇并取得成功的行動”。而日本人則采用一種“受害與犧牲式的敘述”,認為“原子彈已經(jīng)成為某種特定類型的苦難象征——甚至和猶太人遭到的大屠殺頗有些類似”。
在廣島博物館,日本不惜以歪曲記憶為代價,將自己上述“受害者”角色進行了濃墨重彩的渲染??墒牵瑹o論日本政府發(fā)動和繼續(xù)戰(zhàn)爭的責任,抑或日軍對待敵方戰(zhàn)俘甚至平民的非人殘害,都被刻意淡化而未得到充分展現(xiàn)。
每個人都懂得選擇對自己最為有利的視角。不管我們認同的是英雄或是受害者,是終結(jié)了二戰(zhàn)的飛行員還是墜入原子彈滅絕地獄的無助的市民,其實我們的看法總是根植于所謂“無辜者”和“好人”之上。
如果敘述者既不認同英雄又不認同受害人的話,關(guān)于罪行的敘述會成為什么樣子呢?借助關(guān)于廣島事件美國人與日本人有不同回憶的研究,美國歷史學(xué)家多佛先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例子。他能夠同時認同二者:他屬于其中的一方,而其研究又使得他密切關(guān)注另外一方。在為自己的研究成果命名的時候,一開始多佛使用了“犧牲廣島”(日本人的視角),后來改為“凱旋廣島”(美國人的視角),直到最終,他終于滿意地定名為“悲劇廣島”。
悲?。哼@個詞不僅意味著苦痛與憂傷,更意味著一種無法避免與贖回的悲哀。在悲劇中,不管劇中人物選擇了哪條道路,淚水與死亡都會接踵而至。毫無疑問,盟軍從事的事業(yè)要遠比納粹和日本法西斯的崇高,反對后者的戰(zhàn)爭是正義與必然的。然而,即使是“正義”的戰(zhàn)爭,也不能以消滅敵人的名義將其帶來的悲劇輕輕抹煞。
機緣巧合,一名12歲兒童在廣島轟炸中遇難,可他的午餐盒卻保存了下來,盒里的米飯和豌豆都已被原子彈爆炸烤焦。其實,這小小的餐盒在我們的良心中擁有和艾諾拉·蓋一樣的分量。它和其他廣島博物館借給史密森尼亞研究院的展品一道,使該展覽在昔日“英雄們”看來簡直無異于離經(jīng)叛道。
唯有我們把午餐盒與轟炸機的想象融為一體,才有可能徹底認清發(fā)生在廣島的那一幕歷史圖景,正如其它曾經(jīng)拷問過我們良知的歷史片段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