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女子天生低眉順眼,說話像蚊子唱歌,你再惹她,她都不生氣。譬如劉若英,她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仿佛這個世界上誰都對她不起。所以,《人間四月天》里張幼儀一角非她莫屬。劉若英流淚,一般不哭出聲,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腮往下淌,眼睛望著遠方,仿佛淚水是未經她同意偷偷滑下來的,然后突然發(fā)現(xiàn)了,猛一仰頭,閉緊雙眼,把那咸水倒灌下去。多么內斂的女子,連哭泣都不肯發(fā)出聲響。這么溫婉的女子,徐志摩怎么舍得?
聽說天下男人都喜歡溫柔的女子,他徐志摩就是怪,說不要就不要了,后來卻被陸小曼折騰得死去活來。真是一物降一物。有一次,我對好友發(fā)感慨。我說,看劉若英那一臉的賢惠相,就知道注定要被男人拋棄的。說這樣的話可能要遭雷劈的,但卻是實話實說。不像我們這般小女子,對人對物,與生俱來的傲氣,即使堆了滿臉的笑,骨子里仍是一派蔑視。所以,我們注定是拋棄男人的,因為我們都不是省油的燈。
正因為自己不是只省油的燈,所以平素特別憐惜溫柔賢淑的女子。她們連說話也不敢大聲,生怕被男人批評不淑女,久而久之,也顯得壓抑,索性連話都懶得講了,整天看著男人的目光行事。男人說,你穿長裙好看,她就從不買短裙;男人說,我喜歡長頭發(fā),她就不敢去理發(fā)店剪板寸。她們哪敢吶,她們怕男人不要她了。她們想,被人拋棄總不是好事。所以,我特別憐惜她們。她們是花——絕非開在荒坡上的映山紅,而是被男人從遠處移植至溫室里的君子蘭,她們的任務是——吐香的季節(jié)吐香,衰敗的季節(jié)衰敗。而我們不是。如果男人是橡樹,我們就要做木棉,共同成長,共同學習,共同進步。誰若不上進,誰就有可能被淘汰。
快跑題了,打住。繼續(xù)說劉若英。她也三十歲了吧。一次,記者問她,考慮結婚了么?她就老老實實地回答,怎么不考慮,是女人都想有個安定的家。我特敬佩她的沒有心機,怎么想就怎么說,不像某些人明明結了婚,卻要隱瞞說自己還小,早著呢。這樣的人往往不漂亮,結婚了又不甘心,還妄想著有別的男人來獻殷勤。其實,漂亮的女子就不會有這種顧慮,她們不論結不結婚,都有男人前仆后繼地來獻殷勤。據說,狗仔隊從不敢寫劉若英的緋聞,不是她脾氣大,而是她根本沒緋聞。一只貓若從來不偷魚吃,你怎么夸張它是只讒嘴的貓,大伙也不信的。所以,劉若英特受狗仔隊愛護,他們手里的那只禿筆也就格外仁慈。
還得說說《人間四月天》,周迅、伊能靜演得都不錯,但,唯劉若英演得最不錯。我覺得她將張幼儀一角把握得太到位了。倔強,隱忍,一輩子默默愛著,一個人獨自痛苦,優(yōu)柔,退避,所有的委屈自己扛起來。徐志摩飛機失事后那一場戲,周迅、伊能靜哭得梨花帶雨,血雨腥風,唯劉若英不哭,她坐在上海幽暗的房子里,反反復復疊著那件特意為徐志摩定做的,而他已來不及穿的灰色長袍。我看見她的雙手在顫抖,她背對著鏡頭,我看不見她的眼睛,我多么想看見她的眼睛呵,可是,我看不到。那一雙反復疊著灰色長袍的手,拽著、捏著、牽著,深深地烙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一個演員的出色就在這里,她不哭,她只反復疊著一件灰色長袍。因為巨大的悲傷無法用淚水來替代。我們都有這樣的經歷,特別絕望時,反而哭不出來。我相信這組鏡頭不是導演的刻意安排,而是劉若英的再創(chuàng)造。從她塑造的張幼儀身上,我們仿佛看見了中國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有一批這樣的女子,她們?yōu)槟腥怂鶔仐?,也倔強地活著,自尊,容忍;即使愛著,也只有隨他去了。我不知道這樣的理解對否?但,劉若英真是出色的演員,這是一定的了。
那天騎車經過報亭,不經意的一瞥里,望見了某雜志封面上是劉若英的一張大相片。我不能看見她,我一看見她,就想起秋天涼夜里吹動衣袖的微風……前面我說了,我不是只省油的燈,所以我特別憐惜劉若英那低眉順眼的賢淑模樣。潛意識里,可能我也希望自己是秋天涼夜里吹動衣袖的微風吧,做一只柔順的羔羊,不要再糊涂地往這條文字的道上混了,也混不出個名堂來。
(編輯:魏小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