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1999:攻堅年代

本刊記者 劉侯

從中國經(jīng)濟發(fā)展的規(guī)律來看,1997年本來是一個轉折年。中國特色的"五年計劃"使得中國的經(jīng)濟周期也帶有自身的鮮明色彩,一般來說,是"兩年過熱,三年過冷"。改革開放以來的十幾年已證明了這一點。所以,對中國經(jīng)濟1992、1993年狂熱擴張后進入收縮期,人們是有充足的心理準備的。許多人都認為,經(jīng)過此后3年的緊縮,1997年的經(jīng)濟應該開始回升了吧。值得一提的是,這一年,中國失去了"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

1997年底的一系列政策也說明,"宏觀調(diào)控"的管理主調(diào)已讓位于"適度刺激"。利率降了,銀根松了。尤其讓人振奮的是,年底舉行的中共"十五大"進一步明確了非公所有制經(jīng)濟在中國的地位。報紙報道說:受此鼓舞,大批民營企業(yè)紛紛摘掉了"紅帽子",走出了"防空洞"。這被視為中國發(fā)展的新興力量。次年開春,朱●基正式執(zhí)掌大政,一系列改革措施的出臺令國民信心再獲提升。

改革到了今天,已不是"摸著石頭過河"了。有了石頭,過河不過是磕磕絆絆,摔倒了可以再爬起來?，F(xiàn)在的改革,已是摸著"地雷"過河。對改革者來說,頗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壯。一年前,朱●基上臺時的一席話曾讓無數(shù)中國人感慨萬千:"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將一往無前,義無反顧,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地雷"不可怕,可怕的是連著"地雷"的絆腳索。在關注改革措施的同時,我們有必要關注改革的背后,亦即"地雷"的下面,是什么在連著這些爆炸品?

錢。改革是對利益的重新調(diào)配,也是一項花錢的運動。改革的指向是錢,爭奪的目標是錢。中央政府若沒有財權,就沒有事權,最后會沒有政權。

《南風窗》1999年第3期,《改革總動員:摸著"地雷"過河》

但是,改革的艱難超乎想像,環(huán)境的瞬息萬變更令工作的中心難以專注于經(jīng)濟。

1997年經(jīng)濟以其慣性在繼續(xù)下滑。1998年突如其來的大洪水和金融風暴打亂了經(jīng)濟部署。1999年則堪稱"政治之年",3場政治斗爭貫穿了全年---揭批法輪功、抗議美國轟炸中國大使館、反對李登輝的"兩國論"。

綜觀這一歷史階段,可以看出一個清晰的軌跡:中國的許多重大舉措并非是經(jīng)濟活動,而是在政治法律領域運作頻繁,實際上是在對上層建筑進行重新"搭臺",對"政治搭臺,經(jīng)濟唱戲"理念作更深層次的推進。的確,經(jīng)濟大戲已唱到了跳躍翻滾,激烈昂揚的時刻。"舊臺子"支柱不穩(wěn)、凹凸不平,實已到了加固修整的時候。而"入世"則被看作是為中國在新世紀搭一個"國際標準"的大舞臺。

"改革列車的加速,要求我們放棄一些阻礙我們發(fā)展的短視行為,以短痛來換取未來的發(fā)展。龍永圖曾經(jīng)提出一個非常值得人們重視的觀點:成為世界大的跨國公司在全球生產(chǎn)線的一個環(huán)節(jié),成為跨國公司全球銷售渠道中的一個組成部分,這是我們中國走入世界,特別是進入世界經(jīng)濟交流的一個捷徑。他說,我們現(xiàn)在還不能自立門戶,成為一個牽頭的大跨國公司,在這幾年當中,要有韜光養(yǎng)晦的精神,要敢于給世界上大的跨國公司當幫手打工,慢慢地進入它的生產(chǎn)環(huán)節(jié)和銷售渠道,最后才能有所作為。只要改革順利完成,中國完全能夠成為世界經(jīng)濟的重要決策者之一。"

《南風窗》1999年第12期,《WTO---僵局、難局、變局》

1998年第9期的《南風窗》刊載了一篇文章《與總理談心---留美學子給朱●基總理的一封信》,此文一出,頓時在全國引起巨大反響,數(shù)十家媒體爭相轉載。留美學子的建議也許有不夠完善之處,但其體現(xiàn)出來的反映民意,對改革的強烈關懷之情卻深深打動了讀者。改革,仍然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最強音。

時代難忘

順德成功之謎

1992年以來,"可怕的順德人"成了邁向市場經(jīng)濟的中國搞改革的急先鋒。順德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最徹底地改革了政府,最徹底地改革了企業(yè),最徹底地改革了農(nóng)村,最徹底地改革了社會,最終也最徹底地改變了個人。在1997年下半年,順德便成為媒體關注的熱點。在對"十五大"的憧憬和改革的樂觀情緒支配下,這個"改革樣板"自然浮出了水面。

似乎在不經(jīng)意間,順德改革的重頭戲---行政體制改革便告完成了。市幾套領導體系的人員實行職務交叉,互相兼職,市委、市府、人大、政協(xié)"四位一體",成立一個決策中心。局一級機關,不分黨委部門和政府部門,一切按市場經(jīng)濟需要進行處理,或撤或并,一番整頓下來,順德的局級機構被砍掉近一半,機關工作人員精簡1/3?？此撇豢蓜訐u的計委、經(jīng)委、外經(jīng)貿(mào)委、財辦、農(nóng)辦等被一鍋端走。這樣一個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要翻天覆地的機構大震動,在鄧小平南巡后一年,便被"只做不說"的順德人悄悄地平穩(wěn)過渡了。

《南風窗》1997年第10期,《順德,中國制度創(chuàng)新的搖籃》

廣信事件

金融風暴吹走了許多財富,也吹走了許多"泡沫"。在中國,1998年開始破裂的最大"泡沫"就是各地的信托投資公司。資產(chǎn)規(guī)模排名全國第二的廣東國際信托投資公司也未能幸免,一艘金融"航空母艦"就此沉沒。許多不甘心同船沉沒的人(主要是外國金融機構)開始把希望寄托在中國政府"愛面子"心理及由此而來的行政干預上。但他們想錯了。

此外,即使沒有金融風暴,1998年開始的大幅度的中國金融改革也會讓"窟窿"顯露出來。

當經(jīng)濟問題嚴重惡化時,它會演變成政治問題。如果因此而常常以政治的心態(tài)、政治的手法來處理經(jīng)濟問題,則它會更徹底地演變。防止經(jīng)濟問題惡化為真正的政治問題的最好方法是:以經(jīng)濟上最優(yōu)的方式解決它。

那種不計代價的解決方式不過是為未來制造新的麻煩。廣信如果不破產(chǎn),海外基金經(jīng)理也許還會繼續(xù)在中國尋找"政府背景"企業(yè),尋找有政府"保底"的"冤大頭"企業(yè)。我們也會有10個廣信、100個廣信?，F(xiàn)在,對廣信事件的處理至少讓國外投資者不再去犯那些愚蠢的錯誤---放棄原則的放貸(其實,國內(nèi)銀行早就不敢給廣信貸款了),他們也要回到"按市場原則辦事"的正軌上去。

《南風窗》1999年第5期,《"廣信事件"的壞事和好事》

湛江走私

其實從80年代末開始,"反腐"就成了中國政治的一個重點,也是《南風窗》的報道中心之一。重讀歷史,這一切都讓我們無法輕松。轟動全國、偷逃國家稅收達100多億元之巨的湛江特大走私受賄案終于塵埃落定,終審判決。

然而,百姓心中的判決卻遠遠沒有完結。湛江案件引起的余波仍在回蕩。湛江是我國第一批開放城市,投資硬環(huán)境在廣東名列前茅,然而為什么改革開放20年,湛江的經(jīng)濟建設卻遠不如別的地方?

為什么湛江走私腐敗之風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以至歪風壓倒了正氣?為什么湛江的黑社會如此囂張,并且形成了一股難以侵消的勢力?為什么湛江花錢買官之風屢禁不止,且愈來愈烈?為什么200多干部卷入走私受賄漩渦,各重要部門一把手紛紛落水……該抓的抓了,該殺的殺了,然而,這一切結束了嗎?

《南風窗》1999年第7期,《湛江特大走私受賄案反思錄》

民生改革經(jīng)濟學家吳敬璉說,中國最大的危險主要在兩個方面,一個是繼續(xù)計劃經(jīng)濟,另一個是借改革之名掠奪大眾。這兩種力量互相以對方作為自己存在的依據(jù),公眾看不明白,就容易發(fā)生搖擺。

為此,當前還是應該做一些比較基礎的思想梳理和啟蒙工作。中國的改革大約需要一種持之以恒的思想力量,才可望走到它要去的地方?，F(xiàn)在,有關國計民生的大事,實際上是有兩套改革在進行:

一是有關國計的改革:財稅、金融、政府機構、糧食、投融資、國企等;

二是有關民生的改革:住房、醫(yī)療、養(yǎng)老、失業(yè)、教育收費等。有關"國計"的改革,都直接間接地與政府財政有關,要解決的是政府財政入不敷出、日子越過越緊張的問題。而有關"民生"的改革,又何嘗不與千家萬戶的"家庭財政"相關。

當這些與普通人的生活質(zhì)量息息相關的改革還沒有全面展開,還沒有明確結果,正是眾說紛紜,人們忐忑不安的時候,又有誰敢大把花錢?這兩套改革中,有關"國計"的改革正目標明確地強力推進,而有關"民生"的改革卻略顯緩慢和模糊。

而正是民生改革的不確定帶來的普遍的不安全感,使得人們不得不盡可能多地存錢,以獲得最大限度的安全邊際。他們謹慎消費加緊儲蓄,像個土撥鼠一樣每天忙碌地掘洞儲糧,我們何嘗有資格來嘲笑他們?yōu)槭裁床簧暇茦侨コ灶D大餐?

安民才能安國。開多少藥不如開一劑"定心丸"。不解決"信心緊縮",人們手中的財富再增加,通貨和市場也會繼續(xù)緊縮。要安民,民生大計必須早定!明定!

《南風窗》1999年第8期,《民生大計:早定、明定!》

時代人物

朱●基

有人說,"朱●基經(jīng)濟"其實在1993年就開始了---這當然是指對經(jīng)濟的宏觀管理上。那一年,總理李鵬因病休養(yǎng)。1994年朱開始主導進行一系列財稅金融改革,他以副總理身份親領中央銀行行長之職,大約更多是為了表明推動改革的決心。1998年他被任命為總理,《人民日報》評論說是"眾望所歸"。

當他在《南風窗》上出現(xiàn)時,讀者看到了他的另一面。難怪這一期的雜志那么好賣。也由此開始,《南風窗》更徹底地轉向對中國主流政經(jīng)新聞的分析報道。朱●基是湖南長沙人,出生于一個普通農(nóng)民家庭,由于父母早喪,這個天資聰穎的孩子過早地了解了生活的艱辛。

據(jù)說,朱●基小時候從來沒有過一件玩具,這雖然使他失去了許多童年的歡樂,但卻也養(yǎng)成了他自小嗜書如命的個性。附近藏書豐富又肯外借的人家和價錢便宜的舊書攤,成了朱●基最常去的地方。他可以用很少的錢買一本舊書,看過后還回去,加一點點錢再換一本。朱●基一直酷愛文學,喜歡魯迅、茅盾、巴金等人的作品。1987年他調(diào)任上海工作時曾說,他對上海并不陌生,因為還在很小的時候,便在無數(shù)文學作品中認識了上海灘。

1988年4月,上海市九屆人大一次會議開幕,上海人要為自己選出新一任上海市市長。

4月25日,身著駝色西裝、領系黑紅相間領帶的朱●基,信心十足地站到了800多名上海市人民代表面前。他說,如果我當選這座中國最大的城市的市長,我將使上海市政府成為"廉潔、高效率的政府"。一句話,引來全場掌聲雷動。

由于大會規(guī)定候選人演說時間不得超過10分鐘,于是朱●基向會議主持人要求延長時間。海外報紙這樣報道當時的情景:"這時,平日最討厭聽長篇宏論的人大代表們,竟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他延長演說時間。"

《南風窗》1998年第5期,《朱●基,把心交給中國》

褚時健

關于褚時健,我們其實能說的不多。尤其是,有關國企企業(yè)家的挑選、管理、獎懲等等方面的"老大難"問題,至今尚無突破性進展。從某種意義上說,褚時健的成就是許多企業(yè)家一生追求的目標。掌管中國利稅第一行業(yè)(煙草)中的第一企業(yè)(年創(chuàng)利稅200億,相當于400多個農(nóng)業(yè)縣的財政收入總和);手握中國第一品牌"紅塔山"(價值332億。

這個品牌的名氣之大,以至東北有所小學在出題問中國的五大名山時,竟有學生在填了泰山、廬山、黃山、峨嵋山之后,工工整整地填上了"紅塔山");在煙草企業(yè)中規(guī)模亞洲第一,世界第五;1990年獲中國優(yōu)秀企業(yè)家最高及終身榮譽---"金球獎"。褚時健的事業(yè)無疑達到了做企業(yè)的頂峰。有人說,褚時健這個名字就值很多錢!一位中央領導視察玉溪卷煙廠,感慨道:"你開的不是煙廠,而是印鈔廠!"

這樣一個"極品"人物從如此高位上重重地摔下來,所引起的震動自然遠非尋常人物可比。事實上,正像這個人一生的命運一樣,有關他的議論也從一開始就充滿了不同尋常的內(nèi)容。《南風窗》1998年第7期,《"中國煙王"引發(fā)企業(yè)家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