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世事不勝悲

王家范

一六四四年三月十九日，晨光微曦，京城內(nèi)外火光燭天，煤山左側(cè)歪歪扭扭的古槐樹(一說海棠樹)上，靜悄悄地懸著從皇宮走來的一對主奴。崇禎披發(fā)跣足自絕的情景，正像他遺書所說的，是要向世人宣告：大明三百年江山金甌墜地，壽終而未能正寢。

冰山化于一旦，寒凍層積則已年長月久。一代新朝氣象總似曇花，宿命般地遲早要走向衰微。早在嘉靖、萬歷花團錦簇的年月里，洞察世情而深陷于憂患的文化孤獨者，心中已萌生一種難以言傳的苦澀，敏感到末世將臨。萬歷三十四年，湯顯祖在答鄒元標的書信中說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治世人多于事，否則事多于人。世際竟未知何如也?！眮y世二字幾欲脫口而出，而“事多于人”四字深可玩味。凡亂世總起于道德淪喪，人心險惡，事端不已，怨仇相報。明亡的禍根，少說也在四五十年前就種下了，甚至可遠溯至百年之前。不待義軍蜂起、清兵入關(guān)，它已然在人與人無盡的內(nèi)耗中將生命力廝殺殆盡。文震孟之子文秉事后曾感慨道：“天乎，人乎，豈氣運使然乎？”在中國，“氣運”(或者叫“氣數(shù)”)這個東西十分玄乎，卻往往可以從諸多征兆里意會到一點。

三個多世紀之后，再舊事重提，意境當然大不相同。林佩芬女士把她自創(chuàng)的“小說歷史”的第一部起名為《天問》，在我的理解，既是問“天”(或許可以看作為歷史意志的代稱)，更是從“人”——人性上追問去，思緒縈繞于天人之際，包含著對整個中國歷史命運的思索。

亂世，正是亂世，人性所有側(cè)面唯有此時才會奇異地得到淋漓盡致的發(fā)揮，成就一幅難得的中國世態(tài)百像圖。對此景象，史家感嘆的是世道，那么文學家所悲哀的必然是扭曲的人性。林女士卻是要兩者兼得，追索世道人性的究竟。作家長于散文式的抒發(fā)，比史家多了不少文采；然而林女士似乎更期望自己像史家那樣剖析歷史，富有哲理性。兩相嫁接，現(xiàn)在我們看到的更像是一種文學色彩較濃的小說化“歷史”。

明清之際的王朝鼎革，比較起以往任何一次改朝換代，都有更重的悲劇情味。明的覆亡，究竟是誰之過？崇禎死前說道：“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辈还艹绲澯卸嗌匐y言的苦衷，作君主的不自我認錯，盡委過于人，只能讓人恥笑。到后來，亡于門戶、亡于宦官、亡于流寇，眾說紛出，不一而足。作家顯然不想作非此即彼的回答，這是識見高明之處。克爾凱戈爾說得好：“當矛盾的非此即彼被從生存領(lǐng)域中驅(qū)逐而引入到抽象思維的永恒中時，它事實上是被消除了?！比巳硕紖⑴c著歷史的創(chuàng)造，可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歷史卻總是不盡人意。于是才會有追問、有思索：這不是簡單的責咎哪一個人，而是對整個歷史的追問。

十年讀史，工夫不負有心人。三“國”(三種政權(quán))四“方”(朝野內(nèi)外)，各種人事交織在作家預(yù)設(shè)的網(wǎng)絡(luò)之中，鋪陳出許多可悲可憫可歌可泣的故事，為的是讓讀者體悟這特殊的人世與人生。

士大夫階層是作家特別關(guān)注的描寫對象，形形色色，良莠不一，都傾注心血地去刻畫，寓意頗深。孫承宗、袁崇煥，一自殉于寇難，一屈死于冤案，小說極贊他們“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是作家心目中對悲壯的頌揚。我個人卻于小說對寅恪老錢柳因緣的成功演繹，情有獨鐘，以為它為小說意境的拓展與深化增色不少?；蛟S由于特殊的感悟，書中有些見地是高出一般史家的。例如，關(guān)于復(fù)社諸君子(包括林女士所謂的“新生代”四公子)，特別是復(fù)社領(lǐng)袖張溥，以及錢謙益、吳偉業(yè)、陳子龍等人的甄品裁抑，不同凡響；對張溥與周延儒的政治交易，復(fù)社諸君的高自標榜、抑揚任情，作家可說是筆帶芒刺，不留情面，而獨于陳子龍與柳如是則多所眷顧，寄情非淺，很反映作家的價值判斷。

小說關(guān)于張溥與周延儒的政治交易，于史有征。只是對張溥的心態(tài)分析，確實出自作家的開掘，有些也是推理，或許會有爭議。其實，早在張溥、錢謙益一類名流表現(xiàn)異常之前，臨川湯顯祖就感慨系之，對其友人說道：世人假人多，真人少，“大勢真之得意處少，而假之得意時多”。他對東林并無特別好感，且時有微詞，殊為難得?？上芳叶嗖蛔⒁?。東林、復(fù)社原都是因不滿朝政污濁起而抗爭的，其中不乏正人君子。然而，為權(quán)力斗爭所牽涉，終究不免沾染陰謀氣。不少騖名逐利之徒更是奔走其門，以圖發(fā)跡(像吳昌時之流)。這在權(quán)力支配一切的社會里，實勢所難免。我以為小說對張溥的人物刻畫與心理開掘還顯得不夠復(fù)雜。像張博這樣的學者兼政治家式的人物，心理的自我合理化應(yīng)該大有寫頭，與周延儒、溫體仁一類政棍相比，畢竟良知未盡泯滅。陳子龍在其《自撰年譜》中述及崇禎十三年(張溥臨終前一年)謀解黃道周于難時說：“議及石齋(道周)之難，天如(張溥)將傾身家以圖之，真有賈彪之風，予甚愧焉。”身處明中后期的特殊政治氛圍下，在道與勢，政治權(quán)術(shù)與道德高揚之間，他內(nèi)心的緊張、焦慮相當激烈，應(yīng)是情理之中的事。天如四十歲即中年天折，不可謂無因。

依我看來，復(fù)社較之前輩，不能不說更趨下游。這并不全是因為張溥等人的人品比顧涇陽輩差許多。一個王朝越向末世走去，大多數(shù)人為末世心態(tài)所浸染，人性的扭曲就越發(fā)不可收拾。一面是假作真時假亦真，一面是真作假時真亦假，交相激蕩，黑幕重重。迷溺于局中，就像薩特所稱患了“劇場異化癥”，能有幾人自律自守？中國古代政治乃為人治，人治敗壞成風，也就不可收拾。史家多稱道張居正為一時之權(quán)相，事功卓著，其實政治的詭秘詐儇，大僚要員之假公貪瀆，雖前有嚴嵩，不可謂始作俑者，然風氣之壞，江陵實不能辭其咎。江陵過于迷信權(quán)力，火中取栗而尚揚揚自得?！睹魇贰繁緜髟疲骸熬诱詩Z情后，益偏恣，其所黜陟，多由愛憎。左右用事之人，多通賄賂。馮保客徐爵擢用至錦衣衛(wèi)指揮同知，署南鎮(zhèn)撫。居正三子皆登上第。蒼頭游七入貲為官，勛戚文武之臣多與往還，通姻好，七具衣冠報謁，列于士大夫，世以此益惡之?！苯晁篮蠼Y(jié)局慘極，然朝局官場從事端發(fā)生時起就呈異狀，愈趨惡劣。時人于慎行在給友朋的信中說道：“江陵殫精畢智，勤勞于國家，陰禍機深，結(jié)怨于上下。當其柄政，舉朝爭頌其功，而不敢言其過；今日既敗，舉朝爭索其罪，不敢言其功，皆非情實也?！焙笕俗x明末史事，不能不有墜人五里云霧之嘆。交相彈劾，以扳倒對手為快；彈章或振振有詞，或危言聳聽，無不滿口經(jīng)典，一心為國。到此時已是真假莫辨，人心叵測。朋黨向為中國專制政治之大忌，羅織此項?？芍聦κ钟谒赖?，明末小人時常玩弄這種伎倆。實際上，中國古代官場出于營私攀援，同鄉(xiāng)同年門生故吏的習慣紐帶常被利用，雖是忽聚忽散，利益茍合，卻也見怪不怪。東林、復(fù)社固然有信念之聯(lián)結(jié)，不可同日而語，但亦難脫這種習氣。其倡始者都宗奉朱學，皆欲藉權(quán)力以行道德之旨，反不如王學異端看得空。我很欣賞李卓吾在《答耿(定向)司寇》中一席話說得爽快：“試觀公之行事，殊無異于人者……今某之行事，有一不與公同者乎？亦好做官，亦好富貴，亦有妻孥，亦有廬舍，亦會賓客……及乎開口講學，便說爾為自己，我為他人；爾為自私，我欲利他。以此而觀，所講者未必公之所行，所行者又公之所不講，其與言不顧行，行不顧言何異哉？”“言不顧行，行不顧言”，這幾個字分量極重，入木三分，鮮血淋漓。明中后期，官場里著實混跡著一群儒家末流，他們以依傍儒學道統(tǒng)自詡，內(nèi)心卻失落了儒學自我反省與追求完善的熱忱。這是一種精神枯竭，丟失了向生存的意義——“存在”追問的勇氣。任憑污濁滔天，我依然穩(wěn)坐釣魚臺：亦要做官，亦要富貴，搗翻漿糊心無愧疚。宋明以來，凡屬心理不安的人，苛責自己也苛責社會的人，才真的是皈依儒家的原始教義。程朱陸王，都是這種自我“不安寧”者。精神只有靠自己提升。而他們的追隨者則很容易成為躺在主倡人懷抱中的“熟睡者”，思想貪圖安逸的庸人。不肯思索，人云亦云，以教條嚇唬別人，就是這種平庸的表現(xiàn)。究其根基，還是生存的私欲在主導(dǎo)其靈魂。不同的是，他們學會了虛偽和掩飾。更可惡的，還以此為棍子，藉衛(wèi)道以掩其丑陋。這也就是湯顯祖所深惡的“假人”。明末隨處可見那種思想平庸而陰謀有術(shù)的“假人”，故文壇無寧日，政界有惡斗。

中國是個極重道德倫理的國家。以理想道德構(gòu)筑理想政治，儒家的美夢從未圓過，這也是中國歷史的悲劇。據(jù)史載，張溥與周延儒的交易原是有前提的：“公若再相，易前轍，可重得賢名?！笨梢姀?fù)社諸君亦不滿意周之人品，出于下策，冒險與魔鬼打交道，卻又幻想魔鬼改惡從善。故后人有為之辯解說：“假使天假以年，以溥之才力經(jīng)濟，而輔之以東林之正人君子，復(fù)社之英俊少年，則或可以使周延儒、吳昌時輩不得不出于正道，……則或可以茍延明祚，未必遽至于亡。”這位先生實在沒有看懂中國歷史，更不懂政治為何物，迂得可以。作家借小說中的陳子龍有過這樣的感慨：“以往的那個張溥已經(jīng)徹徹底底的死了，他所懷抱的理想也已經(jīng)死了……”。但在張溥不這樣想，他有他的自我合理化，雖史無明載，卻大抵也不離前面這位先生的假想。

陳寅恪先生曾倡言：中國文明造極于宋。意在言外，宋之下則日趨下流。確實像明朝這樣的政治勾當，士大夫運動十數(shù)萬兩銀子賄舉宜興復(fù)出，且不惜收買小人搜集政敵的賄證以擊倒對方，以賄打賄，這在宋代是不可想像的。熙寧間，王馬政見歧異似同冰炭，卻人人都是堂堂正正，君子風度。政以賄成，政治亦因賄賂成風而污濁黑暗，以至連反賄賂也異變成整肅政敵的手段。權(quán)力與金錢的聯(lián)盟因中國的政治體制而變得特別兇殘，政治斗爭亦因此成了你死我活，非此即彼，不可能“合理化”。試想此時再摻和到政治中去，會有什么好結(jié)果。史載周延儒得知被逮，“將所居樓閣三楹盡行焚毀，蓋生平寶藏咸集于此。紫貂皮帳以十計，清河參有一只重十兩者。金珠非上乘不能登此樓，焚時火焰皆作五色?！比绱素潪^，良心墨黑的政棍，張博與之周旋，扶其上臺，實在是大悲劇。不只是個人，更是大明的悲劇，氣數(shù)已盡。果然周被誅之第二年，崇禎亦自懸而死。無論中外，道德想假權(quán)力而行，不能不是悲劇?；蚩芍^：道德，道德，多少罪惡假汝而行！可惜中國的儒家不明此理，偏要誘后生帶著“圣賢的眩暈”(仿海德格爾“自由的眩暈”)往這歧路上趕，正是折殺了多少“精英”！在這一點上，我倒要說西人因直率反而少些不明不白的眩暈。政治不能代替道德，道德也不能代替政治，與其混一，倒不如讓兩者保持必要的張力。至少也不必讓莫名的幻想去作踐人的靈魂，以至像張溥那樣自欺而欺人，長醉不醒。

小說借一代詩人吳梅村說道：“生在這樣一個時代里，有學問、有道德的君子只能獨善其身的隱居起來；即便在朝為官，也一樣發(fā)揮不了作用，甚至，太過正直了，就會落到悲慘的下場！”中國哲學最高的追求謂之“無執(zhí)”，所謂物我兩忘。但這是仰之彌高、不可企攀的境界，罕有人能涉及。明中后期，像李贄是激情型的，狂放而帶血的刻薄，依然執(zhí)著得有似瘋子。湯顯祖則處在現(xiàn)實自我與潛在自我的緊張之中，追求的“理想自我”只能隱顯于夢境，故有“臨川四夢”。中國大多數(shù)士大夫生存的本能是如此強固，難于抗拒。他們只是不斷地設(shè)計自我，而不是超越自我。如能在現(xiàn)實自我與潛在自我之間保持一種張力，像吳梅村、陳子龍那樣，已屬佼佼者。小說竭力想展示這些人物的生存困境與內(nèi)心矛盾，作家費了不少心血。人的生存困境，表現(xiàn)為身體與心靈、現(xiàn)實與理想、必然與可能等一系列二元難題?！吧胬Ь场泵}的提出，是將這些二元難題作動力學的展開，從而揭示了生存形態(tài)的多樣性與復(fù)雜性，導(dǎo)引人文學科進入心理學領(lǐng)域，擺脫“一般”而突現(xiàn)“個別”。生存內(nèi)在于個人而“存在”，每個人的“存在”都是獨特的。同樣，當我們歷史地理解任何一個個人，也應(yīng)具體地注視他們面對“非此即彼”的兩難是如何選擇的，凸現(xiàn)此種選擇的熱情強度及其獨特性。歷史學要成為“人學”，使“人”成為有血有肉的生命活體，舍此別無出路。恰如希臘哲人所言：“人不可能進入同一條河流”。史學當然要關(guān)注“情境”，由眾人(意志)匯聚而綜合形成的“社會情境”，正是個體“生存”要面對的客體。然而，即使同時同地同一瞬間，它對不同的主體而言，也不是“同一條河流”。這是因為他們的體驗各不相同，應(yīng)對更是殊相迥異，色彩斑爛。從這一意義上說，林女士的“小說歷史”比起我們的“正宗”史學就顯得長袖善舞了。內(nèi)圣外王，修身治國，中國士大夫知識分子從幼年誦讀圣賢書之日，就以此自命為社會精英，內(nèi)心有一種莫名的優(yōu)越感。殊不知人類特有的那種生存困境，對中國士大夫的煎熬也因此來得格外痛苦。學而優(yōu)則仕，既是為稻粱謀的生存必需，也是滿腹經(jīng)綸唯一所歸。羊腸曲徑，獨木小橋，權(quán)力場的殘酷，更加濃了人生飄忽不定的悲劇色彩，得志者少，失意者多。歷史上讀書人這方面牢騷之甚，已盡人皆知，不必多說。但是有一點常被忽略，讀書人更少有敢于直面的，他們所深惡痛疾的社會之網(wǎng)的編織也少不了自己的一份手工。中國的古代政治，從來都是士大夫在臺上圍著一個人做戲，熙熙攘攘，或哄哄鬧鬧。遇上唐太宗這樣的明智皇帝，是大幸，故曰“千載難逢”；碰到朱洪武就不好辦，現(xiàn)在要侍候心理有點變態(tài)的崇禎帝，自然就頭疼了。到頭來不少人只好嘆一聲“反認他鄉(xiāng)是故鄉(xiāng)”，當然也有至死不悟的。可說，自原始儒家就開始精心編織的政治體制，君君臣臣，無可逾越，早已宿命般規(guī)定好了中國知識分子的悲劇人生。此后的悲劇，正像林女士所刻意描述的女性困境一樣，徘徊于歧路，兩頭不是人。柳如是激憤于陳子龍的軟弱，其實她不知男人有男人的苦衷，女人有女人的難處，人生的五味酒，正好一半對一半?！澳腥说囊话胧桥恕保迷谶@里，別是一種情味，堪可一嘆！

與此相關(guān)，中國古代社會的悲劇還有另一個側(cè)面，那就是常被“精英”們遺忘在村野角落的農(nóng)民大眾。平日里，他們是一群最不起眼的蕓蕓眾生，不因被冷落而輒耕，背負青天，面朝黃土，為一家之生計終日牛馬般勞作。他們是如此的老實順從，以至有閑情的文人逸士常誤讀了村野風景，為所謂的恬靜而心醉如癡。殊不知他們是可以欺生而卻絕不畏死。如若把他們置之死地，在生死必擇的關(guān)頭，鋌而走險，那破壞性的力量也著實可怕。中國歷史上就一再領(lǐng)教過了，從山村里走出來的暴怒，二、三百年的物質(zhì)積累毀于一旦。在小說中，林女士沒有像姚雪垠那樣突出寫農(nóng)民起義，而是作為多條平行線中的一條。恕我直言，我不喜歡姚氏對農(nóng)民起義的過分美化，“高夫人太高，紅娘子太紅”。但我也不敢茍同林小姐的太過平淡。冷眼看末世，我們常會感嘆朝中無人才，其實中國之大，人才往往藏龍臥虎于山村僻野，可異的是非到亂世不可能顯露出英雄豪杰的本色。明末李、張皆非等閑之輩。尤其是李自成，若非東北殺出個皇太極、多爾袞，他完全可以成就一位比洪武要好得多的新朝開國君主；張獻忠若成功，較之洪武也許更兇狠，所以此人則不足道。在有些方面，李自成是過于仁慈，既不滿意劉宗敏輩的胡作妄為，又不想傷兄弟的舊日情分，開誅戮功臣的殺戒。他不諳仁慈就是犯罪的政治法門。入京四十來天，他沒有急于登極，這一點，林女士似不甚注意，其間仍有不少可深探之處。當然，新朝畢竟仍是王朝的再版，過不多久，農(nóng)民兄弟們又會發(fā)覺被自己的領(lǐng)袖所拋棄，再度回到舊日的風景?，F(xiàn)在有些人以厭惡農(nóng)民起義為時髦，我不甚欣賞。農(nóng)民為求生而揭竿，無可指責；要責難的倒是何以會激發(fā)起農(nóng)民鋌而走險，以至生靈涂炭？！

一六四四年，中國再一次經(jīng)歷王朝鼎革，紫禁城又換主人。治亂相幼，反復(fù)輪回，至此古老中國幾已逼近了絕境。社會從內(nèi)里爛透，《紅樓夢》所揭示的僵而不死的狀態(tài)，明中葉以來已然成形。其時英國已告別中世紀，步入資本主義紀元。中西差距的拉開，正是以此為界碑的。盡管此后還有“康乾盛世”的插曲，那不過是晚霞一抹，歷史的慣性施展淫威，黃昏之后是長夜。近代中國人正是負荷著歷史的沉重走向?qū)κ澜绲拈_放。

(《天問：明末春秋》(下中下)，林翠芬著，上海文匯出版社一九九六年版，6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