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與醒

許郢昭

題記：一個女人之為女人，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

西蒙波娃

凌晨三點多，竹的夢突然斷裂了，醒了。

竹在闃寂中愣怔了一會兒，便記起白天的霉事來。竹結(jié)婚不久便有了這怪毛?。喊滋煊錾掀频姑故?，晚上腦袋一挨枕頭就夢境不斷。半夜醒來心里直發(fā)慌……

主任的臉氣得烏青，沖竹直嚷：我早就給他打過招呼，這套設(shè)備的電路不一樣，別接反了，可是他當耳邊風(fēng)還是接反了!這人是干什么吃的！人呢他人呢?

頭兒嚷著人呢人呢的時候眼睛盯著竹，仿佛要用眼光將人從她臉上挖出來。一實驗室的人全看著她。大家本來都守在那臺新設(shè)備旁，只等頭兒合閘舉眾歡呼，噴薄欲出的歡呼卻卡了殼。那時竹恨不得化成一股煙一道光從那些眼睛前消失。女人可以為愛情赴湯蹈火，為丈夫鞠躬盡瘁，卻不堪替丈夫蒙受羞辱。這種羞辱感在女人心里常無限膨脹，恰如“夫榮”的光耀在女人身上發(fā)揚光大一樣，都讓做妻子的發(fā)暈。

竹暈得更眩。她最渴望的就是男人的呵護。竹從小沒父親。孤女寡母，倍受欺凌，小女孩在苦難與渴望中培植著關(guān)于男人的童話。竹，15歲時看了電影《女藍5號》，朦朧中認定未來的丈夫就是“5號”父親那樣。15歲的女中學(xué)生將兩代人的故事攪和到一起，捏出個父親與情人的混合體。可惜上天不開眼，沒有賜她一個5號父親，倒讓她守著這個時時令她羞然愴然的丈夫。生活對于竹太不公平。竹的日子宛若黑河岸邊的北極村，總盼不到無霜期。

竹穿過眾人的目光去拆裝電門接頭，為丈夫補過。同事們紛紛下班回家了，江中天卻沒走。他說：“反正這會兒食堂人多，不如幫你接接線?！敝裱燮ざ紱]抬，說：“謝謝。我情愿一個人干?！苯刑鞗]吭聲依然留下幫她。直到干完活江中天都沒吭聲，竹就象一個人呆著似的。這令竹很感動。

竹現(xiàn)在遇到這類事已不再當眾掉淚，甚至事后也懶得去對丈夫嘮叨或發(fā)火。竹說，那好比說客一氣兒搖舌鼓唇雄論滔滔感天泣地之后，卻發(fā)現(xiàn)對方是個聾子。竹說這話時一臉幽默，好象是說著別人的笑話，那次是為了丈夫不肯報考中職英語。江中天剛到冶金學(xué)院來，就聽到竹和一個女實驗員這么說笑，他看了一眼竹，十分驚異她那種陰郁的瀟灑。江中天是重慶某大學(xué)來參加做課題的。

接完線，江中天逐個查線路。他站在電門前的背影很寬，也很厚實。竹望著很寬很厚的背影感到了一絲惆悵。偌大個實驗室靜得出奇，惆悵的網(wǎng)在寂靜中爬開去，胸口被網(wǎng)堵得很悶。憋悶中抽絲一樣冒出一縷歌聲，沒有歌詞。輕輕的旋律細若游絲，又象滑絲水龍頭里的水滴，一順溜細細地流，關(guān)不住，總在那一句盤旋。那句的歌詞應(yīng)該是：讓我唱一支歌呀讓我唱一支歌呀讓我唱一支歌呀！竹就這么似有若無地哼著與江中天頷首道別，又一路哼著回家。進了家門竹聽到丈夫午睡的濁鼾，停止了哼唱。那時竹在臥室門口呆立了幾秒鐘，醒過神來，竹的生活里沒有歌。

大風(fēng)驟起。風(fēng)尖嘯著掠過樹梢，夾著枝杈斷裂的巨響。漆黑的夜里，山崩地裂的聲音湮滅了人一切卑微瑣念，你只能在世界末日似的驚懼中感念天地的蒼涼和棲身小窩的可貴。竹裹緊被子，象只儲足了冬糧的土撥鼠，溫暖而滿足。

……丈夫在身上捏摸。想喊，喊不出聲來。就咬手臂，牙軟軟的，咬不動。對著丈夫大叫，不許碰我不許碰，你這沒臉皮的!聲音竟象蚊子嗡。丈夫撲上身來，使勁推開他。坐起來，周圍盡是人，都在隔著玻璃看自己和丈夫，好象動物園里看猴。有一個人背對著這邊，很厚很寬的背，是江中天。江中天救我!……

竹渾身一激凌。醒了。丈夫不知何時鉆進了她的被窩，正一只手托著她的臉，吻她。竹猛推丈夫一把，那嘴卻更緊地壓過來。濡濕、溫軟，噴著火燙的熱氣，胡茬扎著臉。竹象遭了電擊一樣，渾身發(fā)麻，手臂無力地耷在了被子上。她扭動著掙扎，也同樣無力。接著是無聲的呻吟，再沒動彈。聽憑那個沉重的身軀壓住自己。

竹躺著。倦怠而綿軟，像躺在房頭曬太陽的貓，昏昏欲睡，柔軟如泥。意識被稀釋成光霧的輕夢，一切現(xiàn)實的存在都遠遠離去，消解為空無。就這樣，竹和這個秋夜許多屋頂下的女人——幸福的或不幸的，剛烈的或溫順的——一樣，進行著最自然又最被迫的生命運動。在如怨如欲，似夢非夢中接受了丈夫的覆蓋，沉沉地跌進黑暗。那覆蓋如何狂熱何時完結(jié)的，竹全然不知。

早上，竹睜開眼睛，天已大亮。秋陽隔著窗簾將臥室映成一個昏綠的夢。竹睡眼惺忪地盯著天花板。昨夜的情景在頭頂?shù)幕杈G中飄浮，恍如隔世。一種不潔的感覺在彌散，裹住了竹。竹輕輕打了個寒顫，她瞟一眼身旁的丈夫。丈夫正半張著嘴吐出彈性的鼾聲。竹在鼾聲中聞見昨夜的鼻息，看到鼻息下的縫綣，不潔感愈發(fā)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這樣，一邊厭惡著蔑視著卻一邊順從著需要著這個人。十幾年里，她沒法了斷這種無地自容，只有聽憑他日復(fù)一日地折磨自己。有時她反抗廝打，可廝打的結(jié)果仍然是覆蓋。竹在少女時代讀《復(fù)活》，讀到聶赫留道夫的姐姐與庸俗不堪的姐夫廝守純粹是出于性愛，十分鄙薄那姐姐。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jié)竟頑固地封存在她的記憶里，并且在她婚后時時浮出，似乎就是為了加倍地鄙薄她，恥笑她比那位公爵小姐更加庸俗和不潔。

臥室的綠光明亮起來。明亮迫使人走出夢煙面對早晨。竹伸了個懶腰伸展開渾身的筋骨，伸出又一個瑣屑忙碌的白天。

這天是星期日，丈夫和孩子們照例要睡懶覺。竹推出洗衣機，將一周的臟衣服泡上。地上一堆白，是丈夫昨夜扔的。往常竹總是將這白悄然扔到衛(wèi)生間的小盆里泡上，今天卻怕碰它。竹洗漱過就坐下來刷鞋。那團白老在眼角晃，竹幾次站起來想去扔它，又幾次跌坐下來。最后她終于“咚”地甩下鞋刷子，沖到臥室門口大吼一聲：“起來，洗你那臟東西!”

話音剛落竹自己嚇了一跳，默默回到廚房的小凳上，抓起兒子的藍球鞋狠狠地刷，刷得鞋面豎起白毛。她恨，恨自己。幾乎每有一個夜里的纏綿就會有一個白天的慍怒，她不知怎么會這樣卻不能不這樣。竹千遍萬遍在心里問自己，這是怎么了？可她回答不了，她只有千遍萬遍地咒自己沒臉沒皮。

一聲長嘯，丈夫的鼾猛然剎住。又過了一陣，他半睜著眼睛邊扣扣子邊走進廚房，瞥了一眼小凳上的竹，“噠……”地把定時器擰足一圈。走回臥室。洗衣機喘息著轉(zhuǎn)起來，屋子立即成了座飛機場，連房子都跟著抖起來。竹跳過去關(guān)掉洗衣機，從衣缸里拖出一串衣服扔在盆里，剛按下開關(guān)，丈夫拎起那團白凌空一甩，甩出道白弧線，落進洗衣缸，然后丈夫很響地趿拉著拖鞋進衛(wèi)生間，嘩嘩啦啦撒了泡更響的長尿。丈夫情緒不錯，一臉滿足。睡了個好覺，周末例事無戰(zhàn)火，雖不那么盡興卻知足了。丈夫臉上寫滿吃飽不愁的愜意。

那團白卻燙得竹眼皮跳血，她沖過去關(guān)了洗衣機，拉出白毛巾用力一甩：

“無恥！”

丈夫剛好撒完尿走出衛(wèi)生間，毛巾正打在他腿上，水濺了一褲腿。丈夫看看濕褲腿又看看竹。

“你罵誰?”

“罵那個無恥的人！”

“嘴巴干凈點。一大早發(fā)什么瘋，潑婦一樣。”

“潑婦是讓無賴逼的。我要是你，早沒臉在這世上混了?！?/p>

丈夫盯著竹象是笑了一下，笑的樣子象陰云下的閃電讓人害怕。但他很快就恢復(fù)了沒心沒肺的老樣子，彎腰扯開濕毛巾，返回衛(wèi)生間。不一會兒里面轉(zhuǎn)出呼呼嚕嚕的洗漱聲。

丈夫畢竟是丈夫。

竹望著搖擺而去的丈夫渾身打顫。人家一臉不屑于，自己倒成了胡攪蠻纏的潑婦?！安恍加凇保@是丈夫刀槍不入的盾牌。竹能把丈夫接錯的電路改正，敢闖丈夫不敢闖的外語考試大關(guān)，可是，在這塊永恒的盾牌面前竹只能一次又一次怒不可遏，怒無可怒。丈夫一個漫不經(jīng)意的搖擺而去，就讓她成了只可笑的河?xùn)|獅。竹沖著衛(wèi)生間吼道：

“怎么，要我舉例嗎?……”

竹渾身的血都沖上了腦門，一場戰(zhàn)火就要燒起來。這時女兒的叫聲及時地響起，就象北歐那個著名的撒尿男孩阻止了城市的毀滅一樣，女兒的叫聲阻止了這場戰(zhàn)火。女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嚷：媽媽，你在哪兒?今天早上我能穿裙子嗎?

竹渾身竄著的怒火撲地就熄了。竹不想讓孩子又過一個硝煙彌漫的星期天，孩子惶恐地看他倆交火的樣子令竹心碎。竹咽了一口唾沫，默默走進小屋。

竹不止一次想過離婚?？墒撬看慰紤]這個問題總象是在風(fēng)中點蠟燭，還沒把蠟燭點著，火就讓風(fēng)吹滅了。這風(fēng)便是孩子。竹的孩子絕不能沒有父親。竹一想到孩子將要象自己一樣從小沒了父親，便嘆著氣掐滅了離婚的念頭。沒有父親的憂郁從小影子似的伴隨著竹，她甚至將自己婚姻的不幸也歸咎于沒有父親。否則，她想，怎么會昏頭耷腦撞上這個外班男生!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不存在的父親使竹一夜間變成了革命的對象，1970年在軍墾農(nóng)場的那段日子，是她人生抹不掉的夢魘。她白天勞動夜晚挨批判，同班同學(xué)沒人敢和她一起干活，誰都怕在畢業(yè)鑒定上抹一筆黑。別的同學(xué)倆人一組割麥捆麥，給竹甩下一長垅地，甩下一串遠去的歡聲笑語。這時那個遲到了的外班男生來了，跟她一塊干完了長長的一垅地。竹在一種異樣的暖意中想起頭天晚上的夢，夢里是鉛灰的天和地，一個男人走來，輕輕抱住她。竹看著外班男生想，那個男人就是他了。

就這樣，竹便總也走不出父親留給她的人生夢魘了。

午飯后，女兒說：“今天的作文題是《家庭的歡樂》，媽媽，我寫什么呢?”竹望著女兒沒回答，心想老師也怪，出這種題目！她大概并不知道我們這代人也就是她學(xué)生的家長四分之三的婚姻是維持型，能有多少歡樂?要不就是這老師太知道這一代人了，故意讓孩子學(xué)會編故事騙騙自己。

女兒見媽媽又在發(fā)呆，乖乖搬出一疊小學(xué)生作文選一本本地翻。不一會兒女兒喜滋滋地拍著竹的手臂說：“媽媽，有了！這兒有篇寫家庭知識競賽的，我也照這樣寫一篇，我用自己的話編保證不抄?！迸畠盒Φ煤荛_心，她終于能交差了。竹一臉苦笑。竹卻沒法向兒女交差。唉，家庭的歡樂！

廚房傳來丈夫的吼罵，接著是叭的一耳光。響起了兒子的哭聲?？蘼暫軌阂?，嗚嗚地出氣極粗。不一會，兒子閃進隔壁的小房間。女兒忙揚起頭聽，小聲說：“爸爸又打哥哥了。”竹沒吭聲，也不動，手頭的毛線織得飛快。竹恨恨地想：打吧，拿兒子出氣吧，我聽不見！竹知道丈夫早上的邪火終于撒到了兒子身上。

可兒子不屈不撓地哭。壓抑的哭聲讓竹的心發(fā)沉。竹坐不住了，走進兒子的小屋。兒子雙眼血紅，淚流滿面。竹想使兒子平靜下來，輕聲問他，為了什么事。兒子沒有同往常一樣見到媽媽抱屈地大哭，只把牙咬得格格的響，嘴一咧一咧。他在不出聲地罵人！竹驚恐地看著兒子，心里反復(fù)說：報應(yīng)！報應(yīng)！

過了好一會兒，兒子突然吼道：“他要我把鼻涕撿起來！”

“從哪撿?”

“水池里!他明明曉得我是打噴嚏打出來的！”

兒子又嗷嗷地嚎哭起來。

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氣得無話可說。過了好一陣，竹默默掏出手絹，給兒子擦了眼淚，到廚房去找丈夫。丈夫已不知去向。

竹回到屋里拿起毛線活，卻織不下去，老是停下來發(fā)呆。這類小事，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人的神經(jīng)一陣陣過電，讓你時而暴跳如雷時而心如死灰。這些年，無論是在外還是在家，丈夫總在有意無意難為她激怒她，她越來越不明白他這是出于天性還是有意作對。他過去……似乎……

竹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一點也不知道他“過去”是什么樣的！

啊這荒唐的婚姻！

門砰地一響，兒子走了。竹想叫住兒子，卻沒叫。她知道叫不住。女兒看著媽媽的臉，懂事地叫了一聲媽媽，乖乖地望著竹，象是在安慰她。竹摸摸女兒的短發(fā)，說：“快寫。寫完了媽媽給你洗頭?！?/p>

吃晚飯時父子倆一個也沒回。竹想丈夫肯定在老汪頭那兒下棋，那兒是他的星期樂園。

管道工老汪頭無家無業(yè)無拘無束，小屋里一床兩桌。床上被子是永遠不疊。兩張桌子，一桌吃飯，酒瓶酒杯下酒的涼菜永遠不撤；另一桌下棋，棋盤永遠布著陣。老汪頭進門三件事；吃飯下棋睡覺，想干啥事啥全都現(xiàn)成。想女人了也不愁，后面農(nóng)村田寡婦的熱被窩隨到隨鉆。老汪頭并不很老，也就剛過五十，只是十年前便禿了頂，所以這么被人叫開了。

丈夫說，活到老汪頭這境界，算是活入了道。什么叫幸福?幸福就是隨遇而安隨心所欲隨風(fēng)而逝。

竹說，即如此你干嘛要上大學(xué)，討老婆生兒育女?

丈夫說，只怪那時人在迷途。

竹說，迷途知返也為時不晚，你跟老汪頭過去吧！

丈夫涎著臉皮說，可惜沒有那么方便的田寡婦等著我，這又是我的致命弱點!

竹勃然而怒：下流!

丈夫說，看看看看，你這人真乏味。干嗎事事頂真，你累不累?唉，不識幽默……

這番對話發(fā)生在幾年以前。那一天基礎(chǔ)課部一位講師猝死在他筆耕不輟的書桌前。那些日子竹和丈夫還偶爾有話可說。

如今對丈夫算是死了心了，竹不去找丈夫。找也是白找，只能窩一肚子氣，說不定還捎帶著羞辱。有一天晚上快半夜了，丈夫還沒回家，竹找去時，丈夫正與老汪頭對酌痛飲。丈夫兩眼放光借酒撒瘋：急什么呀你，老汪頭的田寡婦就從來不急！竹上前抽了丈夫一耳光回去哭了半夜。平靜下來后竹對自己說，權(quán)當我是個寡婦。從此便不問他的事。

竹和女兒吃完晚飯，對女兒說，你在家看電視，媽媽出去找哥哥，他作業(yè)都沒做完。八歲的女兒在家陪了媽媽一天，也想跟著媽媽出去。聽說要一個人關(guān)在家，眼淚涌了上來。竹說：“好孩子，爸爸哥哥都沒帶鑰匙，他們回來進不了門，怎么辦?”

女兒懂事地擦擦眼淚，自己說服自己道：“唔晤，我不去，我看著家，媽媽你早點回來?！?/p>

竹拍拍女兒的小臉蛋，帶上門出去。那一

刻她鼻尖發(fā)酸生怕眼淚掉下來。上帝真是偏心，讓女人從娘胎出來就學(xué)著忍耐學(xué)著退而求其次，多愁善感得象個小媽媽，長大后，再帶著這份善感這種忍耐滿世界給自己找強大的男人找夢想中的依靠。阿門！

竹下樓梯的時候腿有些發(fā)軟，氣也短。近一段日子，竹一直感到胸悶氣短，她知道，這是熬夜熬的。課題任務(wù)太緊，實驗課還得照上，她只有在一家人睡下后開夜車。好心的老校醫(yī)說：注意休息呀，弦繃得太緊了怕斷呢，你可不能躺倒。老校醫(yī)曾和竹做過鄰居，常對人嘖嘖慨嘆竹“不易”。

樓外已是夜色朦朧。家屬區(qū)的樓房在昏黑的暮靄里巨影憧憧。正是晚飯時間，路上行人很少。沒有路燈。竹藉著樓窗投下的燈光搜尋著每一條擦身而過的身影，又對著路邊的操場高聲呼喚。悠長的呼喚尖細無力，很快就消失在空漾的夜色里，了無蹤跡。竹后悔沒有騎車出來。偌大校園靠一雙腿找到何時?現(xiàn)在步子已經(jīng)發(fā)飄了，但她不得不繼續(xù)往前飄。體育館里傳來陣陣喝彩聲，竹覺得兒子正在燈光下喝彩。

可體育館并沒有兒子。竹在看球的人堆里東找西問，熟人見她一臉蒼白，說：“你也真是，孩子家玩餓了自會想起吃飯，何必找他！”竹朝那好心人笑笑，自顧向西院飄去。兒子的一個同學(xué)說見他在西院電教樓的平臺上和人練拳來著。現(xiàn)在兒子也許早就走了，昏黑中在樹影叢叢的校園找一個東游西逛的男孩實在很難。再難也得找。兒子咬牙切齒的模樣在夜色中越來越清晰，竹真后悔當時怎么沒追出去。

一路找著一腦子胡思亂想，青少年出走淪落的種種傳聞鬼魅一樣纏著她。竹的步子越加急促，出氣也越短促。胸口像堵了塊抹布，密不透氣……

好容易一步三喘地爬上電教樓，幾乎是喘著最后一口氣爬到七層平臺，卻見那里空無一人。竹兩眼一黑，轟然而倒……

竹倒下時好象聽到遙遠的一聲喊叫。等到她清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倚在一個人的懷里。竹動了動腦袋，黑暗中覺出身后是個很厚很寬的胸膛，頓時渾身涌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心跳得咚咚的。這時竹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好些了嗎?”

是他，江中天。竹想起自己是在找兒子的時候暈倒的。很奇怪。江中天怎么會摸到這兒來?但是竹沒吭聲。

江中天卻自己先說開了。他說他在體育館看到她找兒子風(fēng)雨飄搖的樣子，想想不放心，尾隨著趕來，恰好碰上她栽倒。

竹輕聲說著謝謝，想撐著站起來，卻沒點力氣，只好那么半坐半靠著他。

秋夜的星空冷而高?；@黑的天幕上有幾許淡金的星光，宛若上帝的睡眼。上帝于朦朧中制造著人間飄搖的輕夢。秋風(fēng)拂過，竹輕微地抖了一下。江中天脫下厚重的牛仔服給她披上。良久，江中天說；“你不要太苦著自己，有些事要放得開些。一個人不可能什么都攬下。”

……

“比方昨天，你完全沒必要留下來加班?！?/p>

……

“我知道你有多么難，尤其對于你……這么自尊好強的女人?！?/p>

竹此時已是淚水潸然。稀疏的星將世界點綴成深邃無際的海。海里的孤帆在風(fēng)雨中飄搖。也許在某個時候，它終能飄到某個港灣，可是卻已是桅折槳朽，面對吞江吐海的霍霍大港，它無顏以藉……

竹挪挪身子。褪下牛仔服遞給江中天?！爸x謝你，我該回去了，女兒一人在家?！闭f完她撐著站起來，徑往黑洞洞的樓梯口走去。

樓道上沒有燈。江中天跟在竹后面，見她下樓的步子很快，幾次想說慢點，卻沒說出口。他悔于自己方才多言，正不知該快步追上還是遠遠跟著，就聽到竹呀了一聲跌倒，空洞的樓道發(fā)出轟然的回聲。江中天急速奔下去，竹斜趴在拐角的樓梯口，已經(jīng)動彈不得。

竹的右踝骨嚴重扭傷，軟組織深度撕裂。校醫(yī)室那位新來的值班醫(yī)生驚呼：“沒摔成骨折真是萬幸！”治療完畢，江中天扶著竹走出急診室的時候，小醫(yī)生叫住江中天，說；“你愛人的腳傷起碼得臥床兩周?！敝衤犞樇t得象塊布，待要解釋，江中天已大大咧咧地向小醫(yī)生道了謝，扶著她走出了屋子。江中天說：“我已買好后天的火車票，準備回重慶去。”頓了頓，江中天又說，“希望你珍重。真不忍心看你活得這樣……苦?！?/p>

江中天扶著竹進屋時，丈夫剛剛到家，女兒正哭哭啼啼地對爸爸說媽媽找哥哥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丈夫見到竹慌忙上前，幾乎是抱著將她放到沙發(fā)上。江中天站在一旁看著這個手忙腳亂的丈夫，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她太難了!”就告辭了。

丈夫在竹臥床的這些天幾乎是換了個人。每天一大早，丈夫就匆匆起床去食堂買來早點打發(fā)兩個孩子上學(xué)，再給竹做她最愛吃的瘦肉豬肝面條。然后飛快地洗了碗筷，扶竹去校醫(yī)院換藥。忙完這一切，丈夫臨上班時亦不忘叮囑；“躺著別動，我回來做飯?！?/p>

竹利用病休在家整資料趕論文。下個月要開年會，會址在重慶。竹在埋頭書本時，偶爾抬起頭來看著丈夫殷勤忙碌，心里感到從沒有過的溫暖，又有點說不出的悵然。跌倒的那天夜里，竹做了一夜胡夢。夢里的丈夫一邊睡著個女人，其中一個是自己，另一個女人的面孔十分模糊，好象很妖嬈。丈夫摟著那女人很愜意的樣子，自己卻并不氣惱。遠遠地有個寬肩厚背的身影，卻始終看不清，也走不攏。

夢醒后竹久久無法入睡。夢中的人可觸可摸，空氣里仿佛還飄散著女人的脂香。她是誰?還有那個走不來的背影。

倘若竹知道了丈夫星期天下午的故事，肯定會驚異無比，并且從此遁入神秘論者的隊伍也未可知。冥冥中的上蒼在俯視眾生時，不知出于何種心情也偶爾泄露天機，或許，那夢是老天爺?shù)囊粋€不留神?

那天下午丈夫扇了兒子一巴掌就上街去了。他沒去老汪頭的小屋只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世上固然有許多男人事事胸有成竹，腹屯千軍，在人生路上霍霍拼殺勇往直前，卻也有不算許多的男人腹囊空空，悠哉游哉且走且瞧無所用心。這本沒有什么可奇怪的。奇怪的是女人竟看不到這一點。她們總是盯著那一半好男人以偏概全，就象男人總是盯著淑女圖做大丈夫的夢一樣。人就難免總是夢著尋求，醒著煩惱。竹的丈夫那天下午在街上走著瞧著很是郁悶。街上有不少學(xué)院的教職工雙雙逛街采購。男的推輛自行車，女的拎個提兜什么的，一路上看看這問問那，把假日的忙碌悠閑甜蜜和諧灑滿大街小巷。這使得竹的丈夫越發(fā)地郁悶寡趣，心里又空又堵。他好象滿懷渴望，卻不知道究竟渴望著什么。一早起來的好心情稀里糊涂地就被竹攪黃了，現(xiàn)在竟想不起早上是怎么來怎么去的屋里就又炸了鍋的?；楹髱装賻浊€這樣的日子早已結(jié)成一團混沌的濕霧。他沒法分清，那無數(shù)相似的水珠哪是哪一滴，他從霧里看竹越來越眼暈，又覺得自己象給拴在了活的火山口上，這火山時不時噴噴火苗嚇你攪你，你沒法躲開只好活著受罪。

竹的丈夫在竹面前總是無所適從。他從小在女人堆里被眾星捧月地養(yǎng)大，吃奶吃到上學(xué)那年。初中一年級全國大辦鋼鐵，學(xué)生到河沿背沙造坩鍋，他是班上唯一沒背夠斤兩的男生，而長他一歲的小姐姐成了全校的“鐵

姑娘”，老師專門為此進行了家訪。老師走后母親抹著兒子臉上的眼淚痛罵小姐姐，說是小賤貨再只顧自己鐵，不讓弟弟當上鐵小伙，就莫想回家吃飯！從此小姐姐每次背沙都要在校門外和弟弟掉包。弟弟后來果然戴了花而小姐姐總算沒餓飯。如今星星已不是那個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這月亮還有不長毛的?

那個星期天的下午，在一輛電車甩著長辮進著火花呼嘯而過的一剎那，竹的丈夫心底某個角落被火花呼地照亮，亮出一位溫婉動人的女性，初戀的情人中學(xué)同學(xué)溫玉。幾天前他曾在電車上遇見過她?；鸹ㄔ谥竦恼煞蛐牡组W出不可名狀的燥熱，他突然想馬上見到她。馬上！他從沒有如此急切地向往過什么，驀然意識到這幾天的惶惶方才的枯寂似乎都與溫玉的出現(xiàn)有關(guān)。那天他問她，“過得好嗎?”她凄然一笑，說：“離婚兩年了！你呢?”

竹的丈夫鬼攆著似的一路趕車趕船，折三倒四地在這座橫跨長江兩岸的大都市里奔波了近三個小時，當他按照她給的地址，站在小巷盡頭的那扇破門前時，一路照著他的光亮倏然黯淡下來，淡成了一股飄忽不定的青煙。朽蝕的木板門對著一棟七層高樓的墻腳，他滿腔涌動的柔情仿佛一下子滲進了墻腳下的地縫，他幾乎是一腦子空白地敲響了那扇板門。

離了婚的溫玉雪膚依然白黛眉照樣地黑，只是小屋的陰冷使得那白臉恍若一張褪色的舊照片，沒有一絲兒活氣。那張白臉看見竹的丈夫的瞬間亮了一下，但很快便還原成舊照片。她默默地將他讓進劇。

竹的丈夫跟進小屋，好一會兒才習(xí)慣了室內(nèi)的昏暗。他在屋里唯一的那張舊沙發(fā)上坐下時，眼前還晃著五色的光暈。溫玉忙著涮杯子沏茶。高樓的陰影將小屋罩在永遠的昏暮里。竹的丈夫看著屋角潮濕斑駁的墻皮，看著那雪膚黑眉的臉在昏暮里飄游，頓然覺得剛才在街上疾走時的熱望是那樣荒誕而不可理喻。他竟懷疑自己那是在做夢，要不就是這會兒在夢中。他直想逃，逃回他那兩間陽光充足的小屋，去面對竹冰冷而堅毅的額頭。畢竟，他不是雄心勃勃的冒險家，也不是市井青皮之流，甚至算不得一個象樣的情種。他不過是百無聊賴中生出點渴望，一點兒想入非非?？墒撬l(fā)現(xiàn)白日夢并不那么輕靈美妙，于是還未進軍就感到了疲倦，還未獻身便嗅到了死亡，心血來潮的探險家在窺視洞口的剎那就被洞底的幽暗壓垮。他甚至找不出象樣的開場白來解釋自己的不期而至，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辦事路過……順便……進來看看?！彪x了婚的女人看著言不由衷的男人，笑笑：“謝謝。難為你惦記?！?/p>

“你這兒……挺清靜，就是……就是離市中心遠了點?！?/p>

女人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清靜不好?”

男人的膽就給看飛了?！安徊弧?。我是說，你有空應(yīng)該多出去走走，走走，別老一個人悶著?！?/p>

溫玉明白了，這仍是當年那個靠掉包混關(guān)的小男生，一個不敢負責(zé)的男人?？伤尤灰才軄硖捉?！拿我尋開心吶！想到這里離了婚的女人掛一臉矜持，說：

“謝謝，我朋友挺多的，這不，你要晚來一會就碰不到我了。五點有個party。”

臥床的竹接到江中天寄來的資料，正是論文所需的工業(yè)試驗報告。竹讀著厚厚的資料如同讀著一個寬肩厚背的身影。一頁薄薄的信紙從報告單里飄落。紙上龍飛鳳舞著幾行無頭無尾的字：有時我真想為你的處境大哭一場。但是哭又于你何用?你只能使自己堅強些，超然些。要去尋找生活的歡樂。自我放逐式的人生態(tài)度是不可取的。

竹斜靠在床頭，無頭無尾的念頭漫天飛舞：何為尋求何為放逐?投進那個寬厚的懷抱也許是一種尋求，可是于環(huán)境于家庭于良心的安穩(wěn)又何嘗不是一種放逐?尋求還是放逐，亦彼亦此無彼無此。落入蛛網(wǎng)的小蟲，纏磨枯死或是掙扎跌死，你選擇哪?

竹就這么胡思亂想著倚床呆坐，又胡思亂想著看日本女人阿信在屏幕上晃動。阿信選擇了，逃出了婆婆的家到東京賣煎餅，我卻不能，因為我還沒到阿信那地步，因為我并非一無所有。雖然生不足珍，死不足惜，卻也只能熬著。上帝不小心將你的命運之船鑄漏了，你只有沉沉浮浮地去渡。竹就這么似看似想地盯著屏幕，直到阿信退場電視道晚安的時候，竹覺得已經(jīng)說服了自己，脫了衣裳睡去。

……被什么人五花大綁地捆了，有皮鞭抽過來。一下。又一下。每抽一下都將紅絲絲的肉翻給她看，豬肉餡兒一樣的東西，血紅里夾關(guān)花白。痛得要死，卻總也死不了。遠處有一個寬肩厚背的人，卻只遠遠地站著并不過來。她絕望得大叫。

醒來，一身汗。鞭子的滋味還留在皮肉上，一陣陣作痛。人惶惶如走了一遭地獄。寒栗攝背而過，竹呻吟了一下。

丈夫被驚醒，伸出手臂將她攬進自己的被窩，用滿是葫茬的臉貼她。熱烘烘的氣息熔化了凝在脊背上的陰冷，竹蜷在丈夫的懷里一動不動。

竹意外的溫順鼓漲了丈夫的情欲，他哆嗦著扯落了她的內(nèi)衣。女人的沃土幾乎是頭一次如此溫軟地向這男人坦露。男人把臉深深埋進那片沃土，匍匐親吻，摩挲耕耘。沃土溢著春潮應(yīng)答耘手，昂起春蕾迎接烈焰的吮吸……竹仿佛躺在波寬浪柔海上，高高地浮起著又深深地沉進去，沒了意識。沒了思想，只是無邊無盡地沉浮著……春蕾的芬芳電流一樣轟開銹蝕的閘門，禁閉的情欲大堤塌陷般地奔涌。春潮在沃野上恣意汪洋，將冰谷里的女人帶到了灼熱的峰頂。

這峰頂有母性的溫厚，有情人的嬌媚，有欲的深淵，是情的沸點，是人生的出發(fā)，是對死亡的掙扎。春潮就這樣，又美麗又粗野又高貴又墮落地奔騰澎湃……

沃野上的這個男人在癡迷中吮吸。上帝讓女人擁有母性韻圣殿又將她變成欲的迷宮，莫非就是為了讓男人依戀著終生吮吸?當年婆婆將長成男人的兒子交給年輕女人竹時，竹尚未品出“吃奶吃到六歲”這句家常閑話的份量，以至那個頭發(fā)黑亮的腦袋第一次埋入她的沃土?xí)r，她便陷入了不能自拔的混亂，在白天和黑夜的兩極分裂在怨艾與繾綣中迷失。

第二天，竹在床上躺了半天，大腦和身子一樣癱軟，心卻平靜如水。昨晚的鏡頭再沒有浮出水面。中午，竹的肚子餓了，和孩子們一道巴巴地盼著飯熟。竹看著孩子和丈夫?qū)ψ约赫f，實實在在過日子吧。

這一年竹四十。四十而不惑。

年會在重慶如期舉行。年會的氣氛象所有的學(xué)術(shù)會議一樣，肅穆、昂揚。充滿智慧的發(fā)言與交談如同名貴的熏香，將與會者熏得書香四溢，文雅之至。無論在此之前你家的“戰(zhàn)事”多頻繁，日子多瑣碎，廚房多油膩，一旦置身于這樣文明的場所，優(yōu)秀韻人群中，你立馬就會博學(xué)，教養(yǎng)高貴得象皇家學(xué)會的終身會員。竹也不例外，病愈后的竹顯得嫻靜優(yōu)雅光彩照人，以至報到后的那天晚上，江中天站在竹的房間門口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敲響了開著的房門。實驗室頭兒也在，江中天先和頭兒握過手，再轉(zhuǎn)向竹。竹無由地感到慌亂。江中天的目光很灼人，手也太熱。他問起了竹的腳傷。竹抽回手，翹起腳尖很有力地轉(zhuǎn)了幾下，連說，好了好了。說完便沒了言語。江中

天直盯盯地看著她也不說話，直到坐在一旁的頭兒說，小江你請坐，他才和頭兒談笑開來。

竹是揣了滿腹過日子的實在上路的。與江中天的那個平臺之夜早已褪成心宇上一道遙遠的風(fēng)景線。誰料他一出現(xiàn)，那道風(fēng)景就驟然推近，近到讓人眼暈。江中天一反在冶院協(xié)作時的含蓄持重，在年會上鋒芒畢露才華橫溢。他的大會論文宣讀博得心悅誠服的掌聲，會下他更是幽默風(fēng)趣妙語連珠?？傊?，江中天太過出色，出色得象春天里急于開屏的孔雀。他又是那樣不容置疑地接近竹，將竹介紹給他的每一個熟人朋友。會議按地區(qū)分席就餐，他見自己的西南組空出一個席位，便徑直把竹拉到西南組餐桌，極其紳士地為竹拉開椅子，再緊挨她坐下。江中天的殷勤使竹有幾分惶惶又十分滿足，竹從未當眾享受過騎士在側(cè)的尊貴，畢竟女人好虛榮。因為江中天的殷勤介紹，也因為竹的風(fēng)韻典雅，竹在不經(jīng)意中成了年會上引人注目女士。冶院那四樓屋頂下瑣碎的日子變得遙遠而黯淡。

年會閉幕的聚餐會上，部里一位專家找到江中天，請他近期到部里走一趟，有個國家攻關(guān)課題的子題想讓他牽頭。江中天俯向坐在身邊的竹，詢問地看她一眼，宛如一位聽命于妻子的好丈夫。竹的臉騰地紅了，耳朵轟轟的，慌忙避開他的眼光，若無其事地起身去盛飯。

聚餐會后有舞會，他倆旋避舞池后，江中天對竹說；“其實我哪想去部里拿什么課題，明擺著是塊沒人啃的骨頭。我答應(yīng)下來，完全是為了你?！敝衲涿畹乜戳怂谎?，不以為然地一笑。江中天說：“乘著去部里正好陪你坐船過三峽，而且我們可以再度合作。”

竹說：“你也不顧旁人怎么看?”

江中天一笑，“別人怎么看關(guān)你什么事?我就是要把你從別人的眼光里解放出來。否則你永遠不能成為你自己?！?/p>

竹在心里嘆了一口氣，想，我已經(jīng)不是我自己了！

不過，竹沒法和江中天真惱。江中天只是我行我素，一個勁地請竹跳舞，摟著竹把快三的舞步旋成臺風(fēng)中心，直到竹說累了，江中天才陪她離開了舞廳。

仲秋的夜清明如洗。江中天和竹信步往嘉陵江邊走去。他們爬上高高的江堤。堤下，江水搖著山城的燈影，象搖著一個世代流淌的夢。攬車亮著燈在星空和燈影之間劃過，如同夏夜的流螢，又恍若巨影童憧憧的天外來客。漫步江堤，仿佛漫步在燈和涮螢的夢中。一陣江風(fēng)吹過，江中天摟住竹的腰，用寬厚的胸背擋住風(fēng)寒。男人溫?zé)岬谋窍⒋祿嶂竦念i脖，竹的身子微微一顫，腳步有些發(fā)僵，心在撲撲亂跳。江中天俯身輕輕說道：“放心，沒人要綁票。江面風(fēng)大，我給你擋著點?！敝癖阋残α?，心說，見鬼，我怕什么怕?

江中天竟象聽見了竹心底那話，笑笑說：“你怕你自己。人最怕的還是她自己，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就活得累。”

竹心里“咚”了一下。這個江中天，硬是要把竹那點老大姐的掩飾給扯下，讓她變得比他小八歲而不是大八歲。竹岔開話題道：

“明天就要上船了。你該早點回家準備準備，跟妻子告?zhèn)€別?！?/p>

江中天悶聲悶氣地說：“我常年出差，有什么告別不告別的！”

“她不怨你?”

“沒什么可怨的。她希望從男人身上得到的都得到了?！?/p>

話音里滿是施與者的優(yōu)越，竹聽了很不是味。看來，那個未曾謀面的女人在這偉男人面前活得并不舒展。竹忽然覺得自己很不了解這個男人。

江中天覺察到竹的不悅，說：“你不了解那類女人。怎么說呢?她們好比是些蘑菇，只能長在男人這個營養(yǎng)基上。”

竹不明白江中天為什么要這樣對自己說他的妻子，她猜不透這究竟是即興發(fā)揮還是另有苦衷。散步的好心情蒙上了一層陰影，朦朧中竹覺得江中天太老練，而自己在他面前竟象個少不懂事的孩子。

沉默著踱過一段路，江中天摟著竹的那只手撫弄著她的肩頭，說：“下鄉(xiāng)的那兩年，我曾經(jīng)有過一次真正的愛。那時候生活真是美好?！?/p>

這番表白一下子就沖垮了竹的堤圍，她甚至有點內(nèi)疚，為自己的小人之心。竹問：“怎么沒走到一起?”

“唉，很難說。愛和婚姻常常是兩碼事。那樣不顧一切的愛情只能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發(fā)生，人純潔得一塵不染又窮得一文不名，前途也是兩眼一抹黑。一堆干凈的麥草垛就是倆人的天堂……”

江中天醉心地講著他的麥草垛故事。故事使竹看到身邊這人是個多么自信的生活寵兒。無論事業(yè)無論愛情，在他，似乎都是垂手可得又隨意而棄，然后再去逐求新的目標。所以他能夠輕松地告別麥草垛，悠然地擁著大他八歲的女人散步。竹想，我能夠象他那樣無所顧忌嗎?

竹說累了，輕輕掙脫一直摟著的那只大手，在堤階上坐下。江中天在竹身邊站了一會兒，也坐下來，說：“你覺得我挺玩世不恭是吧?”

竹沒吭聲。過了一會兒竹說：“你似乎把你那段情感看得太隨意太……喜劇化了?！?/p>

江中天有些激動，他提高了嗓門說：“本來就是一個偶然一場喜??！你想，小小年紀的一男一女，本來互不相干。只因為某個大人物的心血來潮，隨意地被拋到同一個屋頂下，拋到荒原上，你幾乎是一夜之間被逐回莽荒與世隔絕，你又惶恐又孤獨又絕望又騷動，故事就發(fā)生了。然后，又因為各人的機緣等等天各一方，你不得不聽憑命運擺布。這一切有什么可理喻的?！蕓蕓眾生的命運就是這樣，你看它是喜劇就是喜劇，你說它是悲劇就悲從中來。我寧可看成喜劇。干嗎老跟自己過不去?”

“可你說那是一次真正的愛！”

“你以為真正的愛該是什么樣的，是文學(xué)家筆下的死去活來?兩情相悅，沒有任何除此以外的功利目的，就是真正的愛！而時下的談婚論嫁條件擺得象兩國建交談判，那還叫愛情?”

竹雖然承認江中天有道理，卻越發(fā)不安，心想：我干嗎要陪著年輕人玩這種愛情游戲。

江中天仍然循著自己的思路即興揮灑。停了一會兒，江中天突然問：“你呢，你有過真正的愛嗎?年輕的時候。”

竹被問愣了，想了半天，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沒有什么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愛”的記憶！這真可悲，少女時代竟是荒漠一片！

江中天在黑暗中無聲地一笑，又問：“你和你的丈夫，剛結(jié)婚時也不愛?”

竹仍是茫然。她還未被這么問過。歲月倥傯，日子寫滿了瑣屑和煩躁。愛情似乎只是電視劇的味精流行歌手的口香糖，看別人吃香喝辣飽眼福而已。當年軍墾農(nóng)場那個發(fā)結(jié)婚證的干事問竹，你是自愿和他結(jié)為夫妻的嗎?竹說當然。干事說，這么回答不符合要求，應(yīng)該說“是”，或“不是”。竹覺得滑稽，心想又不是微做邏輯判斷題。不料，結(jié)婚以后她竟總是按那小干事的模式在做邏輯題：離或者不離。卻從沒問過自己“愛，還是不愛”。這么一想竹十分沮喪，她頭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生存質(zhì)量的可悲。索性自己是個聽憑父母之命的村婦呢倒也罷了！竹想到這兒自嘲地說：

“照你的說法，我和我丈夫走到一起完全是一種功利的權(quán)衡?！?/p>

江中天撿起一塊石頭拋向江心，水面遠

遠傳來“咚”的一聲輕響。夜在這輕響中更見寂靜。江中天拉起竹的手道：“別生氣，我不是有意刺傷你。我覺得你應(yīng)該尋找自己的歡樂，我們都應(yīng)該尋找自己的歡樂?！?/p>

竹輕輕掙脫手：“我們走不到一起。你有你的前途，我也不想為一時的沖動毀了自己的一切。”

江中天沖口道：“一切！你的一切是什么?是沒有愛情的婚姻、毫無歡樂的生活，是孩子，是責(zé)任，是一文不值的好名聲！你想過沒有，你的所謂一切里有一丁點屬于你自己的幸福嗎?你什么時候為自己活過?”

竹憤憤地說：“照你看我的幸福該是什么樣的？重復(fù)一次麥草垛的故事，然后聽別人輕松地對我說聲再見，再聽憑人在某一個未來的日子把這個喜劇講給另一個人聽?”

竹說著說著竟輕聲笑了一下。她為自己忽然而至的靈感得意，終于在這個無往不勝的男人面前贖回了一份自尊。

江中天懊惱地說：“想不到你是這樣看我！你把我想象成了專勾女人上當?shù)尿_子?！?/p>

竹感到自己有些過份。她想起星空下的平臺，還有他的坦率。但是竹不能退卻，背后是深潭，她害怕滑下去。竹說：“對不起。生活把我鑄成了這個樣子，一個卑瑣的實用主義者，不懂感情不識浪漫，一個乏味的白丁?！?/p>

江中天坐在那里象尊石像。他幾乎從未懷疑過的自信被竹的理智撞得粉碎，而這女人看上去那么柔弱。這反倒激起江中天對這個比他大八歲的女人的眷戀。這眷戀已不純粹是對異性的傾慕，更多地卻是一個孤獨男人對于成熟女人的依戀。他不能就這么敗下陣來，他必須征服她，江中天理了理思路說：

“其實，婚姻就是那么一個時期一個點上的產(chǎn)物，而且常常不是愛情的產(chǎn)物而是社會歷史的產(chǎn)物，所以它的不完滿不永遠是正常的。人們的悲劇不在于倆人不能永遠地完滿，而在于到了該了結(jié)的時候不能很好地了結(jié)，甚至不敢正視，不敢去尋求……”

竹沒有出聲。她想，理論是對的，可沒誰能照理論活。

江風(fēng)越來越大，一江燈影被吹成了晶瑩的火?！?/p>

清晨五點半，竹習(xí)慣地醒來。艙房籠罩在昏黃的燈光里，晝光已在舷窗上映出一個青灰的圓。對面鋪上還響著沉鼾。竹剛套上外衣，江中天便悄然進來，說：“江面的景色美極了?！敝裣耄鸬谜嬖?，也許昨晚根本就沒睡。竹跟著江中天來到甲板上。船已駛?cè)雽掗煹闹杏?。船頭方向霞光耀眼，嫣紅的水面夾著幾抹平滑如鏡的淡青，由深而淺漫向船前。船尾的江天卻還沉在淡墨色的晨霧里，岸上的山丘只脈脈一線，如煙如痕似有若無。船關(guān)了輪機，正悄無聲息地滑向嫣紅的世界，天地一片靜穆。

竹立在船欄邊，久久未動，仿佛被眼前的靜穆與燦爛驚呆了。江中天靠著欄桿從側(cè)面看著她，直想把竹擁進懷里，吻那張臉。他克制著自己，甲板上已經(jīng)有人走劫。他不怕這些人，即便是年會上的熟人他也不會放在眼里。他怕的是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嘉陵江邊的那個夜晚她有意將這個距離拉給他看，她到底是她那個時代的人，她被生活擠壓得太癟，盛不下血性的愛和吻。可江中天是這樣依戀這個女人，從看到她第一眼時就覺得認識她好多年想念她好多年了。他自幼在這樣的女人身邊長大。江中天的父母五十年代從法國歸來，在大學(xué)做教授。父親在他未滿二歲時淹死在右派勞教農(nóng)場的池塘里。江中天從記事起便習(xí)慣了母親沉郁凄惻的神韻。就在那神韻開始喚醒他男人的責(zé)任感時，母親卻追隨亡父而去，于70年死于車禍。那年他16歲。喪母的孤獨和青春苦悶驅(qū)使他在麥草垛里成了男人?？伤芸煊窒萑牍陋毢涂鄲?，稚拙的初戀填不了心頭的空白。從此，他一路尋尋覓覓，陷入跳出，邂逅的女人成了他尋覓中一個又一個的驛站，他卻始終沒找到歸宿。

竹曾在看過江中天妻子的照片后對他說：“你應(yīng)該珍惜這鮮滑的愛情?！敝裼幸庥昧诉@個富于色彩的詞提醒他，他卻滿臉譏俏：“鮮潤的愛情！愛是什么?是一種感受。感受是純粹個人化的。我就不能感受什么“鮮潤”的愛！”

天空變得湛藍而透明。天上掛著一彎下弦月。彎月發(fā)出淺金的光，晶亮。竹望著月亮，感覺得到身后的那雙眼睛，卻沒回頭。昨夜在甲板上，江中天也是這么看著她，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卻不看他。后來，江中天從艙內(nèi)取來毛毯一人一條披上。那時船正穿行在峽谷里，江風(fēng)獵獵，夜空被山的巨影剪成犬牙狀的星河。山的黑影直壓頭頂，人在黑的巨影里生出莫名的虔敬與惶恐。竹突然渴望蜷進身邊那個寬厚的胸脯，讓那胸脯將她與風(fēng)和巨影隔開。然而她一動也不敢動，甚至沒敢側(cè)臉看他一眼。

“山谷里一點一點白的是什么?”竹問。

“房子。大概是航標站一類的地方?！苯刑齑?。

那一夜，倆人似乎只講過這一次話，輕輕的一問一答在寂靜的峽谷里飛升，飄散。人的心也似在這樣的星空峽谷下明凈地飛升。這一帶是秭歸縣境，古代那位和親美女的故鄉(xiāng)。江中天不由得感慨萬千；昭君畢竟算幸運，她能夠到千里塞外去尋找愛，竹卻不能接受近在咫尺的愛。不過，昭君的能夠和竹的不能又都得聽命于所謂的社稷。老祖宗在上一個世紀就斷言：人是什么?人是社會關(guān)系的總和。就是說，人不是人，起碼不是他自己或者不完全是他自己。悲哉！我和竹就只好做好個社會關(guān)系的總和而不是做我們自己了。

船到江城已是晚上八點。整整晚兩小時。天黑，江中天人生地疏。竹陪他在江北的火車站一帶找好旅館已將近九點。冶金學(xué)院在江南，江中天送竹上渡輪時，告訴竹，他乘明早十點的火車上北京。竹說，我就不送你了。江中天眼盯著竹，沒有說話。竹把目光轉(zhuǎn)向別處。船來了。竹伸出手來與江中天握別。江中天緊握著竹的手，看著她，好久，他抬起左手輕輕摘掉竹發(fā)梢上的小片落葉，說，“我從北京回來，我們再度合作?！?/p>

船離岸很遠了，竹還看見堤坡上立著條黑影。

竹到家已將近一點。敲了半天門，女兒才悄沒聲兒地開了門。她沒有象往常那樣圍著媽媽要好吃的，只低低叫了聲媽媽便轉(zhuǎn)身回屋。竹提著行李跟進屋后，女兒用陌生的眼光打量她，兒子歪在自己的床上翻雜志，書頁翻得嘩嘩響。里屋黑著。

竹問，“爸爸呢?”

沒有回答。

“怎么，吵架了?挨打了?”

女兒低著頭說：“沒有?！?/p>

“怎么也沒開電視?”

沒有回答。

竹又渴又餓，船上四點半開的那頓飯早沒影了。她去廚房倒開水，三只水瓶全空著。竹也顧不得多問，忙點火燒水，煮面條。面條煮好正要往碗里盛，丈夫猛地沖出里屋，“砰”地一摔大門，走了。

烽煙即起！竹吃著面條時猛然想起來，頭兒坐火車早兩天到家，他原準備坐船的。不知為何又改坐了火車，改坐火車時連聲招呼都沒打。想到這里竹心里有點發(fā)虛。

女兒終于走了過來，坐在桌前看媽媽吃。竹問：“吃飯了嗎?”

女兒點點頭。突然，女兒問：“媽媽，你不走吧?”

“走哪兒?媽媽這不才回來嗎?”

女兒臉上有了生氣，話匣子也開了：“爸

爸今天發(fā)神經(jīng)了。他中午也不做飯，光睡覺。我到食堂買回飯他也不吃，還叫我滾。下午哥哥回來了他還是不做飯。明天哥哥要秋游找他要錢。他不給。說‘你媽跟人跑了，找你媽要去！把杯子也摔了?！?/p>

竹夾了半天才夾起的花生米掉了。那小紅點兒在飯桌上一彈便滋落下地?？曜油Ｔ诎肟眨缚谒坪跻搽S著小紅點兒滾得無影無蹤。竹覺得背上冒涼氣。兒子正從背后冷冷地盯她。

“爸爸胡說！媽媽去重慶開會。”竹大聲對女兒說，聲音竟有些發(fā)飄。竹恨恨地罵自己，這是怎么啦！

女兒說：“隔壁的王伯伯怎么前天就回來了?我問他我媽媽呢?他說他不知道，又說你問你爸爸去。還笑。媽媽，爸爸瞎說，是吧?他發(fā)神經(jīng)?！?/p>

女兒最后一句話問得挺急切，竹卻壓根沒聽見。她眼前一會兒浮出主任的冷臉，一會兒又是系干事的胖臉。干事說：“別學(xué)老項干胡涂事……”我干什么胡涂事了?

竹想起項老師那一頭陡然白了的頭發(fā)，頭皮酥酥地直發(fā)麻。

將近半夜的時候，丈夫回來了，一進門酒氣熏天。他在床前站了一會兒，突然掀開竹的被子鉆進去。竹打了個冷顫，搬開伸過來的手：

“別碰我！”

丈夫“呼”地坐起來拉亮燈，竹還沒來得及睜眼，他已一把揭開被子，一只腿跪在枕頭邊，扯開了竹的內(nèi)衣……

隔壁的掛鐘敲了三下。灰白的墻上有一方黑，那是幅俄國油畫，《九級浪》。死里求生的漁人們趴在桅桿上，每根筋骨都鼓著生的勇猛和欲望。人在自然的災(zāi)難面前真是偉大，因為人是自然的精華?？扇嗽谌嗣媲皡s這般萎頓，人只是社會的塵埃。

竹看見四面是墻，黑暗，死寂，越不過退不回。身子發(fā)軟，直想吐。腦袋真沉……

……身子和血肉分了家。抱著身骨到處走，想找一個無人的地方把它安回血肉。限定的時間就要到了，怎么也找不到一處可安身的地方。到處是人，躲都躲不開。一個女孩遞過一把鑰匙說，你可進去安身。急急跑進去，卻見四壁坍塌，門也關(guān)不上。

人又涌了進來。只有跑，拼命跑。被人追捕著。又怕又累，直想停下喘口氣，可是不行。一停，追兵就到了。于是又跑，又躲。

都是些什么路呀，根本就沒路。到處是廢墟，到處是人，躺著的坐著的。在這些人中間跌跌撞撞，腳一動就踩著撞著人。那些被撞了的人就又加入追兵隊伍，捉拿她。

一真想死啊，死了就不用害怕不用逃了?？墒撬啦涣耍瑳]法死，一停下來就被人活捉了。這可怎么到頭呀！她大叫……

醒了。人浸在汗水里，骨頭酸痛，是剛才跑的。

窗簾有點兒發(fā)亮，天該亮了。一想到天亮，竹便全醒過來，心又被災(zāi)難臨頭的恐懼填滿。腦子卻發(fā)空發(fā)木。竹就這么發(fā)空發(fā)木地躺了一陣子，便輕手輕腳地起床，開門出去。

校園里路燈還沒滅。天上有彎的月，昏黃著，無精打采的樣子。奇怪，月亮怎么這樣臟?原野上到底干凈多了，那兒的金月亮真美！

竹頂著昏黃的臟月亮和同樣昏黃的路燈，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走……

(責(zé)任編輯歐陽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