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成化
中國文人中,“從政”仍葆“中國文人”本色者,無一不成為悲劇的主角。
三閭大夫屈原是領(lǐng)銜人,司馬遷的從政更可悲,“史官”,不知是幾品,那悲慘的遭際,可讓千古扼腕!李白與杜甫是中國詩史上的雙星座,一個病死旅途,一個餓死小船。豪氣千云霄的壯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的作者,本來是個才絕千古、藝冠百世的拔尖冒頂?shù)摹爸袊娜恕?,他還幻想當當統(tǒng)帥,玩玩提掣千軍,戎馬倥傯的武藝。偏偏兩“相”不落好。王安石變法,他不滿,受貶謫;司馬光取安石而代之,徹底否定安石的一切,他也不滿,又受貶謫。何苦來哉?
按《讀書》第八期所載《最是文人有自由》作者的設(shè)想,蘇軾該學(xué)會白居易的一套兩手準備:“時之來也,如云龍,如鯤鵬,勃兮突兮,陳力以出;時之不來也,如霧豹,如冥鴻,寂兮寥兮,奉身而退。大丈夫出處而不得哉”。(《與元九書》)也就是上文作者的新策:“放松人生”。
然而,“放松”談何容易?白居易對元九講得頭頭是道,振振有詞,當真正必須他“奉身而退”時他能“放松”嗎?能甘心嗎?“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閑人!”比較而言,他比李白、杜甫、蘇軾 命運好過百倍了,但他畢竟不甘“作閑人”才牢騷滿腹地吼叫、怨憎“朝廷——雇我作閑人!”
再說蘇軾不汲取受安石冤滴的教訓(xùn),司馬光上臺他偏偏還是要上書。他正是英國諺語說的:“即使對魔鬼也得公道”的人。我理解這“公道”,實質(zhì)上就是“實事求是”。
再看看李白、杜甫、白居易的遭際,與蘇軾同樣屬于悲劇主角。他們的共性,我以為正是“中國文人特有的性格”:不在其位,偏謀其政。手中無權(quán),偏愛管閑事。只講公道,不講權(quán)術(shù)。只想為別人辯護,不想對自己保護。司馬遷的主要“罪過”是替李陵辯護,真的“吃飽了撐的!”韓愈、柳宗元的許多傳世之作,無一不是抒泄從政之后的憤懣。然而篇篇詩文,都洋溢著“中國文人”的正氣、骨氣、豪氣與“浩然之氣”。我堅信,正因為有了這樣的“中國文人”特有的骨氣,才有了彪炳千古、輝耀寰宇的中國文化。絕大多數(shù)真正的“中國文人”,雖受凌辱與迫害而不悔,永遠是胸懷坦蕩,言行一致,從政則耿介廉正,議政則暢說無隱,文化批判則實事求是,進學(xué)考工以求的只是真理(雖然有不少確實是“自言自語”亦即自以為是的“真理”)。從這點上說,“中國文人”正是中華民族的精英,中國人民的驕傲!“中國文人”為了“引發(fā)道德的憤慨”“或在引發(fā)政治家的思考”的這種激情是無比珍貴的品格,無比高尚的品質(zhì),無與倫比的品德——真真正正切切實實地“先天下之憂而憂”!而且“九死而無悔!”
如果一定要“中國文人”們永遠清楚知道自己“只是社會的影子”。筆者不敏,以為這么說,如若不是憤懣至極的冷諷便是頹唐過分的自嘲(有點兒阿Q味兒)。
當然,你有權(quán)利說:“沒有《詩經(jīng)》,西周奴隸社會照樣解體;沒有《史記》,兩個大漢王朝照樣持續(xù)四百四十年;沒有李白與杜甫,照樣會有李隆基的‘開天盛世日;沒有《紅樓夢》,照樣會有大清帝國的版圖擴大,還照樣會有《四庫全書》的編纂,沒有魯迅、沫若以及胡適等等,中國照樣會進入社會主義社會初級階段……”
可是,你不能不承認正直的“中國文人”實在是中國的喉舌。沒有“中國文人”,只能留下個“無聲的中國”。(魯迅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