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兆騫
他來自遙遠的楓葉之國,叫馬克·羅斯維爾。他懂得入鄉(xiāng)隨俗的中國古訓(xùn),負笈北大后,根據(jù)英文的諧音,起了個典型的中國名字,叫陸世偉。
中國觀眾都親昵地管他叫大山,他對這如雷灌耳的稱呼雖感愕然,竟也欣然接受,并正兒八經(jīng)地印了名片。他還頗有點中國名士的遺風(fēng),在為報刊和觀眾題辭簽名時,總留下篆字墨寶——大山。
一炮而紅
1988年歲尾,瑞雪覆蓋了勺園,剛剛從圖書館回來的陸世偉,還來不及拂去軍綠棉大衣上的雪花,就被北京電視臺匆匆拉去,和著名節(jié)目主持人闞麗君聯(lián)袂主持“北京國際歌手邀請賽”。第一次走上中國舞臺,對于自稱有表演欲的他,是極興奮的。他身著黑色西裝,胸前戴朵小紅花,手持話筒,面帶異國情調(diào)的微笑,英俊而瀟灑,站在他身旁的闞麗君則穿身粉紅色旗袍,帶著東方含蓄的笑容,,清麗而典雅。他機敏過人,妙語連珠,和闞麗君配合得珠聯(lián)璧合,但這張陌生而漂亮的面孔,并沒有給崇尚名人的北京觀念留下多少印象。
事隔不久,當這位細高挑兒的洋學(xué)生再次出現(xiàn)在“1989年中央電視臺元旦聯(lián)歡晚會”上的時候,就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了。他在小品《夜歸》中扮演年輕技術(shù)員許大山。他一亮相,單看他那身打扮,中式的綠軍大衣,斜挎布書包,再一配上金發(fā)、碧眼、高鼻,這不倫不類的土洋結(jié)合,早已令人忍俊不禁。接著,見他在寒冷的冬夜捱在家門外,可憐巴巴又極具北京土話神韻的一聲喚:“玉蘭,開門吶,我是大山啊!”把一個“懼內(nèi)”的人物,刻畫得惟妙惟肖,令人捧腹再三。從此,京城人人說大山,他的名聲大振。
勺園小屋
大山住在北大勺園的3樓。這間敞亮的小屋,是他的客廳、書房兼臥室。一張小床,一個書櫥,還有一張小小的書桌。墻上掛著裝裱精致的條幅中堂,都是姜昆的手跡。行書條幅曰:“對同道心平實,于藝術(shù)抱忠誠”,字跡蒼勁有力。中堂上,書有一大篆草“酒”字,下有幾行小草:“少喝酒,多吃菜,夠不著,站起來。有人勸,會耍賴,天黑以前得回來?!睂懙脼⒚摽穹?。兩幅字一莊一諧,相映成趣,使小屋憑添幾許書香氣息,也道出了主人的美學(xué)旨趣。
幾年學(xué)子生涯,大山受到中國文化的薰陶,不僅裝束有些中國化,一件套衫,一條牛仔短褲,一副中國學(xué)生模樣,甚至連他的舉止也頗有點中國味了。一投足,一舉手,一顰一笑,無不透出中國知識分子的溫文爾雅。
他用精巧的宜興紫砂壺,為你沏上一壺茉莉花茶,那裊裊升騰的熱氣,那淡淡四溢的幽香,會使你和這位洋人的距離立刻縮短了。這紫砂壺和茶盅,大山說是他在朋友攛掇下,替廠家做廣告所獲的報酬,他說:“有了這套玩藝,來了客人,就甭再到四處去尋摸了?!?/p>
留學(xué)之前
大山出生在白求恩的故鄉(xiāng),母親瑪麗對中國十分友好,是加中人民友協(xié)會員,后隨丈夫比爾到加拿大某銀行駐美機構(gòu)工作,幾經(jīng)努力,又被破例吸收為美中友協(xié)會員,并成為協(xié)會的積極分子。她整日親自開車義務(wù)帶領(lǐng)中國學(xué)者觀光游覽,或邀他們到家做客,然后端上一桌不大純正,卻也色、香、味俱佳的中國菜,讓友人品嘗她的烹調(diào)手藝。比爾早在1973年就作為加拿大一個石油代表團的成員,訪問過“文革”后方興未艾的中國,并有幸見到周總理。他是中國郵票迷,新中國成立以來發(fā)行的郵票只缺15張,實在令人咂舌。大山的大哥也到過中國。
帶著對東方古老文化的崇敬和向往,在多倫多上大學(xué)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東亞系,主修漢語。古老的中國文化,為他洞開了一個絢麗多彩又神秘莫測的世界,誘使他萌生了拜謁中國的愿望。真是天有神助,在他大學(xué)畢業(yè)時,正逢加拿大選派赴中國的留學(xué)生,良機莫錯過,他立即提出申請。他的競爭對手多達百人,而他最終成了一個幸運者。不久,他春風(fēng)得意地和5個伙伴,踏上了他心中的伊甸園——橫亙著萬里長城的中國。
他到北大后,主修中國當代文學(xué)。中國燦爛的文化,使他喜歡到了癡迷的程度,甚至在放暑假回加拿大時,也要帶一大摞包括魯迅作品在內(nèi)的中國書籍。
在談到魯迅時,他沉思了一下說:“他的作品洋溢著一種奮斗精神。”足見他已初諳讀書三味和中國文化的底蘊。
拜師學(xué)藝
大山學(xué)說相聲,純屬偶然。1988年底,中國煤礦文工團的著名相聲演員丁廣泉,銜命到北大給外國留學(xué)生輔導(dǎo)小品,他發(fā)現(xiàn)那個透著靈氣的細高挑兒陸世偉,頗有點中國式的幽默感,就想教他說相聲。后來陰錯陽差,大山和姜昆、唐杰中有機會合說《名師高徒》,果然一炮而紅,證實了丁廣泉獨具慧眼。在陶醉于成功的喜悅之余,大山漸漸品味到相聲藝術(shù)的深奧和魅力。特別是姜、唐兩位藝術(shù)家的高超藝技和十足的中國韻味,令他佩服得五體投地,羨慕不迭,于是異想天開,便有了驚人之舉。
1989年底,大山騎上那輛舊自行車,提著一盒點心,趁著冬夜朦朧的月色,躬身推開了姜昆家的門,然后作揖打躬:“我拜師傅來了……”姜昆見他那副傻兮兮的模樣,笑了:“你就別來這一套了,師傅今天就教你說段子!”
師徒如父子,乖巧的大山珍惜這情誼,和師傅的感情篤深。拜師一周年,他早早地把鮮花捧到師傅家說聲:“您辛苦了,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一次,他一摸口袋,只剩下一塊八毛飯票了,便跑到姜昆家去“蹭”飯,師傅置了一桌好酒菜,高興地看著洋徒弟狼吞虎咽……
出名之后
大山有時也常遇到點麻煩。
他騎自行車上街,最愛看熱鬧。從市井生活里,他能品味出文化古都的動人風(fēng)采。有時他駐足街頭,長時欣喜地凝視宣傳學(xué)雷鋒的情景。有時一上街,便忽聽有人興奮地大叫:“嘿,大山!”于是大山迷們頃刻間就把他團團圍住。有人逗悶子了:“大山,來段繞口令!”有時,他剛走進商場,崇拜者們又一哄而上:“大山,你老婆玉蘭呢?”最令他頭痛的是,在飯館里他剛食欲極好地夾起三鮮水餃,突然有人把本子杵到他眼前:“大山兄弟,請給咱留下墨寶……”
大凡在這時候,大山總是極謙和地笑笑,盡量讓他的崇拜者滿意而去,誰讓自己的名片上印著“五講四美三熱愛標兵大山同志”呢!他得名副其實地發(fā)揚這種風(fēng)格,才不枉是標兵嘛。
有時,他也受到冷落。他和師傅外出表演,人們舉著本子圍上來,他頗有些得意地掏出筆,準備把寫得極流利的大山二字,再顯露一下,誰知人家卻閃過他,涌向了姜昆。此時,他還真有點失落感呢。
大山是個爽朗坦誠的人,他不無得意地透露,成為明星后,他也著實地撈到不少實惠。
比如,他進城“打的”,貫于宰人的司機一見是大名鼎鼎的洋笑星,忙客客氣氣地把他請上車,一路神侃之后。臨下車了,往大山肩上一拍。套近乎地說:“得,您就給10塊,交個朋友嘛!”
他到店鋪買東西時,漂亮的售貨員,眼睛一亮,立刻融化了臉上的冰霜,笑瞇瞇地百挑不厭。因此,當人們埋怨有些服務(wù)行業(yè)的不正之風(fēng)時,他把腦袋搖得象撥郎鼓:“你們可能有偏見!”
最令大山興奮又困惑的,是他成名之后,收到的那如雪片般不斷飛來的求愛信。他拜讀著這些信,其感情之率真,語言之纏綿,態(tài)度之懇切,使他除驚嘆于魔方般方塊漢字的神妙外,又感到一種愧疚和不安。
他珍惜中國人對他的友誼,珍惜東方姑娘特有的誠摯情感,他不愿傷害她們,總是小心翼翼地婉言謝絕。
有一次,他捧著來自嵩山少林寺地區(qū)的求愛信發(fā)愣,朋友在一旁打趣道:“大山,少林寺的姑娘英姿颯爽、武藝高強,可以考慮哩?!贝笊酵仆蒲坨R,故意夸張地做害怕狀:“你饒了我吧,我許大山壓根兒就是‘妻管嚴,玉蘭知道了還不‘花了我!”
上海有個頗有韌性的姑娘,鴻雁傳書,多次向大山傾訴愛慕之情,其情亦真,其意亦切,令大山很感動。他拒絕了姑娘以后,為了友誼,他到上海演出時,大方而友好地邀請姑娘在后臺見了一面,并答應(yīng)她的提議合影留念,圓滿地結(jié)束了這場情緣。姑娘臨走時,握住大山的手莞爾一笑:“作為朋友,請不要忘記我?!贝笊矫φf:“哪能呢……”
推遲歸期
在北大學(xué)業(yè)期滿,按規(guī)定,1990年7月,大山就該榮歸故里了。但他對這塊古老而瑰麗的黃土地難舍難分,申請延長了1年。今年7月,他再次提出延長申請。他來華留學(xué)的費用,是由中國教育部門和加拿大領(lǐng)事館提供的。自1900年屆滿后的費用就要由大山自己籌措了。盡管他慣于儉省,但節(jié)省下來的錢,難以維持生計。
“那怎么辦?”關(guān)心他的人為他焦急。
他詭秘地一笑:“天無絕人之路,‘走穴唄?!?/p>
“那,校方不干預(yù)?”朋友擔(dān)憂地問。
他極坦然道:“干預(yù)?不,他們太忙?!蔽鞣绞降挠哪?/p>
其實,了解個中苦衷的人,都知道大山不愿回國的真正原因。談到此事他總是眼睛閃著憂郁對朋友說:“我現(xiàn)在回國,找工作沒有優(yōu)勢。而在中國,有好政策,我又熟悉這里的一切,是可以干一番有利促進中加友誼的工作的?!?/p>
是的,大山和中國文化已結(jié)下不解之緣,他準備在中國摸索經(jīng)驗,有了發(fā)展,再回加拿大,在多倫多或溫哥華開一個中國茶館。要古色古香又大眾化的,他嫌北京的“老舍茶館”太奢華,太現(xiàn)代化。
這當然只是大山的沒想。眼下,他正在為明年春節(jié)準備一個拿手節(jié)目。內(nèi)容屬于一級保密,但尊大山之囑,題目是可以公開的,叫做《樂不思蜀》。這中國的成語,包含的內(nèi)容太豐富了,他得意非凡地說:“你可以往我身上想?!?/p>
他今年25歲,屬蛇,尚未娶媳婦。好心人問他:“那么多中國姑娘喜歡你,是否可能在中國找個意中人?”
大山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中國人都很愛護和關(guān)心我,我大山?jīng)]齒難忘,但這個問題,目前無可奉告。”
他似乎從朋友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種不滿足,于是補上一句:“跟著感覺走唄!”
幽默是性格的底色,大山畢竟是笑星。
(金榮亮摘自《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