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宗
已經(jīng)是將近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一天,吳宓教授和幾位青年學生在清華園的藤影荷聲館里促膝談心,興趣正濃,吳先生忽發(fā)感慨說:“自古人才難得,出類拔萃、卓爾不群的人才尤其不易得。當今文史方面的杰出人才,在老一輩中要推陳寅恪先生,在年輕一輩中要推錢鐘書,他們都是人中之龍,其余如你我,不過爾爾!”吳先生的可敬之處就在胸懷磊落,從不以名學者自居,這回竟屈尊到把自己和二十幾歲的大學生等量齊觀,實在是出人意料之外的。那時陳寅恪先生正在中年,以其博學卓識,不僅在清華一校,而且在國內(nèi)外學術(shù)界早已聲名籍籍;錢鐘書雖已畢業(yè)離校,但也只有二十三四歲,讀書之多,才力之雄,給全校文科師生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甚至被譽為有學生以來所僅見。光陰如逝水,一轉(zhuǎn)眼就是五十年,如今陳、吳二先生已歸道山,錢先生雖健在,但也年逾古稀,皤然一叟,無復當年玉樹臨風的模樣了。世事滄桑,人情反復,經(jīng)過五十年的磨煉,他的學問愈加精邃,識見愈加深卓,品性愈加純粹,他不辜負吳宓先生的熱情期望,終于研治成一家之學,備受國內(nèi)外愛好學術(shù)人的敬佩。吳先生地下有知,定當以老眼不花而自感滿意的吧。
作為一個學人,錢鐘書先生的最大優(yōu)點就是不自滿。在青年時代,他血氣方剛,對別人的著述,不管來頭多大,有來請教者,總是坦率地加以批評指摘,使得對方有時很難堪,因此被目為不可近的“狂生”。其實他并不狂,因為他所指摘的往往只是事實上的錯誤,指出這樣的錯誤對作者和讀者都只有好處,為什么不可以?再說,他對別人如此,對自己更是萬分嚴格。他每寫一篇東西總是改了又改,簡直沒有滿意的時候。我有幸最先拜讀他的《談藝錄》手稿,第一次看時,已覺很精彩,誰知隔天再去看,卻被涂抹得面目全非,以后不知又刪改了多少次才付排印。據(jù)說他有巴爾扎克之癖,愛在校樣上潤色文字;我們親眼看到的是出版后卷末的“補遺”和“增訂”,這些也是沒完沒了的。他天分高,記憶力強,已成為眾所周知的事,但恐怕不大有人知道他是怎樣勤苦用功的。前人有言:“以生知之資志困勉之學”,意思是說最聰明的人偏要下最笨的工夫。我看這話用來形容錢鐘書是最恰當不過的了。他名符其實,一輩子鐘情于書,書是他的最大癖好,其余全要讓路。在國外留學期間,為了博覽不易看到的書籍,他竟日夜埋首圖書館的書叢里,孜孜不倦,終因用腦過度,歸國后長期患頭暈之癥,每到晚間只能閉目靜坐,什么事都不能做。他讀書聚精會神,絕不旁騖,有時正在談話,忽被手中的一本什么書吸引住了,便全神貫注,忘掉身旁尚有人在。他堅守博學強記的古訓,讀書時不讓頭腦充當漏斗或海綿的角色,而要牢牢記住一切必須記住的東西。他不倚靠卡片和目錄索引,需要查書時,總是一查就得。他身邊也自有,一種“秘本”(他的讀書筆記)供他繁征博引時的參考之需,但這秘本如何使用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讀書極快,一本厚厚的非常難啃的古典哲學名著,別人需要幾個星期甚至一二個月才啃得了的,他一般只需一個來復。錢先生有這許多與眾不同的特點,除本身條件之外,家庭和學校教育對他無疑也起了很大影響。他的尊人子泉(基博)老先生是著名的學者和文豪。錢鐘書幼承家學,在錢老直接指導下,博讀群書,精于寫作,古文根底是非常雄厚的。進入學校后,他念的中學、大學以及國外的高等學府全是第一流的,長時期與名師益友朝夕相處,耳濡目染,恰似一朵經(jīng)受雨露滋潤的名花,自然開得更鮮艷。不過,說到底,他能如此博學,靠的主要還是自身畢生不懈的努力。他不是一個安于小成的人,他要不斷更叩向上一關(guān)。
在青少年時代,錢先生也曾走過一點彎路。那時他風華正茂,詞采斐然,身上難免沾些才子氣味,愛學做張船山、黃仲則等風流人物的近體詩,被父執(zhí)陳衍老先生看到了,著實把他教導一番。陳老告訴他,走那條路子,不僅做不出好詩,更嚴重的是會“折壽”。錢鐘書果然從此改弦易轍去探索風格高的詩路。這件事足夠說明他一生為人與治學之道。他這人最能耐寂寞,安本分,決不作出位之思,所以幾十年來,不管外間如何風云變幻,他總是堅守著自己的冷攤子。他從不強出頭,所以也不曾落得青冥垂翅,丟盡毛羽。這種行徑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的,因此他還擺脫不了“狂”的稱號。我們說這也不是“狂”而是猖,“狷者有所不為”。為了保持他所十分珍惜的高風格,錢鐘書大約會心甘情愿地背著“狷”的字號一直走到底的。
應(yīng)該指出,錢先生雖然守身如玉,但也不是鎮(zhèn)日家躺在象牙之塔里做夢的,他不會比別人少關(guān)心國事。實際上,他對國家民族感情之深遠遠超出一般人之上。這有幾年來陸續(xù)發(fā)表的他的著作為證,這里不必多說。在治學方面,他富于民主精神,慣用批判的眼光看待一切,從不篤信一先生之言,也決不拜倒于哪位大師的門下,象蜜蜂釀蜜似的,博采眾長,匠心獨運,以自成一家之說。和他見過面的人,往往驚嘆于他書卷子的豐富和才識的超群,頓生“叔度汪汪如千頃波”之感。然而,說也奇怪,這樣一位博學深思的學者竟沒有寫出一部有系統(tǒng)的理論著作,而只發(fā)表些類似札記、隨筆性質(zhì)的書和單篇論文,惹得淺見的人認為“這些雞零狗碎的小東西不成氣候”。他們不知道不輕易寫“有系統(tǒng)的理論書”是錢鐘書早在幾十年前就已決定了的,那時有一位好心的同學勸他寫一本文學概論之類的書,結(jié)果遭到了拒絕。他說過:那種書“好多是陳言加空話”,即使寫得較好的也“經(jīng)不起歷史的推排消蝕”,只有“一些個別見解還為后世所采取而流傳”。因此他要結(jié)結(jié)實實地下苦功,不說一句陳言和空話,而每一點滴的收獲都是自己才智的結(jié)晶,可以傳之久遠的。錢先生文思敏捷,下筆如風,有時當著客人的面寫一封駢四儷六的書信,頃刻立就,文辭甚美;但他一般并不如此輕率,寫一首律詩也要千錘百煉,力求精切。“對客揮毫”和“閉門覓句”在他身上是兼而有之的。他愛讀小說,尤愛讀西洋小說。抗戰(zhàn)末期他忽發(fā)感慨,以為讀了半輩子的書,只能評頭論足,卻不會創(chuàng)作,連個毛姆(Somerset Maugham)都比不上,實在可悲。于是,發(fā)憤圖強,先寫短篇,后作長篇,那本舉世聞名的《圍城》就是在此憤激的情緒下產(chǎn)生的。他寫小說,和作學術(shù)論文一樣,態(tài)度非常認真,從情節(jié)安排到語言運用都煞費苦心,也是博采眾長,自成一味。《圍城》堪稱“學人之小說”,非讀破萬卷書定然寫不出。恰似錦上添花,此書一出,錢鐘書的聲譽更高了,仿佛無所不能似的。然而,平心而論,他的最大成就恐怕還在學術(shù)方面。
錢先生在學術(shù)上究竟有什么突出的貢獻呢?關(guān)于此問題,看法不一。有人認為他就是讀書多,拿起筆來,繁征博引,盡是中西冷僻古籍,使人目瞪口呆,望洋興嘆。也有人認為他的真本領(lǐng)是懂得多種外語,著作里塞滿蟹行文字,使得沒上過洋學堂的土老兒嚇破膽子。另有人認為他兩手分執(zhí)亞槧歐鉛,研究中西比較文學應(yīng)推他為巨擘。如此等等,不為無見,但也都是皮相之談。俗話說“燕雀安知鴻鵠志”,錢鐘書早在青年時期就已立下志愿,要把文藝批評上升到科學的地位。他深感古今中外這方面的名家都只是憑主觀創(chuàng)立學說,在一個時期里可以驚動一世,過了些日子,則又如秋后的蚊蠅,涼風一掃,不見蹤跡!其中有站得住腳的,也只剩下片言只語可供參考,整個體系算是垮了。等而下之,還有一種批評家,頭腦冬烘,眼光如豆,談創(chuàng)作幾同癡人說夢,難免扣
一切不存偏見的人應(yīng)該承認,這樣的治學方法無論如何要比從概念出發(fā)的專事空談更堅實牢靠,更合乎科學。這條路子的第一個成果就是《談藝錄》。在此書的序言中,錢先生明白宣告:“凡所考論,頗采二西之書,以供三隅之反。蓋取資異國,豈徒色樂器用?流布四方,可征色澤芳臭。故李斯上書,有逐客之諫;鄭君序譜,曰旁行以觀。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shù)未裂。雖宣尼書不過拔提河,每同《七音略》序所慨;而西來意即名東土法,堪譬借根方說之言。非作調(diào)人,稍通騎驛。”那時,談藝之書可進入科學著作之林的信念,已深深地銘刻在他的腦海中了。四十年后,他又發(fā)表了《管錐編》。這部內(nèi)容浩瀚的巨著,既是學術(shù)著作,又是時代鏡子,其范圍至少包括文、史、哲三方面,而精思銳筆,博學卓識,更在《談藝錄》之上,老成勝少作,果不其然。在《管錐編》有關(guān)文藝部分,錢先生用的仍然是具體鑒賞和評判的方法,他沒有把自己一生心血凝成的研究成果寫成一部有系統(tǒng)的理論著作。據(jù)統(tǒng)計,此書前四冊共一千二百多則,其中有一部分屬于考訂的性質(zhì),孜孜
《管錐編》出版已將三年了,國外對此書的反應(yīng)非常熱烈。國內(nèi)有一可喜的現(xiàn)象,就是不少青年學生如饑似渴地在研讀此書,由于語言和文史知識的限制,他們感到困難;但他們一般都有比較堅實的哲學基礎(chǔ),又有一股敢于攻關(guān)陷堅的勇氣,所以經(jīng)過一番切實的指導和幫助,往往很快就進入門內(nèi),能獨自探索此書的奧秘并寫出有一定質(zhì)量的學術(shù)論文。這說明我們的民族的確是有偉大潛力的,雖經(jīng)十年之久的摧殘斫喪,而靈秀之氣仍然不滅?!耙盎馃槐M,春風吹又生”,老一輩逐漸凋謝了,新一輩又接踵而起,我們民族文化的光焰將一直燃著以至于無窮。正是在這喜悅心情的鼓舞下,我不揣谫陋,又一次拿起禿筆,草寫此文,為《管錐編》作者作簡要的紹介,俾廣大好學深思的青年文藝研究者知道,除萬流共仰的文學大師外,當代尚有可供私淑的大學者即錢鐘書其人。我說“私淑”,因為,如前所述,錢先生是“但開風氣不為師”的,他離開大學講座已三十年了。這句詩見《己亥雜詩》第一○四首。龔自珍在這著名組詩的第三○二首里說:“雖然大器晚年成,卓犖全憑弱冠爭。多識前言畜其德,莫拋心力貿(mào)才名。”這些話跟錢先生沒有多大關(guān)系,但也可供有遠大抱負的青年學者留心一讀,或者陳諸座右,以自策勵。
吳宓教授推陳寅恪、錢鐘書二先生為當時文化界的代表人物。但讀了蔣天樞同志去年發(fā)表的《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一書,我們卻覺得不無遺憾,以陳先生學殖之豐富,對中國二千年古史實之熟悉,特別是對東方各民族語言通曉之程度,皆非同輩學者所可企及,而他擬撰寫的中國通史和元史二書竟未寫成,使他青少年時期在國外所作的二十幾年的準備工夫幾乎等于浪費。這是時代環(huán)境使然,無可奈何,也無可補償。在這方面,錢先生可算幸運多了,到現(xiàn)在為止,他的全部著作雖猶待“理董”,但他腹笥里最重要的蓄積總算逐漸在傾瀉出來,“廣陵散”的悲劇不至重演了!久經(jīng)喪亂,中興的局面終于來臨,錢先生得眼見中華民族文化進入新的興盛時期并親自參加了社會主義文化的建設(shè)工作,這也是陳寅恪先生無法和他相比的。
一九八二年九月七日,于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