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策
《讀書》一九八二年第七期上發(fā)表的呂叔湘同志的《由蘇東坡作<黠鼠賦>的年齡問題引起的》,讀后頗覺高興。
其原因之一是講理。文章實事求是地批評了文風不正的現(xiàn)象。多少年來,雖然“擺事實,講道理”的話不少人都知道,一個時期甚至喊得十分響亮,但與說話人的行動似乎毫不沾邊。毛澤東同志有一段對“三個凡是”都要批判,決不能讓他們自由泛濫的很有名的語錄,那后面還有幾句很重要的話卻很少為人了解和重視:“但是,這種批判應該是充分說理的,有分析的,有說服力的,而不應該是粗暴的、官僚主義的,或者是形而上學的、教條主義的?!迸f小說寫公堂斷案,常用一句描述語叫“不由分說”,幼年讀書并未在意,只是在經歷了多年來“左”的思想影響下的運動的“分析批判”之后,才逐漸體味到這四個字的真正內涵。俗語云:“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因為“不由分說”,更不用想說“清”,“有理”又可奈何?那時的所謂批判文章,也大都是深文周納,鍛煉人罪的惡霸腔調,打手架勢。呂文的好,就好在講理。,
原因之二是厚道。街頭巷尾的婦姑勃溪,往往有所謂“得理不讓人”的。這“得理”當然是好的,而因“得理”就氣勢咄咄地“不讓人”,也是有傷厚道?!吧灿醒模矡o涯”,自己寫文章或編審他人的文章中出現(xiàn)這樣那樣的錯誤,確乎可以用出版物序跋中常用的那句話,是“在所難免”的。呂文對作者、編者的要求,只是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情”,“避免他能夠避免的錯誤”、“改正他能夠改正的錯誤”。不苛求于人。當然,何者為能夠,何者為不能夠,其間標準是不象度量衡那樣精確。不過,只要拿來具體問題,是可以加以判別的。即以這一期《讀書》上《三十年代中國文壇的一面鏡子》一文中的一段話為例:
在魯迅的日記、書信中,還有一些有關《肖伯納在上?!返氖妨暇€索足值鉤沉,如《魯迅日記》三月一日致臺靜農箋云:“我們集了上海各種議(疑衍一“論”字——筆者),以為一書,名之曰《肖伯納在上海》,已付印,成后亦當寄上?!币螋斞浮缎蜓浴穼懹凇岸露巳諢粝隆保巳占丛疲骸耙迅队 ?,我估計即于今日(三月一日)發(fā)稿付排。
這段文字雖然不長,其中卻至少有三處是錯了而應予改正的:一、《魯迅日記》顯系《魯迅書信》之誤;二、“筆者”加注中的“衍”字顯系“奪”字之誤,??睂W術語中“衍”指多出的,“奪”才指脫漏;三、現(xiàn)在寫文章指說一九三三年三月一日,是無論如何也不可以稱為“今日”的,須將“今日(三月一日)”改為“三月一日當天”才對。
上述三點,對作者來說,應該是“能夠避免”的,而對編者來說,更應該說是“能夠改正”的,這恐怕不至有何歧義。所以問題的關鍵還是在呂文中所說的“認真負責”、“認真閱讀”這兩個“認真”上。
對厚道的期望,理宜嚴肅對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