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光鑫
看看一些著名作家在動筆之前作些什么工作是很有意思的。列夫·托爾斯泰在寫作長篇小說《戰(zhàn)爭與和平》之前,他給作品中的許多人物分門別類地制定了一個履歷表:“財產(chǎn)的、社會的、愛情的、理想的、智力的、家庭的?!北热缢o老羅斯托夫伯爵的“履歷表”是這樣的:“擁有大宗財產(chǎn),但家道中落,不善理財,獨出心裁而又不能堅持一貫,肆意揮霍?!薄吧鐣矫妗L摌s、溫厚、尊敬大人物。”“愛情方面。妻子兒女等同對待、敬畏神明、堪稱忠實。”“理想方面。喜愛豪華場面和廣交賓客。不反對喝酒。有音樂才能?!薄爸橇Ψ矫?。愚蠢、完全缺乏教養(yǎng)。”“家庭方面。一個妻子、一個兒子、三個女兒。”只要拿《戰(zhàn)爭與和平》中的老伯爵形象來對照一下就會看出來,在小說中,盡管老伯爵的事跡已不完全與這些鑒定相符,但這一形象的基本內(nèi)容都取之于這分“履歷表”。
屠格涅夫也是這樣。他在動手寫一部小說之前,先要列出一份書中人物名單,在小說主人公的旁邊往往還要注上原型人物的真實姓名。我國著名作家茅盾在寫作《子夜》前,也列有小說中許多人物的身分、性格特點的內(nèi)容提示。
這些作家在動筆之前進行的這項工作,表明人物形象大體已在他們心中醞釀成熟,他們熟悉這些人物的行動和音容笑貌已有如熟悉自己最親近的朋友和親人,他們好象已經(jīng)看到這些人物正在向自己迎面走來,因而激起了他們強烈寫作的欲望。正因為如此,這些作家筆下的人物才能個性鮮明,栩栩如生。
但是,一個作家要做到寫作前人物形象就已經(jīng)在腦海里大體醞釀成熟,并非易事。這首先關系到生活的積累。只有深入了生活,有了豐富的生活素材,具有鮮明個性的人物面影才會一個個在作家腦子里出現(xiàn)。比如茅盾在寫作《子夜》前,就在上海進行了大量的調(diào)查工作;如果他沒有通過調(diào)查工作去掌握大量的生活素材,吳蓀甫、趙伯韜這些人物就不可能在他腦際醞釀成熟。當然,除了豐富的生活素材的積累,作家還要有在正確世界觀的指導下對生活中原型的反復思考。上述“履歷表”、“小傳”、“人物提示”正是作家在豐富的生活積累的基礎上反復思考、構(gòu)思的結(jié)果。
為什么我們當前有些作品中的人物的臉蛋模糊,雷同化的毛病比較普遍呢?主要的原因就是由于這些作品的作者生活基礎薄弱,缺乏豐富的生活積累,因此對自己筆下的人物并不熟悉或還不很熟悉,他們下筆之前,心中無底,人物形象并未醞釀成熟。這類作品的作者從預定的概念、框框出發(fā),以意為主地去虛擬人物形象,這種閉門造車地寫出來的人物怎會有血有肉呢?又怎能不雷同化、公式化呢?
所以,一個作者在寫作之前最首要的準備工作就是深入觀察和積累生活,對這項工作絲毫不能偷工減料。在這方面下了幾分工夫就只能有幾分收獲。老舍談他的《茶館》和《青年突擊隊》兩個劇本創(chuàng)作的經(jīng)驗教訓對我們是很有啟發(fā)意義的。《茶館》的第一幕有二十幾個人出場,人物多,這幕的時間又不長,不許可寫人物很多話,但演出的效果卻相當好。相反,《青年突擊隊》中的男女工人雖說了很多話,但一共沒有幾句話足以感人。老舍說:“原因所在,就是我的確認識《茶館》里的那些人,好象我給他們都批過‘八字兒與婚書,還知道他們的家譜。因此,他們在《茶館》里那幾十分鐘里所說的那幾句話都是從生命與生活的根源里流出來的。反之,《青年突擊隊》里,人物所說的差不多都是我臨時在工地上借來的,我并沒給他們批過‘八字兒。那些話只是話,沒有生命的話,沒有性格的話?!?《老舍論劇》)這話告訴我們,一個作者要寫出成功的人物形象,他萬萬少不了那種給人物批“八字兒”,立“家譜”的功夫——即少不了長期深入生活去認識人,去認識他們的過去和現(xiàn)在的種種情況的功夫。不一定每個作家都有在動筆前為人物寫“履歷表”、“小傳”、“提示”的習慣,但這番“八字兒”的功夫卻誰也不能少。
(摘自《長江文藝》1983年第5期,題圖:吳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