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齒莧的故事
京城一場夜雨,雨后清晨,天氣清爽,陽光明媚。走出樓門,但見小區(qū)磚墻與水泥地磚連接之處有幾株馬齒莧,映入視線,其傲然挺立,還隨風搖曳。這種野草葉如馬齒,性滑似莧,故名“馬齒莧”。其葉子呈橢圓形或倒卵形,飽含水分,表面光滑,呈青綠色。這幾株馬齒莧伏地而生,與周圍生存環(huán)境極不協(xié)調,它們似乎不應該生長在這種連土壤都見不到的地方。但卻密密地扎堆長在一起,竟將磚縫間也襯托成了綠色,是“抱團取暖”嗎?
這塊地方還有幾株其它雜草,而馬齒莧卻最為茁壯而醒目。它的葉子肥厚,莖干如紅玉,蜿蜒于墻縫之上,竟顯出幾分豐腴之態(tài)。赤日炎炎,別的雜草萎靡不振,它卻愈發(fā)精神。雨水沖刷后,別的植物倒伏糜爛,它倒愈發(fā)青翠。我想,這種草的生命力,怕是比很多人還要強韌些。
馬齒莧草,被鄉(xiāng)下人稱之為“曬不死”。其不擇地而生,活得樂觀向上。肥沃的園土也好,貧瘠的砂礫也罷,它總歸是活得下去的。有人手賤,見其礙事,隨手便拔,它卻是拔了又生。農民鋤之不盡,園丁拔之不絕;今日才將其拔除,明日又見其蹤影。它不需要誰的照料,也不懼怕誰的摧殘,只是默默地生長,蔓延,開花,結子,努力完成它每一次生命周期的循環(huán)。
不遠處還有一株馬齒莧,長在一塊水泥板自然裂開的夾縫中,幾乎看不見夾縫中是否有泥土,它也難得雨露滋潤。然而它竟從石板縫中擠出,莖干扭曲如蚯蚓,卻終究開了花。那花極小,黃得可憐,但畢竟開花了。我想,這便是它與周圍環(huán)境的抗爭吧——無聲的,執(zhí)拗的,不依不饒的抗爭。我想,這是它存活于天地之間的生存本領。
現(xiàn)在很多城里人可能不知馬齒莧曾經做過的貢獻,久遠之前的人們卻記得,鄉(xiāng)下人也認得,它是人畜都可以吃的頑強生長之草。饑饉之年,它救過不少人的性命。
小時候,我們放學以后,常常與同學好友提籃去野地采挖馬齒莧。用鐵鏟將其從地皮處斬斷,那時便知不要斬盡殺絕,留其根須以利它再生?;@中馬齒莧層層疊疊,斷莖處滲出青汁,沾在手上,黏而滑?;丶蚁磧?,掐其嫩莖,焯水去酸,拌以蒜鹽,也可放點辣椒,便是一道不太香美的素菜野味。開始嘗之尚嫌其酸澀,但餓極也就顧不得了。后來由于經常吃,則漸漸覺得還可以接受。若干年后終于明白了一個人生哲理,人沒有受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
馬齒莧的黑色種子微小,卻極多。只要落入土中便能生根,一場雨便能長出地面,來年便是一叢。牛羊連啃帶踩,殘存的根莖仍然還會再長。偶沾雨露,便又挺起倔強的枝莖,葉端竟綻出幾點嫩黃來。我想,這便是它百折不撓的生長技能吧。
在那個特殊年代,這馬齒莧既拯救了頑強的自己,還挽救了多少頑強的人類生命?只有天知道。
馬齒莧端上餐桌,味道雖不如山珍海味,卻能幫人度過饑荒,生死之際,誰又能有暇擇食?俗話說,民以食為天。食物不足時,可以用其充饑。人們獲得溫飽后,還可以用其飼豬,豬嚼之嘖嘖有聲,好似物盡其用的感謝回應。
馬齒莧古已有之,漢代成書的《神農本草經》及明朝的《本草綱目》等醫(yī)書中都有記載。其含有大量鉀鹽,有很好的利水消腫作用;其含胡蘿卜素,能促進潰瘍愈合;含豐富脂肪酸,起到預防心臟病作用。但脾胃虛寒、腸滑腹瀉者慎用。這種植物可以藥食兩用,在野菜中知名度頗高。半個世紀前的供銷社所屬收購網點的藥材目錄中,馬齒莧赫然名列其中。但加工程序有些麻煩。我們采來斬斷其根,燒一鍋熱水煮熟,撈出再晾曬數(shù)日,直到其徹底干枯變成黑紫色,商家才能收購。偌大一筐馬齒莧曬干,竟能換回幾張毛票,足以令我們興奮異常,此生最初勞動收入就是這馬齒莧。那時常見人在田間地頭來來往往,尋尋覓覓,挖采馬齒莧,都知道這種野菜是既可以果腹又可以換錢的好東西。當然曬干之馬齒莧也可留到冬日佐餐之用,酸澀味道大為減輕,可口多了。
當今太平盛世,糧米充盈,民富國強,人們對馬齒莧已經不屑一顧。它便被迫淪為雜草,受人嫌棄。農民用鋤頭鏟,園丁以藥劑噴,必欲除之而后快。然而它依然在墻隅、道旁、磚縫、瓦礫間蟄伏著茍延殘喘,期待絕處逢生,遇到合適機會便呈現(xiàn)一片郁郁蔥蔥。
最奇者,莫過于它頑強的、怒放的生命。我們院子里長著一些馬齒莧,偶爾看到其被物業(yè)員工連根拔起,棄于碎石子路邊。烈日烤炙三日,莖葉皆已萎蔫,似乎已死。誰知一場夜雨過后,那原本枯黃的莖葉竟又躲過劫難,舒展轉綠,根須鉆入石縫,重獲新生。我想,馬齒莧之所以沒有被滅絕,大概正因為它具有一股生命力的頑強,這實在令人驚嘆。它似乎對死亡毫無概念,或者是對死亡有一種天然蔑視。
馬齒莧開的花不美,果實不甜,姿態(tài)不雅,氣味不香。它一無所有,卻又擁有一切——那便是生命本身蓬勃生長的力量。它不因人的好惡而改變自己的活法,不因環(huán)境的苛酷而放棄生長的權利。它只是活著,不顧一切地活著,這或許就是它與生俱來的生存智慧。
秋霜降時,馬齒莧方才逐漸枯萎,它的生命看似終結。然而它的種子早已撒遍四方,靜待來年春風吹又生,它已經開始進入煥發(fā)新生的輪回。如此年復一年,生生不息。
人曰草木無情,我觀馬齒莧,卻覺得它比許多有情者更懂得生命的真諦。馬齒莧從不曾要求什么沃土甘霖,給一點兒瘠土便扎根,得幾滴剩水就茂盛,就是有一條水泥墻縫,它也要綠葉出墻。饑荒時,它為人果腹,太平時任人踐踏。不爭寵于花圃,不邀賞于園亭,只是默默地綠著,活著,生長著,與周圍雜草和平共處,打扮著我們的家園。這馬齒莧的風格,倒映著某些勇敢者的命運。即使是現(xiàn)在,很多人雖然不認識馬齒莧,它仍然只管做好自己。
生命之歌
一場大雨過后,小區(qū)里那條曲曲彎彎,用比雞蛋還小的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干凈多了,仿佛用水洗過一般。我曾經見過有人穿著薄底鞋在這凹凸不平的小路上來回漫步,煞是愜意,一打聽,竟是在做“足底按摩”。石與石之間,當初用水泥勾了縫,緊湊在一起,堅固耐磨,雜草不生。與其他道路相比,這小路顯得別具一格,成為小區(qū)里的一道靚麗風景。
小區(qū)已經建成二十多年,石子小路基本依舊,黑白石頭碼成的花紋圖案也還清晰。畢竟走的人多了,加上偶爾有自行車碾壓,狗撒尿,貓排泄,或多或少對石子小路造成了侵蝕。水泥與石子間,便生出些微小的縫隙來。這縫隙,便是車前草的國土了。
車前草,鄉(xiāng)下人喚作“豬耳朵草”,因其葉形略似豬耳之故。城里人則因其常生于車轍之間,便呼之為車前草。我剛剛記事時曾經吃過它,那時很多人以此充饑。但至今已多年未再吃過,也很少見過。此草不擇地而生,凡有土處,皆可安身立命。然則在這石子小路上,它竟也尋得了棲身之所,委實令人驚嘆。
我看見小路兩邊的草坪里間或有一些車前草,想必是它們的種子被風刮到了石子小路上,落在了石頭之間的縫隙中。其它草的種子肯定也有刮過來的,只因生命力脆弱而無法存活。我每每蹲下身來,細察這些倔強的生靈。它們的根,并不粗壯,卻能在水泥與鵝卵石的夾縫中蜿蜒前行,尋那一點點的泥土。它們的葉,貼著地面生長,仿佛知道高處是危險的,便甘愿伏地而行。陽光照在葉面上,顯出深綠的色澤,葉脈清晰可見,如同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石子路上的車前草無人給澆水,它們仰仗的,不過是老天爺偶然的垂憐。一場雨過,它們便抖擻精神,將葉子舒展得更放開些,好似要擁抱整個世界。
久旱無雨,它們便蜷縮起來,與世無爭的樣子,靜待時機。它們不似園中的玫瑰,有人日日照料,有人贊美;也不似盆里的蘭草,被主人捧在手心,甚至有人拍照發(fā)朋友圈。車前草只是默默地活著,在無人問津的石子路上,完成它們生命的延續(xù)。
有時,物業(yè)公司員工們嫌它們礙事,便用鏟子將它們連根掘起,棄于一旁。然而不過旬日,新的車前草又從那些未被鏟凈的根上冒出頭來。這真是鐵鏟鏟不凈,暖風吹又生。車前草們似乎祖祖輩輩生而知之,懂得生存之道不在于挺拔,而在于柔韌。風來則伏,風過則起;人踩則萎,人去則蘇。如此周而復始,竟能漸漸長大,有機會則連成一片,給這灰白的石子小路增添一抹綠色。
我想,車前草之所以能在此處存活,大約是因為它不挑剔生存環(huán)境吧。它不似那些名貴的花草,非沃土不居,非甘霖不飲。它只需一點點泥土,一點點水分,只要不是人為地把它們徹底清除,它便能活下去。它的要求如此之低,低到連石子路都能滿足它生存。
院子里的人們散步時,習慣穿行在這條小路上。偶爾低頭看一眼生長在小路上這些卑微的、匍匐在地上的植物。人們的目光往往被玉蘭花、海棠花、野薔薇、山楂花……或神情專注于正在接聽的電話或瀏覽手機中的新聞。車前草于他們,不過是腳下的“過客”,甚至有時是礙眼的雜草。然而車前草并不因此而自輕自賤,自暴自棄,它依然按時開花,按時結籽。它的花不艷麗,只是細小的穗狀花絮,卻自有一種樸素的美。
因為這種車前草缺少艷麗,常常被人們所忽視。但當它在石子小路上的縫隙中長大時,便格外醒目,還因為其與現(xiàn)代生活似乎久違了。
我想用手機給車前草拍個視頻,但見一只螞蟻,在車前草的葉片上爬行。對于這微小的生靈而言,一片車前草的葉子,便是廣袤的平原了。車前草為它遮陽,為它擋雨,卻不求任何回報。車前草之于螞蟻,正如大樹之于人類,都是無私的給予者。
狂風起時,長相高挑的花草被吹得東倒西歪。前些天的大風甚至把扎根不深的大樹刮倒夭折,但車前草卻不為所動,依然我行我素。我記得天氣冷時,車前草也會漸漸枯黃。然而它的種子早已落入石縫之中,靜待來年春暖。它的生命看似終結,實則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延續(xù)。年復一年,它在這條小路上輪回著生與死,不張揚,不喧嘩,不顯山,不露水,只是靜靜地完成自己經歷春夏秋冬的輪回,這種經歷仿佛就是它的使命。
有時我想,車前草之所以能在如此惡劣的環(huán)境中生存,或許正是因為它懂得適應。它不強求環(huán)境為它改變,而是主動改變自己去適應環(huán)境。它的葉子可以變得厚實以儲存水分,它的根系可以伸得極長以尋找養(yǎng)分。它不抱怨命運的不公,只是默默地利用手頭的一切資源,活出自己的樣子。
車前草是一種看似普通的草,它的使命是在向人們講述一種哲理:生命的意義不在于環(huán)境的好壞,而在于人們如何應對環(huán)境。如果我們不能改變環(huán)境,那就應該努力改變自己。適者生存,是一個淺顯的道理,也是真理。
冬日里,石子路被一場大雪覆蓋了,即使雪化時,小石子路上的車前草似乎消失了。但我知道,它們只是在地下蟄伏,等待春天的召喚。它們的根依然活著,在冰冷的石縫中積蓄力量。待到春雷一響,春風一刮,春雨一澆,它們便會迫不及待地探出頭來,再次為這條小路增添生機。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有的人常常如同那石子路上的車前草,身處逆境,資源匱乏,前路艱難。然而車前草告訴我們,只要有一線生機,便當奮力生長;只要有一寸土地,便當扎根其中。生命的力量,不在于外在的強弱,而在于內心的堅韌。
院子里那條石子路依舊曲曲彎彎,行人仍然匆匆而過。車前草依舊在石縫中頑強生存,迎接著無人喝彩的一天又一天。這默默無聞的生命,卻在不經意間,譜寫了一曲壯麗頑強的生命之歌,一首砥礪奮進、抑揚頓挫的長詩,一首蕩氣回腸的生存圓舞曲。
無論是詩是歌,還是曲,都飽含著一種物質生命在大自然中有序輪回的真諦。而車前草的美妙之處除了堅強的性格外,還有很多弦外之音,足可以繞梁三日,令人難忘。
倔強的生命
北京八大處公園里接近四處大悲寺車道拐彎處,有一面石頭砌成的高墻,高約五六米。墻的北面生長著許多柏樹,這些樹從石縫中鉆出來。盡管這些石縫都用水泥砂漿澆灌,也無法阻止柏樹鉆出石縫不斷長大、長粗、長高,顯然不是人工栽培。
這些柏樹直徑至少50公分粗,高達十幾米,直插云天,其根在墻里扎有多深,不得而知。表面看,這些柏樹雖然瘦骨嶙峋,卻昂首挺立著,倒也顯出幾分倔強、強硬、直傲。游人路過,抬頭仰望,每每駐足,嘖嘖稱奇,以為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殊不知,這不過是柏樹的常性罷了,象征著生命面臨絕境而怒放的一種價值,一種形態(tài)。
這些柏樹向來如此,它不擇地而生,不擇土而長。給它一抔土,它便深深扎下根;給它一道縫,它便在落縫中發(fā)芽。石墻上的這些柏樹,想來當初也不過是山谷之風刮過來的幾粒種子,偶然飄落到石隙中,得到了些雨露滋潤,又沾染了些仙風俠氣,便存活下來了。它們未必知道自己從哪里來,又生在何處,亦不知前途如何,只是拼命向上生長。它如果有靈性,可能會想,橫豎要活下去,為什么不長得更粗壯高大一些,以便多吸收些墻中的營養(yǎng),多沐浴些更多的陽光,以將自己生命的軌跡拉長。因此它的倔強使其不遜色于附近土地上長出的樹,它成功地活下來了……
我初見這些柏樹時,是在多年前,每周送我兒子到附近的北京六一小學上學(現(xiàn)已改名),有空時便進八大處公園里遛個彎兒。第一次見這些石縫中的柏樹正值學生們開學的日子,灰褐的枝干從石縫中斜刺出來,在微風中微微顫動。樹皮皸裂,像干了一輩子體力活的老人手背,枝椏扭曲似受苦受難的肢體。然而它們竟活下來了,而且活得頗有些年頭。樹根在石縫中蜿蜒,時而隱沒,時而凸現(xiàn),像一條條青灰色的蛇,死死咬住巖石不放。我想,這些根須必是在黑暗中摸索了許多年,一點兒一點兒地鉆進石壁,繼續(xù)往縱深處扎了下去,吮吸著墻內滲出的些許水分和養(yǎng)料。
有一次,我是放寒假前夕來到這堵石墻前。石縫中的柏樹們依然挺立,只是更顯瘦削了。由于這堵墻是陰面,有幾片殘雪遺留在石墻的凹處,也覆蓋了柏樹裸露的根須。我想,這些根須在殘雪下大概已經凍僵了吧。但我知道,待到冰雪消融的春天,它們又會蘇醒過來,繼續(xù)它們無聲的生長。
春天到來時,柏樹們披上了新綠。那綠不是楊樹的嫩綠,也沒有柳樹的嬌柔,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墨色的綠。它們靜默地站立在石墻側壁,扎根于石縫之中,俯視著下面來來往往的游人。游人仰頭觀望,拍照留念,贊嘆幾聲“頑強的生命”,便又匆匆離去。柏樹們對此卻熟視無睹,它們早已習慣了這種圍觀,習慣了人們的贊嘆,也習慣了隨之而來的被遺忘。
有一株柏樹特別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生在石墻的中部,周圍沒有一丁點兒可以存住雨水的地方,卻已高達十余米。最奇的是,它的根幾乎完全暴露在外,只有一小撮扎入石縫,其余的都像長者胡須般垂掛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擺。我疑心這柏樹隨時會倒下,但它沒有。它不僅沒有倒下,還在頂端生出了茂密的柏枝,向四方伸展,仿佛在向人們宣告著生命力的倔強和對大自然的饋贈。我記得小時候常常喜歡摘下幾片扁柏枝葉夾在語文課本中,打開時就能聞到一股清香。
夏日雨后,我再去看這些柏樹。雨水沖刷過的石墻泛著青光,柏樹的根須濕漉漉的,顯得格外醒目。我忽然發(fā)現(xiàn),那些看似干枯的根須上,竟生出了許多細小的白色根毛,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它們正貪婪地吸收著空氣中的水分。原來這些柏樹不僅從石縫中獲取營養(yǎng),還懂得向空中索食。難怪它們能在如此險惡的環(huán)境中生存下來,并長粗、長高、長大。
秋風起時,柏樹們依然蒼翠。它們不像其他樹木那樣隨季節(jié)變換容顏,而是一年四季保持著自己的本色。偶爾有幾片老葉飄落,也是悄無聲息的,不似楓葉那般喧嘩。我站在石墻下,仰視著這些沉默的守望者,忽然覺得它們像一群被石墻囚禁的精靈,永遠無法逃離,卻又拒絕死去,唯有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游人常說這些柏樹頑強,贊其生命力旺盛。我卻以為,它們未必想活得如此艱難與頑強。如果給它們沃土,它們肯定會欣然接受;給它們雨露,它們也會暢快痛飲。只是命運將它們安置在了石縫中,它們便只好在艱苦的石縫中求生。這不是選擇,而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適應。俗話說,適者生存,它們生存下來了,給路過者創(chuàng)造了一道自然景觀,也給思考者留下了遐想空間。
我多次從這堵石墻前走過,每次都覺得這些石縫中的柏樹是了不起的英雄,卻忽略了將鏡頭對準它們。我前些年來過此處,手中沒有攝像機,沒有留下視頻。現(xiàn)在是2025年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是人間最美四月天,我又來了……
我緩慢地走過這堵石墻,注視著石縫中倔強的柏樹,用視頻記錄下這些綠色的生命。柏樹們依然靜靜地站在石墻的壁上,不以命運不公而悲傷自憐,也不以陽光雨露而沾沾自喜。它們已經這樣站了若干年,也許還會再站若干年。游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而柏樹們只是默默無言地俯視著,記錄著,然后將所有的過客們統(tǒng)統(tǒng)遺忘得一干二凈。
明代作家馮夢龍在《醒世恒言》中有一句話:“人非草木,豈不知感?!卑貥渲档觅澝溃鋵嵥匀皇菬o心的,沒有感覺的,都是一些人自作多情使然。人們贊美的,或許從來都不是柏樹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