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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jì)70年代,在江南某縣城的一戶尋常人家,秋妮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鵝蛋臉,長腿細(xì)腰,十三四歲的豆蔻年華,無需粉黛,便宛似出水芙蓉般清純美麗。
秋妮的夢想是成為上海市舞蹈學(xué)校的學(xué)員,但她最終沒能去上海,成了縣文工團(tuán)的舞蹈演員。嚴(yán)格來講,這是一個大雜燴的草臺班子,除了像秋妮等一批新招的少男少女,就是從原先縣滬劇、錫劇、昆曲、滑稽劇團(tuán)抽調(diào)的演員。為了搬演芭蕾劇《紅色娘子軍》《白毛女》,文工團(tuán)從省級團(tuán)體請來了一位舞蹈老師,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拉開了教學(xué)進(jìn)程和排演。那些從各劇團(tuán)抽調(diào)的成員,一概被稱作老演員。
那個年代,人們總有一種亢奮向上的激情,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也要上。大家都不是芭蕾舞演員,但好在舞劇有上海舞校的樣本,劇幕、音樂、動作、舞臺美術(shù),一切照搬即可,雖不得七八分像,更談不上精致,卻也轟轟烈烈地成功登場,給小縣城的人們帶來了精神感動和歡樂。
多年后,早已離開文工團(tuán)到省城工作的秋妮在一個冬日的午后故地重游。依然是記憶里的暖陽,透過樹枝丫杈,流射給一眾窗欞門廊、草木粉墻。恍惚間,過去的人和事在秋妮眼前重現(xiàn)。而文工團(tuán)早已鳥槍換炮,名頭換成了“某某歌舞團(tuán)”,自是高大貴氣了許多。身著練功服的男孩女孩,一概修身長腿,天鵝般昂著脖頸,好美好養(yǎng)眼。秋妮貪婪地看著,仿佛想從他們身上重溫屬于她的年代里的那份青春。她不自覺地尾隨著他們,猛然,她看到了一堵墻,心抽搐了一下。秋妮這次故地重游,不正是為了這堵墻,為了心靈的那份救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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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久遠(yuǎn)歲月里她和幾個老演員間的一段公案。十四五歲的秋妮并不了解老演員之間的恩怨,那個年代,誰如果想冒頭,只要“左”一點(diǎn),再“左”一點(diǎn),以“革命者”自居,立竿見影地就能受到一方凡眾的吹捧,甚至單位領(lǐng)導(dǎo)也不敢得罪。某日,這堵墻突然被貼上了一張大字報,矛頭指向團(tuán)里的一位長者。秋妮已記不清大字報的內(nèi)容,無非是這位長者在舊時戲班子里的行為瑣事,但令秋妮意外的是,大字報落款處赫然寫著她的大名。秋妮一臉震驚,這幾個老演員平時對她多有關(guān)照,近日尤為親切,難道這就是代價?秋妮很想反抗,卻不敢,她一面痛恨著這幾個置她于難堪尷尬境地的老演員,一面又鄙視自己的懦弱。秋妮不知該如何面對那位她根本不了解甚至不熟悉的長者,更不知如何解脫內(nèi)心地獄般的掙扎。
直到有一天,一次演出中的后臺,秋妮偶然間遇到這位長者。這是她第一次面對他:高大挺立的身形,五官清俊,但眉眼間是時間印下的滄桑和閱歷。其實這位長者并不老,不過年近五十。秋妮心虛地想躲避他的目光,但他目光清明,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向秋妮,沒有一句責(zé)備的話。秋妮心里如同翻江倒海,這一簇悲憫的目光,讓她從開始的難堪、尷尬、氣憤轉(zhuǎn)為巨大愧疚。多少年來,她一直記著那簇目光。如今,她站在那堵墻前,很想對那位長者說一聲當(dāng)年沒有勇氣說出的“對不起”。然斯人已去,這聲“對不起”終究是晚了,秋妮現(xiàn)在所能做的,不過是給自己尋找一份心靈救贖。
據(jù)說那幾位老演員依舊風(fēng)光無限,似乎無論哪個歷史進(jìn)程的節(jié)點(diǎn),他們都能恰到好處地站在潮頭:順利考證,虛空桂冠亦能唾手可得。因那樁大字報事件,秋妮多年來會有意無意地關(guān)注他們。雖說世間的人大多只是從眾凡夫,但確有一些人聰慧敏銳,堪稱時代的弄潮兒。如果說當(dāng)年的那幾位老演員在貼大字報時,內(nèi)心充溢的是一半的激情狂熱,一半的利己之心,只不過膽氣尚缺,扯來一個無名晚輩充作炮灰,那么在后來的時代節(jié)點(diǎn)里,他們是實實在在地走在前沿,完全以“名利”之名,長袖善舞了??墒乔锬菘倳聊ィ谒麄冃睦锸欠裼幸唤z的悔意和愧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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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歌舞團(tuán)已是傍晚,日光漸淡,寒意立時厚重了起來。高樓商鋪鱗次櫛比,霓虹燈錯落亮起,斑斕華麗地燃燒著周遭的空氣,瞬間將冷冬寒夜的寂寥一掃而空。秋妮漫步在人行道,想著這短短一二十年,小縣城如破繭化蝶,蛻下了那身陳舊的外殼,華麗麗地聳立了起來。那么內(nèi)里呢?內(nèi)里的市井傳承呢?生于斯長于斯的秋妮,還是喜歡舊時的短街窄巷,叫賣聲里的糖粥、梅花糕,還有兒時的踢毽子、丟沙包。
也許這就是張愛玲所說的“市聲”吧:“我喜歡聽市聲,比我較有詩意的人在枕上聽松濤,聽海嘯,我是非得聽見電車響才睡得著覺的?!薄靶★堜伋3T陂T口煮南瓜,味道雖不見得好,那熱騰騰的瓜氣與照眼明的紅色卻予人一種暖老溫貧的感覺。寒天清早,人行道上常有人蹲著生小火爐,扇出滾滾的白煙。我喜歡在那個煙里走過?!彼龑懙氖?0世紀(jì)二三十年代上海的“市聲”,秋妮喜歡的則是20世紀(jì)六七十年代小縣城里的“市聲”,這大概就是市井傳承吧。在這煙火氣里,是滿滿的菜根香、暖老溫貧的暖意。再過幾十年,或許當(dāng)下的一情一景,便成了00后、10后們心中的“市聲”了。
明天,秋妮要回省城了,她不知道心里的那聲“對不起”能否傳達(dá)到另一個世界的長者那里,但至少她有了直面懦弱、愧疚和過錯的勇氣。多少年來,秋妮一直有意無意地屏蔽這段記憶。直到今天,在那堵墻前,她寬恕了自己,也在故土“市聲”的回憶里,釋懷了自己。
編輯 許宵雪 1850735471@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