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的價值是什么?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首先需要問的第一個問題是,筆墨有價值嗎?這是困擾20世紀中國畫發(fā)展的一個重要論題。20世紀初,在“西學東漸”的沖擊下,以文人畫為核心的中國畫處于逐漸沒落的境地,“中西融合”成為主流。新文化運動前后,康有為、陳獨秀、呂澂等人對文人畫的猛烈批判,令中國畫一度成為傳統(tǒng)藝術衰弊的象征,筆墨的價值遭到強烈質疑。20世紀50年代,在新的社會和文化語境下,知識分子改造運動開始?!八枷胱兞?,筆墨就不能不變”,“國畫改造”首先是對中國畫主題內(nèi)容的改造,接著是筆墨的改造和創(chuàng)作思想的變革。到了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畫已經(jīng)走向窮途末路”“筆墨等于零”的觀點又成為引發(fā)激烈爭論的導火索,并引出反駁的聲音——“守住中國畫的底線”??傊谡麄€20世紀中,盡管有國畫大家的不斷推動,但筆墨再也沒有回到中國畫的核心位置,且100多年來不斷遭到質疑或改造,乃至否定。
在當代中國畫創(chuàng)作中,無論形式還是觀念早已紛繁多樣、五花八門。那么,代表傳統(tǒng)的筆墨還有價值嗎?
先說一個例子。20世紀80年代中期,中國畫領域發(fā)生了一次革新運動,其中的實驗水墨是最為激進的一個。從某種程度上看,實驗水墨是在破壞性的試驗中進行的,藝術家將水墨看作是一種純粹的材料,不具備任何特定的含義,水墨只是藝術創(chuàng)作的基本元素,與紙張和毛筆等材料沒有實質性的區(qū)別。這種基于筆墨技巧的改造,在20世紀50年代的臺灣地區(qū)就有先例,其中以劉國松為代表。劉國松等人對于傳統(tǒng)的否定是在接受“西洋近代藝術的本位思想”即人文主義思想的基礎之上的,他說:中國畫家“必須來一次驚天動地的革命,革誰的命?就是革‘中鋒’的命、革‘筆’的命”,并對照西方美術觀念提出“筆墨”中的筆“就是點和線”、墨“就是色和面”、皴“就是肌理”的觀點。20世紀80年代中期興起的實驗水墨運動,本質上并沒有走出劉國松等人的范圍。但不同的是,實驗水墨并沒有將筆墨語言的拓展僅限于抽象形態(tài)上,還迅速延展為表現(xiàn)性的水墨、“觀念水墨”甚至裝置藝術。表現(xiàn)主義水墨借鑒了西方表現(xiàn)主義繪畫的方式,如滴灑、噴繪、涂刷,甚至噴繪被運用在水墨畫當中,利用圖式造成畫面效果的豐富和差異。有些在題材、觀念乃至風格上已經(jīng)與西方現(xiàn)代主義藝術無異,比如“硬邊”風格以及拼貼、拓印的作品。觀念水墨試圖把哲學命題化作視覺感受的對象,借以揭示人生、自然,這一方式將傳統(tǒng)的筆墨語言改造為表達觀念的工具,抽離了筆墨特有的內(nèi)涵。而水墨裝置藝術的出現(xiàn),使筆墨最終失去了傳統(tǒng)的意義,它使實驗水墨畫家們終于擺脫了困擾他們的筆墨問題。如果單從形式上來看,這無疑是對傳統(tǒng)的一種突破。
然而,筆墨一旦被視作一種物質材料,其中所蘊含的文化和哲學意義就湮滅了。但問題是,中國畫不是沒有國界之分、沒有民族特性、無縱向傳承的純材料藝術,而是積淀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與特殊心理意識的藝術。對于中國畫來說,筆墨之所以難以被替代,正因為它本身所具有的文化符號性凝聚了中國文化特有的氣質和意味,其背后所蘊藏的文化個性和精微深遠之處,是任何其他藝術形式無法比擬的。筆墨對于中國畫而言,既是一種語言體系,又是一種藝術精神,絕非簡單地以繪畫的材料可以涵蓋的。因此,筆墨的價值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個問題,筆墨的當代價值體現(xiàn)在哪里?
這里有兩個值得關注的案例。一是新文人畫。作為對于西方風潮的一種反撥,與實驗水墨差不多同時興起的新文人畫重拾宋元以來的文人畫傳統(tǒng),重新將詩、書、畫、印作為繪畫的核心內(nèi)容。這種意圖復興傳統(tǒng)精神的努力實際上是對于西方現(xiàn)代主義藝術強勢沖擊的一種抵抗。盡管從語言形態(tài)上看,新文人畫并沒有超出傳統(tǒng)繪畫的規(guī)范,但向傳統(tǒng)的自覺回歸以及對筆墨語言的肯定,在西方風潮甚囂塵上的20世紀八九十年代仍顯示出一定的價值。新文人畫在筆墨語言上的拓展仍有諸多局限性,卻催生了一大批個性鮮明的當代國畫家,其影響力在當代幾無出其右者。另一類畫家堅持將筆墨作為構建畫面的基本元素,但在形式上引入了西方現(xiàn)代主義的構成和色彩,尤其在圖式上完全打破了傳統(tǒng)的束縛,給人耳目一新之感。與新文人畫不同的是,這類探索將筆墨語言轉化為點、線、面的結構,同時保留了筆墨的特質和規(guī)范,盡管在某種程度上弱化了筆墨精神,但仍為中國畫的現(xiàn)代性轉換拓展了空間。
上述只是從筆墨傳統(tǒng)中尋求可能性的兩個例子。這至少說明,筆墨在當代中國畫探索中不但具有現(xiàn)實意義,而且有實踐價值。更重要的是,對于國畫家來說,筆墨是一個無法回避的課題。它是中國畫得以貼近文脈,連接傳統(tǒng)與當代的橋梁,所承載的不完全是技巧,也是蘊涵著傳統(tǒng)血脈的一種精神。無視它,或者試圖繞過它,卻想攀上中國畫的高峰,無異于空中樓閣。當然,筆墨的現(xiàn)代性轉換并非易事:一方面,高度成熟的筆墨程式難以逾越;另一方面,完全拋棄筆墨乃至傳統(tǒng)核心精神的創(chuàng)新則往往失去了中國畫的本質。這實際對當代國畫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既要挖掘筆墨的深厚傳統(tǒng),同時又要進行創(chuàng)新。難度之大,可想而知。筆墨傳統(tǒng)如同橫亙于藝術高峰前的山峰,如欲翻越,非付出極大心血不可,然而,一旦越過這座山峰,前景必然開闊無比。
作者介紹
陳明,美術學博士、藝術學博士后。中國國家畫院理論研究所所長、研究員,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廣州美術學院美術學研究中心研究員。參與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二項、主持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一項。出版專著五部、合著六部,發(fā)表各類論文1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