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云峰
我到延城的第一天見到了老八。第七天見到了小安。沒有陌生感。像失散多年的親人,他們一直在這里等著和我重逢。等得都有些心焦了,我才來。
我和老八是在延城的錄像廳“重逢”的。上世紀九十年代,錄像廳作為一種新事物方興未艾,遍地開花。它融合了城鎮(zhèn)繁華和頹靡的精髓。錄像廳里收納了各色人等,精力旺盛無可消遣的大學生,非正常關系的男女,熱戀中的低收入情侶,無處棲身的游蕩者(如我和老八)。兩塊錢就解決了夜宿的煩愁。
我身上的衣服三個月沒洗了,在六月底的中原大地,它們散發(fā)出獨特的誘人氣息,在這個氣源龐雜的錄像廳里,依然引領著嗅覺靈敏的老八找到了我。
打哪兒來,兄弟?
老八從他右耳上取下一顆煙遞給我,又從口袋里摸出一顆夾到右耳上。后來我才知道這是他的經(jīng)典造型。而且他從不吸煙。
內蒙。
我拿出打火機點著了煙,狠狠地吸了一口。我已經(jīng)被迫戒煙一個月了。煙癮上來的時候,我只能玩打火機。嚓嚓嚓,看它冒出的藍色火光發(fā)呆。打火機是我哥提前送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半年的時間,卻恍若隔世。
兄弟貴姓?老八又問道。
李。李云峰。
我覺得沒有必要對老八撒謊。直覺告訴我他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況且,延城離我的老家內蒙有幾千里地之遙。
你呢?我問。
老八。
我當然知道“老八”不是一個真實的名字??墒撬热徊辉敢飧嬖V我,我就不問。這是江湖規(guī)矩,我懂。
那我以后就叫老八了。
老八呲牙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中。
老八收留了我。他帶我到他的住處。在延城的邊緣地帶,有一大片被原住民遺棄的房子,荒無人跡。七拐八拐,進了一座四面漏風的破屋,里面堆了一些廢舊木頭,老八的破被褥胡亂攤放在這些木頭上。老八指了指,說,以后你就和我同床共枕吧。
老八說一口地道的延城方言,小安也說一口地道的延城方言。老八版的延城方言常常讓我費盡思量,小安版的延城方言我卻能順風順水地聽懂。這使我很感慨人與人的不同。老八卻罵我沒有兄弟情義,在聽力上也重色輕友。每當這時,小安就在旁邊吃吃地笑。
無名氏小安
其實老八是冤枉我了。我之所以聽不懂老八的方言,是因為他說的是地地道道的延城鄉(xiāng)下方言,而小安是延城城里人,說的是已經(jīng)進化了的官話方言。相對來說,理解起來就容易多了。
我和小安認識是我到了延城的第七天。那天晚上,大概十點鐘,我和老八從錄像廳出來。錄像廳在臨街二樓。二樓的出入口是在一家面館的廚房后面。廚房的后窗正對著上下二樓的必經(jīng)之路。那天晚上,是小安值班,她正站在灶臺前忙活,一抬頭,正好看見我和老八從后窗前經(jīng)過。
老八問,小妹,還有飯么?
小安說,有。
我問,小妹,叫什么名字?
小安說,無名氏。
那天晚上,我和老八在“無名氏”小安的面館里吃了兩碗羊肉燴面,外加兩個香噴噴的豬肉火燒。當然,是老八請的客。就這樣,我們和小安認識了,并成為朋友。
“小安的面館”是一家燴面館,叫“馬記燴面館”。小安不姓馬,燴面館也不是小安的。不過我和老八習慣把它叫做“小安的”,因為小安在那里。
延城不大,只有一條中心街道,以“十字”劃分,把小城一分為四個角。四個方位的名字卻是正的,正東,正西,正南,正北,分別叫東關,西關,南關,北關。延城幾個像樣的工廠就散落在中心街的外圍?;蕪S在西關,機械廠在南關,棉紡廠在北關。東關沒有工廠,只有一個大型的生肉批發(fā)市場。再往外,就是莊稼地了。
延城除了遍地開花的錄像廳,還有一家電影院,在北關,離中心街很遠。我只去過一次,是陪小安去的。看電影的人很少。電影院仿佛是一個已被時代遺棄的老舊事物,孤獨地佇立在城市邊緣。
比電影院命運更悲慘的是延城劇院。它也有過輝煌的歷史,如今已經(jīng)變成了一處舊址。劇院舊址就在城中心的西街,那里白天空空蕩蕩,到了晚上就成了喧鬧繁華的夜市。各種小吃攤混雜一處,各色人等混雜一處,熱氣騰騰,人聲鼎沸。我和老八曾經(jīng)在那里吃過餃子,喝過啤酒。我和小安也曾經(jīng)在那里吃過涼皮。延城劇院輝煌的歷史,就是我和小安吃涼皮的時候,她告訴我的。
那天晚上,我和小安擠坐在低矮的馬扎上,周圍是嗡嗡嚶嚶的人聲。我喜歡這樣的氛圍,它讓我感覺到一種塵世的溫暖和踏實。我扭頭看了看小安,小安也看了看我,笑著說,你知道吧,這里可是當年赫赫有名的延城大劇院。小安又說,你知道吧,我媽可是當年延城大劇院赫赫有名的角兒。
我問,你媽是當家花旦?
不是,我媽是當家青衣。
那你媽現(xiàn)在干啥?
不干啥。在家里歇著。
小安說,延城劇院解散之后,她媽媽就分流出去了,被安排在延城飲食服務公司上班,每天在面案上做面食工作,蒸饅頭包包子,周而復始,一直干到退休。她這輩子再也沒回到她熱愛的戲劇行當。
我問小安,那你會唱戲么?唱個給我聽聽。
小安咯咯笑了起來,我會打火燒,你要不要吃?
娃叔
小安是接她媽媽的班。延城飲食服務公司是一個國營單位,小安進來后便是正式職工了。小安被安排在了公司的下屬單位——燴面館。燴面館的老板姓馬,名字不太雅致,叫馬狗娃。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笑得差點岔氣。
我問小安,延城人起名字都這么隨性么?小安頻頻點頭。就連旁聽的老八也頻頻點頭。據(jù)他們所說,給孩子起個丑名字是延城自古以來的風俗,豬馬牛狗,都可以拿來起名字,為的是讓孩子能夠順利長大成人。小安說,我媽說丑名字辟邪,能保佑小孩子無病無災。老八說,叫狗娃還是好聽的,我們村還有叫狗蛋的哩!說完,我們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馬狗娃和小安的媽媽是老同事,都隸屬于延城飲食服務公司,是小安的長輩,應該叫叔。小安媽媽第一次領著小安來入職的時候,對小安說,不要叫狗娃叔,太難聽,叫娃叔就行。從此以后,小安就叫馬狗娃為娃叔了。我和老八和小安相熟之后,為了進出燴面館方便,便也隨著小安,親熱地把頗顯生分的“老板”稱呼改換成了更具親和力的“娃叔”。
我們每次去燴面館找小安或者路過燴面館,都會看見娃叔安坐在具有標志性意義的柜臺后面,他的神貌大多數(shù)時候是不清醒的,頭發(fā)蓬亂,眼神迷離。一見此狀,老八便打趣他,娃叔,昨天又喝大了?娃叔心情好的時候,會訕訕地笑笑,嘟噥一句聽不太清楚的話,大約是“胡說,哪里有”之類的駁斥之詞。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會對我們嗤之以鼻,翻翻白眼就過去了。
娃叔是個酒鬼。這是小安告訴我們的。即使小安不說,時間久了,我們也能看出來。燴面館里除了可以吃面食,還可以吃菜喝酒。酒是零酒,一個白塑料大酒桶就放在娃叔端坐的柜臺旁邊。娃叔作為掌柜,其他事務是不做的,除了負責收銀工作,他還專門為客人打酒。他也喜歡這個工作。有愛喝酒的??蛠砹?,往桌邊一坐,對他說,老馬,來二兩。娃叔一聽,精神為之一振,立馬放下算盤,抄起酒提子,往酒桶里一探,滿滿一提子酒就上來了,一提子酒倒進玻璃酒杯里,剛剛好二兩。??褪抢鲜烊?,他會提得滿一些,遇到生客來喝酒,酒提子是淺的,倒進玻璃杯里也是淺的。這是娃叔作為生意人的小精明。
經(jīng)常來面館里喝閑酒的是一個叫老陳的男人,年紀和娃叔相仿,身材比娃叔壯實一些。老陳和娃叔是酒友,也是一個酒鬼。據(jù)說老陳以前是做大生意的,有一次沒做好,賠大了,從此以后一蹶不振,混起了日子。老陳有時候白天來,有時候晚上來。白天來,是他自己喝。面館里有現(xiàn)成的鹵菜,鹵豆腐,鹵花生,鹵豬蹄。老陳不吃鹵豬蹄,只用鹵豆腐和鹵花生當下酒菜。老陳晚上來的時候,店里客人少,老板娃叔酒癮上來了,也會坐下來陪老陳喝幾杯。喝到十點多,面館打烊,兩個酒友互相扶持著,嘴里說著烏里哇啦的醉話,東倒西歪地各自回家去了。
面館里除了老板娃叔,打火燒的小安,還有廚師小周,服務員春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不得不提的重要人物——大姨。
“大姨”是老板娃叔的姐姐,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和娃叔相貌極像,一樣的精瘦。不過,娃叔的精瘦重在“瘦”,大姨的精瘦重在“精”,光從眼神就能看出來。大姨確實比娃叔精明。在面館里,小安負責打火燒,大姨負責除了打火燒之外的其他面食,燴面,燴餅,餃子,這都是大姨的工作內容。除此,她還負責做監(jiān)工,不知道是她自封的,還是奉了老板之命。小安每次說到大姨的時候,總是撇撇嘴。小安不喜歡大姨,因為大姨總是把自己當作二老板,對他們幾個頤指氣使,脾氣壞得很。有時候甚至還敢罵老板。
那她是不是想篡權?我偷偷問小安。
那誰知道。大姨這個女人陰得很。娃叔太老實了。小安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說,管他們呢,我下班了,我們去找老八吧。
老八
一般情況下,我和老八是形影不離的。但那幾天例外,老八說他的老大住院了,他要去照顧幾天。
老八說的老大不是他的親老大,是他拜把子的老大,是和老八一個村子里的。老八的把兄弟們除了老大,其余的我都沒有見過。老八說,他們幾個兄弟平時都是分散各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盤,只有重大活動的時候才會聚集一處。
老八帶我去看過老大一次,那時他剛入院,病情比較嚴重,有氣無力的。這一次我再去,看到老大已經(jīng)好了許多,能坐在病床上和大家說說笑笑了。病床邊除了老八,還多了一個人,老八向我們介紹,說,這是老大的未婚妻。未婚妻長得很柔弱,白白凈凈的一個女孩。老大長相也很文弱,像一個白面書生,讓人想不到他竟然是和別人打架受傷進了醫(yī)院。真是人不可貌相。不過想想我自己……唉,世事難料,又有誰知道自己最后能淪落到何種境地呢。
老大有未婚妻照顧,老八自然就不用再呆在醫(yī)院了。那天,從醫(yī)院出來,我們四個人——四個人包括我,老八,小安,春豆(小安非把春豆也拉來),四個人騎兩輛單車,老八載著春豆,我載著小安。老八在前面一邊騎車,一邊用他的破鑼嗓子大聲唱歌,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逗得小安和春豆坐在后座上不停地咯咯笑。
老八這個人,別看他一臉憨厚,其實挺會搞笑的。和他在一起,總是讓我們心情愉悅。我說過的“人不可貌相”這句話,不僅僅是指老大,更是指老八。
我第一次了解老八的職業(yè)性質,是我到延城的第三天。那天早上,我們倆從錄像廳出來,老八揉著眼睛,說,兄弟,咱們得去掙點錢了,要不然就得餓肚子了。我問,咋掙?老八說,你跟著我就行。
那天上午,我跟著老八來到一個破敗的家屬院。家屬院沒有大門,也沒有傳達室,院子里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幾輛上了鎖的單車。老八看上了一輛半新半舊的飛鴿,小聲對我說,就它了。你幫我看著點人,我來開鎖。我剛退開幾步站定,還沒顧得上緊張,只聽“叭搭”一聲,鎖開了。老八推起車子,騎上去,喊我,快坐上來,走。
那輛飛鴿車被老八賣了五十塊錢。老八把錢揣進口袋,拍了拍說,夠咱們兄弟倆活了一陣子了。走,我請你喝啤酒去。
老八靠偷竊為生,說得更精確一些,老八靠偷自行車為生。至于為什么只偷自行車,用老八自己的話說就是,術業(yè)有專攻。你沒發(fā)現(xiàn)我開鎖很厲害?老八喝了一大口冰鎮(zhèn)啤酒。厲害厲害。我使勁點頭。我也喝了一大口冰鎮(zhèn)啤酒,然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七月初的延城已經(jīng)很熱了,而我還穿著厚厚的長袖長褲,這是我唯一的行頭。我出門時帶的行李,在一次坐火車時被偷了。同時被偷的還有我哥給我的二百塊錢。
春豆
不知道為什么,我無法對小安撒謊。我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小安,毫無保留。當然包括我和老八靠偷車為生的事情,我以為小安知道之后會鄙視我們,果斷地和我們斷交。然而沒有。她只是很安靜地聽著,不置可否。聽完之后,她輕咳了一聲,臉色微微一紅,說,我快下班了,你等我一會兒,我們一起去吃涼皮。
小安喜歡吃涼皮,不喜歡吃自己打的火燒?;蛘呤且驗楣ぷ髟?。整個夏天,她每天都要站在燴面館門口那個土爐后面,爐灶里燒的是煤炭,火焰升騰,小安原來略嫌蒼白的臉龐被炙烤得紅撲撲的,鼻翼上掛著晶瑩的汗珠。
當初小安的媽媽為女兒挑選工種的時候,特意選擇了來燴面館學打火燒,說這是一門安身立命的手藝,即使將來你不在面館干了,也可以自己支起爐灶另開張,完全養(yǎng)得活自己。小安問,將來我要是不愿意打火燒了呢?小安媽媽說,那也不打緊,藝多不壓身。反正你又不吃虧,怕啥。
延城是一個中原小城,遍地小麥,小城里的居民都是以面食為主,而火燒就是延城特有的一種北方面食。延城人喜歡早飯時吃一個火燒(飯量大的吃兩個),再喝一碗胡辣湯。午飯則是吃火燒,再來一碗羊肉燴面。當然,這是很不節(jié)儉的吃法。像我和老八這種人,是經(jīng)常吃不起的。我們一般只吃燒餅,再吃一碗清湯面條。延城的芝麻油酥燒餅也很有特色。個大,芝麻多,起酥,趁熱吃,咬一口,很有幸福感。最關鍵的是,它比火燒便宜。我和老八手頭拮據(jù)的時候,每天就只吃燒餅。一人吃一個,五六成飽,不至于餓癟肚子。老八的人生常年處于顛沛流離之中,而我也經(jīng)歷了大半年的飄泊,都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半饑餓的生存狀態(tài)。對于我們來說,有地方睡覺,有東西果腹,就是幸福的生活。
況且,還有小安。我和老八不做事的時候,經(jīng)常泡在錄像廳里,錄像看膩了,就下樓來,去小安的面館里坐一坐。面館里有一臺巨大的落地風扇,我們可以免費乘涼。一邊乘涼,一邊看小安站在土爐后面打火燒,看娃叔坐在柜臺里打瞌睡,看春豆在廚房里和廚師小周拌嘴。
春豆是從延城鄉(xiāng)下來的姑娘,心思單純,性格率直。她和小安關系很好。小安對我說,春豆剛來的時候,大姨想拉攏春豆來對付小安。她攛掇春豆去學打火燒。大姨的想法是等春豆學會了打火燒,就可以把小安頂替了,讓小安滾蛋。
春豆對學習打火燒不感興趣。她也耐不住火燒爐撲面而來的高溫炙烤。有一次,趁著小安休班,大姨讓春豆站在火爐那兒學打火燒,一天下來,春豆的脖子里出滿了痱子,兩只白嫩的手也被火苗烤得紅彤彤的。往后,春豆說什么也不愿意學了。
小安說,春豆其實是不愿意讓大姨的陰謀得逞。她后來把大姨說的話都告訴我了。
小安說,你知道春豆和小周為啥老在拌嘴么?
我笑了,說,我哪里知道。
小安也笑了,說,我也不知道。
小周
已是初秋天氣了。晝夜的溫差慢慢有了變化。白天還是燥熱的,天一擦黑,氣溫就降下來了。夜風吹到身上,清涼如水,真讓人舒服。
晚上九點以后,面館里客人就少了。我,小安,春豆,三個人坐在面館外面的臺階上。一邊看街景,一邊享受著秋夜的涼爽。小周還在廚房里忙活。
一個年輕姑娘突然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她問我們,小周在哪兒?
我們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回頭指向面館里面廚房的方向。
姑娘從我們身邊走過,進了面館。
她是誰?我問小安。
小安搖搖頭,表示不認識。
春豆也搖搖頭,表示不認識。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到小周的未婚妻。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小周和他的未婚妻玩了一夜“貓和老鼠”。他在前面跑,未婚妻在后面追,他們一次一次從我們身邊經(jīng)過。我們停止了看街景和聊天,饒有興味地看起熱鬧來。小周看上去忠厚老實,其實很狡猾,那天晚上,他最終也沒讓未婚妻逮住。
小周的未婚妻最終放棄了這場追逐游戲,怏怏地走了。我們望著她纖弱的背影,都覺得挺可惜的。這個姑娘看上去溫柔嫻淑,又有一股不屈不撓的韌勁。這么好的姑娘小周為什么要退婚呢?我們拿這個問題去質問小周,小周卻拒絕回答。
和春豆一樣,小周也來自延城鄉(xiāng)下。只不過春豆是來自延城西的鄉(xiāng)下,小周是來自延城東的鄉(xiāng)下。延城東是比延城西更加貧窮的地方。靠種地無法發(fā)家致富,連娶媳婦都困難。小周和他的哥哥大周都出來學做了廚師。
我來到延城以后,一直跟著老八在城里活動,沒去過鄉(xiāng)下。延城鄉(xiāng)下是什么樣的,我沒有見過。
有一天,春豆說要去找小周。理由是小周一周前騎著她的車子回家養(yǎng)病去了,至今無歸。她想拿回自己的車子。
小安說,我離不開,你們陪她去吧?!澳銈儭笔侵府敃r正在面館里的我和老八。可是我和老八不知道小周家住哪里。旁邊正在喝酒的老陳自告奮勇,說,我知道。我?guī)銈內ァ?/p>
我和老八騎著小安的車子,老陳騎著自己的車子載上春豆。一行具有冒險精神的人出發(fā)了。
延城不屬于工業(yè)城市,它的周圍遍布農田,出城沒多久,就是鄉(xiāng)野和村莊了。鄉(xiāng)路都是黃泥路面,崎嶇不平,騎著車子在上面走,顛簸得很。春豆說,這還是好的,如果下了雨,不但崎嶇,還泥濘,路面成了萬能膠,粘人粘車,更難走。老陳和老八聽了,都頻頻點頭,他們大約都深有體會。
沿著這樣的鄉(xiāng)間土路大約走了十里多路,終于到了小周的村子。小周在他家廚房里接待了我們。小周的媽媽也在——她是一位面露苦相的疲憊農婦。小周媽媽對這個成分復雜的造訪隊伍表現(xiàn)淡漠,并不多問,很客氣地切西瓜給我們吃。倒是小周很是吃了一驚,問,你們怎么來了?
小周的病養(yǎng)好了,家里的農活干得也差不多了,那天下午,在天黑之前,我們一行人又原路返回,所不同的是,老陳一個人騎車子,小周載著春豆。回到面館后,我和老八向小安交差,我們把春豆給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了。
第二天晚上,當我,小安,春豆,三個人坐在面館外臺階上休息時,春豆說,昨天小周在路上說我了。小安問,說你什么?春豆說,他說你膽子還怪大的,跟著兩個偷車賊一個酒鬼,就敢跑,也不怕他們把你賣了。
小安聽了哈哈大笑。
我也笑著說,我們只偷車,不販人。
我心里想的卻是,小周看著老實,心眼倒不少。而且,他對春豆究竟是個什么意思呢?我轉頭看了看坐在小安身邊的春豆。春豆微笑著,神情里有一種淡淡的悵惘。
大姨
日子流水一樣,我在延城的生活簡單而緩慢。有活兒的時候,我跟著老八去干活。沒活兒的時候,我和老八去錄像廳消磨時間。消磨不掉的時間里,我要么跟著老八在延城的大街小巷閑逛(其實是踩點),要么去小安的面館里閑坐(當然是人少的時候,多數(shù)是晚上)。
娃叔的酒癮越來越大了,每天都要喝到爛醉才回家。原來只是到了晚上才開始變成醉鬼,現(xiàn)在白天也逐漸顯露“醉鬼”的跡象。娃叔一喝醉了酒,就諸事不管,面館里的事務基本上都由大姨來接管了。大姨并不阻止娃叔喝酒,只是對他的態(tài)度越來越不好,這時候她是真正的“大姐”,娃叔像做了錯事的糊涂孩子任憑她斥責數(shù)落。在小安他們面前,大姨儼然成了代理老板,而不是像以往那樣,把自己放在“二老板”的位置。
面館里的生意漸漸冷清起來。
有一天,小安說,小周要走了。他師傅為他找了一個更好的飯店,就在延城西關。
沒有人挽留小周。娃叔有心無力,他每天都在半醉半醒之間徘徊著。大姨巴不得小周離開,她想讓自己的兒子到面館做廚師。小安和春豆雖然心里不舍,也不能挽留。面館再這樣下去,恐怕連工資也發(fā)不下來了。
小周走了之后,春豆好幾天都悶悶不樂,做起事來也沒有精神。有一次春豆被大姨訓斥了一通,沒想到平時溫順內向的她突然發(fā)起脾氣來,和大姨吵了一架,大姨吃了一驚,找娃叔告狀去了。春豆則賭氣不做事了,自己坐在面館那間唯一的單間里生悶氣。
小安向我使眼色,我跟著她悄悄退到面館外面,坐在臺階上。
老八最近怎么不過來了?小安問我。
哦,他大概是不好意思吧。我說。
老八不好意思來面館是因為前不久發(fā)生的一件事情。那天,我和老八去踩好的點偷車。老八說,最近手頭緊,天也冷了,多搞點錢添件棉衣。于是我倆決定偷兩輛車,他搞一輛,我搞一輛。而且,這幾個月下來,在老八的親自教導下,我的撬鎖技術熟練了許多,完全可以單獨作業(yè)了。
結果那天運氣不好,我倆剛剛撬開鎖,就被治安警察發(fā)現(xiàn)了。老八多賊,一看形勢不好,撒腿就跑,比兔子還快。我慢了半拍,被抓住了。
那天,當老八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面館,小安看到老八神色不對,劈頭就問,李云峰呢?
老八喘了口氣說,被逮住了。幸虧我跑得快。
小安臉色一變,急道,那他怎么辦?你這是啥兄弟呀?!
老八臉紅了,尷尬地笑著說,也沒啥大事。我去想辦法把他弄出來。
說完,趕緊溜了。
小安
老八說他想辦法把我弄出來,當然是借口。他一個小毛賊,哪有什么辦法。我在里面關了七天,才被放出來。警察叔叔念我是初犯,年紀小,認罪態(tài)度又好。
那天我出來后直奔面館,小安見了我,一句話沒說,輕嘆口氣。小安讓小周做了一碗羊肉燴面,自己又從爐里拿出來一個剛烤好的豬肉火燒,放在桌子上,說,吃吧,我請客。
我坐下來吃飯。小安對面坐著,不說話,看著我吃飯。
等我吃完了,小安說,明天我休息,你陪我去買衣服。
第二天,我陪小安去逛街買衣服。她說買衣服,其實是給我買棉衣。她看我穿上,說,挺好看。天冷了,別把身體凍壞了。我看著小安,想說句笑話,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來。
那天,小安還買了毛線,說是要送我一條圍巾。那一年冬天,在延城的年輕人中間流行戴一條毛線圍巾,黑色,或者白色。長長的繞幾圈圍在脖子里,既保暖又帥氣。從那以后,小安下了班便窩在家里織圍巾。有時候我去找她,她便拿了半成品的圍巾出來在我脖子里比劃一下長短。她這個樣子,總讓我想起我媽。以前在家里,我媽給我織毛衣,也時不時放我身上比劃一下大小長短。
小安的家在延城西關一個小巷子里。巷子往里走,走到盡頭,就是小安家。一個小小的院落。小安家兄妹三個,兄長已經(jīng)結婚,房子不夠住,她父母就在平房頂上起了一個閣樓。小安和妹妹住在閣樓上。
我去小安家找她,站在巷子里靠近閣樓的墻外,吹兩聲口哨,她便知道我來了。我去找小安,有時候是取衣服,有時候是取信。我的衣服大多數(shù)時候是小安幫我洗的,洗好晾干了,我去取回。取的信是哥哥寫給我的。我離家這么久,一直和家里是斷了音訊的,后來到了延城,我才通過小安和哥哥聯(lián)系上。
快到元旦的時候,哥哥給我來了一封信。信里說,我闖的禍事家里人已經(jīng)幫我擺平了,媽媽非常想念我,讓我早點回家。
我把信拿給小安看。我說過,我對小安沒有任何隱瞞,她知道我的所有事情。這個“所有事情”里就包括我哥信中說的“禍事”。
那是一次意外。我在學校里和同學斗嘴,斗來斗去的,都惱了。斗嘴演變成了斗毆。年輕人血氣方剛,不知道輕重,我掏出口袋里的一把水果刀就捅了上去(那時的我認為,揣一把水果刀在身上,是酷的表現(xiàn))。也不知道捅到了哪個部位,血瞬間就涌了出來。我嚇傻了,扔下水果刀就跑。一直跑到我哥那兒,我哥也慌了,說,你先出去躲躲,后面的事我來處理。
我哥后來在給我的信里說,幸虧我捅傷的不是重要部位,我的同學搶救及時,命是保住了。只是還要在醫(yī)院里住很長一段時間。至于事情怎么解決,我哥說,現(xiàn)在由學校出面正在和對方家長談判溝通。不能讓他們告你,那樣你就完了。
我哥在信里只是說擺平了,但是沒有說怎么擺平的。他不說,我也知道。家里人為了我犯的錯,要付出昂貴的代價。想到這兒,我心里一陣絞痛。
小安把信還給我時,看了看我,她伸出手來,握了握了我的手。
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去?小安問。
我想了想,說,過了元旦吧。我想陪你過個新年。
小安沉默了一會兒,說,也好。我給你織的圍巾,差不多到了元旦也就好了。
我“嗯”了一聲,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小安。
延城
半年之后,我收到一封信,沒有署名,我知道是小安寫的。
在信里,小安說,她已經(jīng)不在面館了。果然如她媽當初計劃的一樣,在延城南街租了個攤位打火燒。燴面館現(xiàn)在是大姨的了,娃叔被掃地出門,他已經(jīng)淪為一個純粹的酒鬼。清晨起來掃大街的人曾經(jīng)看到像乞丐一樣披著被子醉臥于地的娃叔。娃嬸正和他鬧離婚。
小安說,春豆也離開了。據(jù)說是去了新市。她偶爾還來延城看看。春豆的離開我并不意外,自打小周離開面館之后,她就一副落落寡歡的樣子。她的心已經(jīng)不在那里了。
小安說,你知道吧,老八已經(jīng)不在了。老八跟著他的老大參與了一次非常大的盜竊案,被抓了,那時候延城正在進行“嚴打”行動,槍斃了一大批犯罪分子。你知道是在哪里公審的吧,就是我們經(jīng)常去吃涼皮的夜市——延城劇場。公審的那天,延城劇場人山人海,好像又回到了劇場最繁華熱鬧的時候……
小安說,你知道吧,我訂婚了。訂婚對象是延城南街的。南街你知道吧,就是小鐵道往南的方向……我的眼前起了霧,薄霧迷離里,我看到我和小安手拉著手,在涼風習習的夜晚,沿著小鐵道一直走,一直走……有那么一刻,我覺得那就是永恒。
我還看到我和老八騎著單車,載著春豆和小安,穿行在延城那條老街上,街道兩旁綠樹成蔭,老八粗獷的歌聲和少女清脆的笑聲交相輝映,久久回蕩在那個炎熱的延城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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