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懷素之所以在中唐社會能脫穎而出,名動當時,乃無意中把握住了后來被稱為傳播學的諸要素;當然,同時代名人的口碑和贊詩,是他能夠風靡古今的另一重要原因,而他經(jīng)常性、有意識地進行題壁、題寫屏風等書法表演,則讓草書擁有了廣泛的群眾基礎(chǔ),實際上起到了普及書法教育的功用。懷素草書,原創(chuàng)性和寫實性是其主要特點,從中可以窺見當時的社會風氣和書家性情。研究懷素書法的目的,是為了致用于當代書法;其書法的崛起和傳播經(jīng)驗,亦可為當代書法走進生活、貼近大眾,更好地為人民服務(wù)、為新時代吶喊提供借鑒。
關(guān)鍵詞:懷素;傳播學;書法教育;文化共享
毫無疑問,懷素是一名天才藝術(shù)家,其名爍古今的草書作品,每每讓鑒賞者不得不頂禮膜拜。懷素又是一個巨大的矛盾綜合體,他身上充滿了太多不解之謎,比如,既然“幼而事佛”且終身為僧,為何生活常態(tài)卻是“狂來輕世界醉里得真知”?再如,禪宗主“虛”“空”“澹如”“沉靜”,為何懷素本人偏偏又熱衷名利攀附權(quán)貴?既然作品不拘陳法、開灑脫爽朗之時代風尚,字與人均呈高古飄逸之氣質(zhì),為何卻會在自敘中主動屏蔽掉贊其為“天下獨步”、于他有大恩、江湖地位高但被朝廷判為“罪人”的李白,以致招來圓滑世故,風規(guī)盡失的非議?……動與靜之間,正與邪之間,出與入之間,破與立之間,懷素像他的草書作品一樣波詭云譎,難以捉摸,確實是天縱之才,不可方物。
關(guān)于懷素的生平稽考和藝術(shù)評論,世間已有大量文章。本文力圖從傳播學的角度,求證這樣一個問題:在尚書成風甚至以書取仕的中唐,杰出的書家舉目皆是,緣何地處偏遠永州的僧人懷素脫穎而出且大紅大紫?在毛筆書寫為中華文脈傳承的基本形式的中國文化史中,卓越的書法家更是代有才人、層出不窮,緣何這個醉和尚的身影卻如此清晰和高大?
一、從傳播學角度看懷素名動當時的社會文化成因
傳播學是研究人類一切傳播行為和傳播過程發(fā)生、發(fā)展的規(guī)律以及傳播與人和社會的關(guān)系的學問,研究的重點是人與人之間信息傳播過程、手段、媒介;傳遞速度與效果、目的與控制,特別是如何憑借傳播的作用而建立一定的關(guān)系。簡言之,傳播學是研究人類如何運用符號進行社會信息交流的學科。[1]
“傳播學”的概念是20世紀30年代才提出來的,但早在1200多年前,中國唐代僧人書法家懷素,卻在無意之中“把握”了傳播學的精髓,從而實現(xiàn)了提振聲名,一舉躋身當代書壇領(lǐng)袖之位。他是怎樣做到的呢?
(一)借人以自重,把握好了信息傳播的過程和手段,特別是通過名人這一特殊的傳播媒介,最大限度地達成了傳播的高速和奇效
大歷二年(公元767年),30歲的懷素決定南下廣州拜見當時的書壇權(quán)威、廣州刺史徐浩。臨行前,他對友人蘇渙吐露心跡:此行就是為了“求大名”“欲令羨價齊鐘張”[2],也就是要讓自己作品的潤筆費不低于漢晉時期著名書法家張芝、鐘繇。這是相當自負、相當功利的一種自覺行為。其時,懷素在湖南境內(nèi)已經(jīng)是大名鼎鼎了,能夠在本省叱咤風云成為眾人追捧的對象,除了自身的藝術(shù)資質(zhì)外,前輩、名流和權(quán)貴的提攜、贊譽和口口相傳,起到了關(guān)鍵性的作用。早在懷素23歲的時候,他便得遇李白,并獲贈《少年上人懷素草書歌行》。文壇泰斗的贊譽讓他聲名大噪。在李白之前,吏部侍郎韋陟曾高度肯定懷素,認為這個來自沙門的書家,不久“當振宇宙大名”。據(jù)考證,韋陟長懷素42歲,二人平生從未見過面。韋公雖位尊權(quán)重,但江湖上素有他喜扶掖后輩的美名。有人認為,是懷素主動向韋公致以書札,韋公才得以見到他那龍飛鳳翥般飄逸的書法,才可能發(fā)出那般贊譽。當然,贊美懷素的俊彥名流還有很多,比如錢起、元結(jié)、盧象等等。
可以說,正是因為有了名家贊譽,才能實現(xiàn)信息傳播的裂變式增長;也正是因為享受到了名家贊譽帶來的巨大紅利,而立之年的懷素決定走出湖南、進軍全國。長安是首都,拿下長安就可以拿下全國;但在戰(zhàn)略選擇上,懷素制定的卻是先下廣州、再上長安的路徑。原因就不用說了:因為徐浩在那里。就像問一個著名登山家“為何登珠峰”,他的回答是“因為珠峰在那里”,言下之意就是珠峰在那里,所以我必須去征服他。懷素一定是抱著這樣的雄心去謁見時稱“亞相”的廣州刺史徐浩的。從永州到廣州,需要水陸兼程,路途遙遠,按當時的交通情況,往返大概需要兩年時間。沒有抱著必勝的信心,懷素應(yīng)該是不會去的。但是廣州之行并沒有達到懷素的預(yù)期,徐浩對這位聲名日隆的后生并不是很感冒。大受打擊之下,懷素只能默默北上長安,去修復(fù)高貴的尊嚴。
吸取了只身南下廣州遇冷的教訓,進京闖蕩的懷素身邊多了一個“禮部張公”張謂(《自敘帖》中曾經(jīng)三次提到張公)。正是因為有張謂的大力提攜和引薦,懷素迅速名動京華、炙手可熱,“朝騎王公大人馬,暮宿王公大人家”,成為上流社會最受歡迎的書法家。當年出走永州時立下的“謁見當代名公,實現(xiàn)全國影響”的志愿,已然實現(xiàn)。
懷素的成名,固然有其天資聰慧、刻苦訓練、引禪入字、醉意天籟的書藝本身主因,同時也多虧其“借人以自重”“借人以傳名”等傳播學手段。研究者普遍認為,如果懷素不是傍上張謂這棵大樹,很難說他能夠風靡京華;就連懷素當年的鐵桿粉絲任華也說:“狂僧狂僧,爾雖有絕藝,猶當假良媒。不因禮部張公將爾來,如何得聲名一旦宣九垓?”[3]
(二)求詩以不朽,正確地運用符號進行社會信息交流,實現(xiàn)傳播從簡單的信息知曉到信息審美的嬗變,進一步提升了信息傳播的效率和效果
懷素自少年時代起就廣泛結(jié)交社會名流,當然,后來更多的達官貴人則是以結(jié)交懷素為榮,名士惺惺相惜,本是歷代使然,但懷素的交往有兩大特點:一是交往者甚眾;二是交往者中,贈詩贊美懷素書法者,數(shù)量龐大。據(jù)統(tǒng)計,僅在唐代,詩贈懷素的各界賢達就有37人之多,現(xiàn)在流傳下來的也有十幾首[4]——這些作品的數(shù)量甚至超過了懷素本人書法作品流傳下來的數(shù)量!相信部分贈詩者,確是為懷素所折服、感乎于本心而創(chuàng)造出的佳作;但不可否認,相當一部分作品確實是應(yīng)景之作、應(yīng)托之作,也就是說,懷素結(jié)交名人,從來都是有目的、有計劃甚至是要有意識留下“痕跡”——索討對方的詩歌。對懷素而言,只要開口,對方一般不好回絕,畢竟自己也是“一線藝術(shù)家”;對于被求者而言,似乎也是一件美事,畢竟懷素當自己是文化人,而且寫詩太簡單,大家在江湖上混,打底的就是詩文功夫;更何況自己寫了詩,懷素肯定會投桃報李,回贈自己墨寶的。所以巴掌一拍雙響,幾十首贈詩很快就收到了。收詩不是目的,懷素的目的是要借眾多賢達的生花妙筆,向大眾傳播一個事實:懷素了不得!懷素開風氣之先!懷素獨步古今!要達到這個目的,懷素決定編一個集子,這就是著名的《懷素上人草書歌》,集子里的作者有著名詩人李白、膳部員外郎盧象、永州刺史王雝,永州郡守竇冀、監(jiān)察御史戴叔倫、御史李舟等多人,可謂名宿云集、星光燦爛,但懷素并不滿足,直到公元772年他結(jié)識了著名書法家顏真卿。顏真卿在與他反復(fù)切磋書藝之后,欣然應(yīng)允為之寫下《懷素上人草書歌序》,這也就成為了懷素《自敘帖》中的主體內(nèi)容。
1200年之后的今天,當回望這一段歷史時,一方面,懷素為擴大自己的影響力而精心組織實施的這一系列“文化工程”實在令人忍俊不禁,同時他的超強的包裝策劃意識和執(zhí)行能力也確使人佩服;另外一方面,不得不承認,懷素的這個“小九九”,除了留存了一段文壇佳話,更重要的是,使10多篇名家文本流傳至今,為后人管窺和研究那個時代的社會歷史生活,提供了寶貴的文獻資料。換句話說,為懷素個人樹碑立傳的草書歌集,除了讓懷素在他那個時代如日中天以外,也讓懷素以及歌頌他的詩人,在歷史上留下名字,在文學史上留下了不朽的文本。
這就是文學的力量。這就是書法與文學聯(lián)姻之后的結(jié)晶。在古代,消失的書法作品如恒河之沙數(shù),而但凡與文學發(fā)生了聯(lián)系的書家和作品,則相當一部分在歷史上留下了痕跡。
(三)題壁以壯勢,把書法創(chuàng)作過程從個體單向度勞動演化為群體性審美活動,以恣肆奔放的題壁、題寫屏風等多種書法表演形式,強烈撼動觀眾視覺神經(jīng),征服他們的內(nèi)心,實現(xiàn)信息傳播的“事件營銷”
“藝術(shù)家創(chuàng)作的源泉是傳播的需要,是把一個主體與另外一個主體聯(lián)系起來的需要”[5]。也就是說,藝術(shù)家創(chuàng)作,不僅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情感,更是為了喚起大眾的情感,尋得共鳴,升華小我,實現(xiàn)社會價值。作為書法藝術(shù),其社會價值的實現(xiàn),一般應(yīng)該是在作品完成之后。但是在唐代,書法創(chuàng)作過程并不是完全獨屬于書齋和書家本人的,很多時候,書法創(chuàng)作是以書法表演的形式,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的。張旭、懷素等人,就是書法表演的踐行者和積極推動者,當然,他們也因此獲得了意料之外的收獲。
張旭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筆,或為頭濡墨而書,既醒自以為神,不可復(fù)得也”。這個場面多么駭人!張旭大醉,手舞足蹈,大呼小喝,突然披頭散發(fā),把頭發(fā)浸進墨池,而后以發(fā)為筆,在墻壁上縱情書寫。多么驚心動魄,多么活色生香!即便在今天,這樣的表演依然可以稱得上行為藝術(shù)。難怪當時觀者如云,好評如潮。懷素同樣嗜酒,“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以后始癲狂”,“吾師醉后依石床,須臾掃盡數(shù)千張。飄風驟雨驚颯颯,落花飛雪何茫?!?。[6]即便沒有以發(fā)濡墨這樣極端,但醉后以狂草題壁,是經(jīng)常之舉。馬欽忠先生認為,“中國藝術(shù)之酒神精神,至精至粹地體現(xiàn)于草書?!盵7]李白被征服,也是因為目睹了他的一次題壁表演,“起來向壁不停手,一行數(shù)字大如斗”;竇冀也有記載:“粉壁長廊數(shù)十間,興來小豁胸襟氣”“忽然絕叫三五聲,滿壁縱橫千萬字”。[8]應(yīng)該說,不論是早年揚名湖南,還是后來名冠京華,題壁類大場面的書法表演,為懷素迅速俘獲人心、打開局面,起到了首要功勞。
題壁書法為什么能有那么大的功效呢?首先,現(xiàn)場觀摩為觀眾提供了與書法家呼吸與共的真實情景;其次,書法創(chuàng)作本是案牘尺幅間的小規(guī)模勞作,題壁將創(chuàng)作的小幅宣紙擴張成大型舞臺,適宜于群體性觀看;其三,懷素每每于醉后狂草,醉醒之間,創(chuàng)作的產(chǎn)物不可預(yù)見也無從尋端倪,憑空多出了懸念,引人關(guān)切;其四,題壁縱貫天地,奔蛇走虺,使轉(zhuǎn)飛動,竄跳騰挪,于欹正中顯示虛實,于濃淡處表達陰陽,書法家疏狂放達的個性在壯士拔山的氣勢中顯露無余。這樣酣暢淋漓的表演,現(xiàn)場觀眾誰能不受感染?誰能不被征服?
劉正成先生認為,懷素對書法的最大貢獻,就是把書法視覺空間變化夸張到了極致。[9]作為一種“大尺度”的創(chuàng)作,即使題壁是唐代的一種風尚,但風尚的引領(lǐng)者當屬張旭、懷素。他們把一種純粹的私人創(chuàng)作,演繹為一種為大眾大飽眼福、喜聞樂見、廣泛參與的群眾文化活動(有點類似于舞劇)。客觀上,這也為自己個人品牌建設(shè)和藝術(shù)作品的市場化傳播,起到了四兩撥千斤的功用。特別是懷素到長安以后,一次又一次的題壁和題寫屏風的活動,就像一次又一次的“事件營銷”,促成了“誰不涂粉壁,誰不造素屏”“醉來把筆猛如虎,粉壁素屏不問主”“家家屏障書題遍”的生動局面。[10]
二、懷素青史留名與作品文本內(nèi)容息息相關(guān)
廣義上的傳播分兩種,一是當下的傳播(也叫狹義上的傳播),再就是歷史上的流傳。懷素之所以能夠以“草圣”青史留名,除了上述原因以外,其作品的文本內(nèi)容也是重要因素,東漢書法家鐘繇說:“筆跡者界也,流美者人也?!睆娬{(diào)內(nèi)容和形式的完美統(tǒng)一。現(xiàn)擇懷素傳世的幾件作品以略述。
懷素代表作《自敘帖》,劉正成先生認為“是中國書法史上空前絕后的狂草精品”[11],借他人之美文,成自家之高峰,羅列當代諸公對自己的贊美詩,但內(nèi)容剪輯、整合系自家完成,形成了相對完整的作品。懷素當時“氣蓋一世”、睥睨萬物的情態(tài)于此歷歷可見。通過文本,我們基本上就能了解懷素。應(yīng)該說,這一個廣告帖史無前例、舉世無雙。《自敘帖》文本價值彌足珍貴。
《苦筍帖》《食魚帖》《論書帖》《客舍帖》《律公帖》等諸帖,似乎都不是正規(guī)意義上的“作品”,而更像朋友間的手札,完全應(yīng)驗了孫過庭所說“達其性情,形其哀樂”[12]。也恰恰因為不是當成作品來寫的,所以諸帖書寫率意,流麗可愛,而其文本內(nèi)容,則涉及懷素本人的飲食、疾病、居住、友情、感慨等,均不事雕琢,質(zhì)樸簡省。但是透過文本,觀者可以深切地感知懷素當時的生活狀態(tài)、世風民情,為后世認識研究當時的經(jīng)濟社會情況,提供了絕佳的第一手資料。
創(chuàng)作《四十二章經(jīng)》《東陵圣母帖》時,懷素回歸宗教人士身份,前者為懷素書寫的第一部佛經(jīng),帖長3丈、共248行、2663字。這樣的“大作品”,不投入極大的心力不能得以完成。懷素展現(xiàn)出了極大的耐心,盡到了一個佛家弟子的本分。有意思的是佛家弟子亦為道教寫《東陵圣母帖》。文本本身不重要,但他寫帖的這一事實,確證懷素本人是受佛道綜合影響的佛家弟子,甚至為學者了解當時的宗教文化狀況、流變等,提供了參考案例。
綜上所述,懷素流傳下來的作品,文本內(nèi)容呈現(xiàn)幾個特征:一、原創(chuàng)居多,大多表現(xiàn)書家當時狀況和性情;二、非原創(chuàng)文本,契合書家身份,為后世了解唐代,留下了可供研究的文獻;三、書法作品并非一定是當時當成作品來完成的,規(guī)范的作品不見蹤跡,反而是充滿人間煙火氣息的書札、便條流傳了下來,似乎在告訴我們一個事實:在歷史的長河中,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往往是帶著藝術(shù)家體溫和愛恨的,當時看上去事情微小,可能后來傳世價值宏大久遠。因為朝代有更替,人性無古今。
三、懷素書法研究的當代意義
“取會風騷之意,本乎天地之間”[13]。對于懷素其人其藝,歷朝歷代褒貶者甚眾,褒者恨不能用盡世間錦章華辭以凸顯其高妙,貶者則是從其字格與人品上雙管齊下,全面否定。特別是貶抑懷素之利欲熏心、沽名釣譽,前無古人后無來者,讓文人雅士的斯文內(nèi)斂、淡泊守心的傳統(tǒng)形象徹底毀滅。蘇軾也道:“懷素書極不佳,用筆意趣乃似周越之險劣。此近世小人所作也,而堯夫不能辨,亦可怪矣!”[14]筆者從傳播學的角度對懷素書法的傳播和流傳,進行簡要分析后認為,懷素的自我營銷,確有非常功利的一面,但作為一個藝術(shù)家,推廣自己的藝術(shù),并在這個過程中精進書藝、“孵化”詩文,倒也算是一件無傷大雅的好事。特別是懷素在這個過程中,將書齋里的個體創(chuàng)作、圈子里的切磋交流,演繹成了波瀾壯闊、浩浩蕩蕩的群眾藝術(shù)活動,對于提高時人的藝術(shù)修養(yǎng)、培育時人的審美情懷、營造時代風尚,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古人已矣,研究懷素的目的是為了致用于當代書法。反觀當代,物質(zhì)文明的高度發(fā)達,呼喚著與其高度契合、并駕齊驅(qū)的精神文明;可以這樣說,當代的人民群眾,比歷史上任何時代更需要精神文化的滋養(yǎng)。我們欣慰地看到,近年來,各級黨委政府順應(yīng)群眾要求,大力發(fā)展公共文化事業(yè),各種文化共享、文化惠民舉措風生水起。但遺憾的是,從一定意義上來講,當代書法和書法家對于文化的傳播,以及對民眾的影響,比唐代要弱得多;書法和書法家對自身的營銷,也未必比1200年前高明。當代書法家要脫穎而出,主要通過書展,而書展頻次不高、為時短暫,且靜態(tài)為主;懷素當年則是高頻次的“活體”巡回書法表演;當代書法家往往也把自己的作品結(jié)集傳播,懷素當年則是把時代名流的贊美詩、文藝評論結(jié)集示人;當代書法家與作家詩人關(guān)系疏離、互不買賬,懷素當年則廣交文友、美美與共、相互成就、青史留名。當代書法家創(chuàng)作的作品,文本內(nèi)容大多是唐詩宋詞、歷代格言,偏愛書寫鮮有時代特征和本人個性特征的內(nèi)容,試問500年后,當后輩拿著一幅今天的書法家書寫的唐詩作品,他們要如何從中洞窺21世紀的風云呢……基于以上認識,筆者不揣冒昧,有如下建議。
(一)文脈國脈與草書飛動一脈相承
“文運同國運相牽,文脈同國脈相連?!盵15]習近平總書記從民族復(fù)興的戰(zhàn)略高度,深刻闡釋文藝的地位和作用,為社會主義文藝繁榮發(fā)展指明前進方向,對廣大文藝工作者寄予殷切希望。
繁榮社會主義文藝,建設(shè)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當有獨屬于中國的文化自信、文化自強。有品質(zhì)、有筋骨、有溫度的文化載體十分重要。如果說漢字是中國文化的基石,書法則是漢字的活化石,而草書一定是書法的魂魄精靈。草書的實用性不強,但其審美價值,在中華文脈中散發(fā)出的恒久而強烈的光輝,是任何一種藝術(shù)形式難以企及的。如果沒有草書,中華民族性格中的狂放、飄逸、縱橫、激蕩,又該如何呈現(xiàn)?即便有李太白高詠,李太白也是寂寞的。草書賦予并彰顯了整體內(nèi)斂中庸的中國人骨子里的正氣和血管里的豪情,讓史書上的鐵馬金戈有了具象的、純中國血統(tǒng)的注腳,也讓歷代中國人平凡的人生有了飛動的意象和想象。
當代中國,國力鼎盛,遠勝唐代。蛟龍?zhí)胶?、月宮漫步,這些氣壯山河、經(jīng)天緯地的人類奇跡,已經(jīng)由中國當代英雄一一創(chuàng)造,而更多的普通人則在各自的崗位上大寫華章、建功立業(yè)?!吧綖槟饽ズK?,天為筆兮書大地”,唯有草書才能體現(xiàn)這種燦若云霓的英雄氣度、浩然正氣,也才能真正從形和神上呼應(yīng)這些壯舉。這也為草書給今天的中國人所心儀和熱愛,奠定了很好的時代基礎(chǔ)。草書作品理應(yīng)在更多的廳堂、廣場、公園、藝術(shù)空間等地方加強展示。就像泰山其實就是一個書法博覽園一樣,在政府部門、有識之士和書法家的共同努力下,倘能實現(xiàn)“普天之下皆展館,移步即見孤蓬飛”,那不僅是當代書法之幸,也是當今國民之福。
(二)“筆墨高峰”與“筆墨森林”相得益彰
各級政府文化管理者和書法組織者,在打造新時代的“筆墨高峰”的同時,更應(yīng)該高度重視草書的社會文化屬性,傾力培育廣袤茂密的“筆墨森林”。這就是說,書法組織者不光是要為書法家服務(wù),更重要的是要為廣大愛好者鋪路。這也是文化惠民、文化共享的題中之義。
打造彰顯當代書法之最美的“筆墨高峰”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則是讓更多的群眾感知草書之美,從而參與到草書習練者的行列中來。習字怡情、健身、交友、養(yǎng)心。一般而言,習字者越多,社會的文明程度越高。特別是草書,在講規(guī)矩和立新意之間,在大奔放和小使轉(zhuǎn)之間,在鐵線游絲和飛白重墨之間,足以讓書家本人和身邊人開心動容。建議洞開書法交流、選拔的途徑,在繼續(xù)辦好各級書法展、賽的同時,通過策劃富有吸引力的各類活動,讓書法成為新信息傳播時代全民熱衷參與、全民競相傳播的群眾文化熱門類型,讓各類書法工作者(包括書法家、書法教育家、書法傳播者等)脫穎而出、各展所長。
(三)“筆墨修煉”與“綜合素養(yǎng)”齊頭并進
當代書法家在苦練筆法的同時,還應(yīng)提升綜合文化素養(yǎng),使作品更能表達本我,更有時代氣息、個性特征,也更利于傳播和流傳。
當代草書藝術(shù)家宜兼蓄并包,學習懷素“蕉葉練字”“板盤皆穿”[16]的苦練精神,學習懷素云游四海、拜望名師的游學精神,學習懷素擬古而破古、身心大自由的創(chuàng)新精神,進一步提高綜合文化素養(yǎng),在落墨成字、給人以驚心動魄的審美震撼的基礎(chǔ)上,呈現(xiàn)書家本人的人文情懷和現(xiàn)實關(guān)切。須知飛沙走石、龍蛇迸落、偃仰斜側(cè)、行余往復(fù)的線條狂舞、點面傾覆,需要有書家“我心”的證悟,需要有社會“當下”的凝結(jié)。特別是要拓寬書法家書寫的文本外延,要對各級大賽大展的文本內(nèi)容作硬性要求,強制性引導書法家回到本心、回到當代。
(四)藝術(shù)融合為跨界破圈鋪路搭橋
倡導書法家與作家、詩人、表演藝術(shù)家等各類藝術(shù)家加強聯(lián)系,倡導多種形式的藝術(shù)聯(lián)姻,推出各類易于大眾觀摩、啟蒙大眾書法熱情的藝術(shù)作品。比如曾來德寫狂草、英國大提琴藝術(shù)家演奏巴赫,聯(lián)袂奉獻題為“墨樂”的“翰墨交響”活動,由此推動中國書法與西方音樂的交流、對話。其中西合璧,聲色并茂,為新時代吶喊,成為具有很好的現(xiàn)場效果和傳播價值的典范。[17]但一定要切記:通俗不要庸俗,流傳不要耍流氓。
(五)網(wǎng)絡(luò)傳播為書法藝術(shù)賦能添彩
傳播分人內(nèi)傳播、人際傳播、組織傳播和大眾傳播。[18]大眾媒體是大眾傳播的自然主體。專業(yè)類媒體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但其局限也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影響的受眾都是專業(yè)人士,把書法囿于象牙塔、小圈子。在幾乎人人都是網(wǎng)民的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網(wǎng)絡(luò)平臺海量受眾、影響巨大,為書法走進生活、貼近大眾,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chuàng)作導向,可以起到正能量的導向作用。
注釋:
[1]參見(美)威爾伯·施拉姆,威廉·波特:《傳播學概論》,新華出版社1984年中文版。
[2]王元軍:《懷素評傳》,三秦出版社2000年版,第189頁。
[3]唐·任華:《懷素上人草書歌》,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904頁。
[4]參見姚山晨:《飛鳥出林驚蛇入草——論懷素〈自敘帖〉的書法藝術(shù)》,《安陽師范學院學報》2005年第3期。
[5](匈)阿諾德·豪澤爾:《藝術(shù)社會學》,學林出版社1987年版,第135頁。
[6]陰法魯、許樹安:《中國古代文化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313頁。
[7]馬欽忠:《書法與文化形態(tài)》,上海書畫出版社1998年版,第36頁。
[8]陳孝寧:《懷素散論》,《昭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1999年第1期。
[9][11]劉正成:《張旭懷素論——兼論唐代草書》,《中國書法》2016年第8期。
[10]賈起家:《懷素書學研究文集》,山西高校聯(lián)合出版社1995年版,第24頁。
[12]唐·孫過庭:《書譜》,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版,第128頁。
[13]蕭元:《初唐書論》,河南美術(shù)出版社1997年出版,第100頁。
[14]劉正成主編《中國書法全集·蘇軾(二)》,榮寶齋出版社1991年版,第561頁。
[15]《習近平在第十次文代會、第九次作代會開幕式上發(fā)表重要講話》,《人民日報》2016年12月1日第1版。
[16]易先根:《道悟神通意象飛:懷素評傳》,《藝術(shù)中國》1994—1995年卷,第81頁。
[17]參見曾來德:《書法的文化坐標》,《中國美術(shù)報》2016年9月3日第19版。
[18]陳力丹:《傳播學是什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53頁。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藝術(shù)學院美術(shù)學專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