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世之空
一匹棗紅馬斜穿草原,突見萬世之空
這是有馬之空。它比無馬之空更空
此空由萬千株草構成,合一為空
此空藏著數不清的草死和草生
草間隱藏蝗。瓢蟲。細尾蠅。
青綠蝶。金斑蠓以及起起落落的黃蜂
每一次振翅都與野草發(fā)生摩擦
野草與沙土中的骨殖發(fā)生摩擦
我抵近。又走遠——
不息之生死如繁星顯于空,又泯于空
天蒼蒼,牛羊何在?
我置身草地,又退出草地
這是在空外,還是空中?
蒼山向遠,連綿而青
那匹棗紅馬突然仰頭長嘯
半坡上高低錯落的樺樹林
吐力根河中的倒影
無數野花含露震顫
遠處有不絕之長調和呼麥相回應。
過西拉木倫河*
弱水和巨流如何變換?
御克線是一條粗礪的牛皮繩
御道口和經棚兩地名被綁牢無法滑脫
我在繩上如走鋼絲,臨千年之險
你們撤掉大地,是為此繩更懸置,更繃緊
西拉木倫河穿橋而過。峽谷冷峻
深淵隨時等我落,巨流濁黃而橫置
落下是從一條繩子換到另一條繩子
還有一條不可見的繩子叫易水
被我憑一己之力拖拽出千里
三條繩子從不同方向交于我,纏于我
合力作用于我
困我即是待我
在糾葛和懸置中
我暫時保持平衡才可能突然一擊而脫身
*"西拉木倫河為西遼河北源,歷史上曾用名“饒樂水”“弱水”“遼水”“巨流河”等。
孤心葬鳥
一路向北。一只翠鳥死于御克線*
它靠近黃色的隔離線,偏左
險些被車輪再次輾軋
我在心里驚嘆了一聲
它以一己之死把御克線變成了死路
它的死地是他鄉(xiāng),還是故鄉(xiāng)?
哪種死不是一閃而過?
誰的死不是一閃而過?
鳥棄尸于途。于野。無人葬。無人祭
這像不像多年后的我?
這條窄路是我的來路,也是去路
我的生路就是鳥的絕路
我以鳥的死路生往生還
我之北是何人之南?
野草茫?!?/p>
我以孤心葬鳥
我的生中多了一份死
它以死深植于胸,它的翅膀
可否借我一用,幫我與眾絕,絕而凌空?
*"御克線起點位于圍場御道口鎮(zhèn),?偆i
終點至內蒙古自治區(qū)克什克騰旗。
千里之外
千里之外,是我把克什克騰變成了他鄉(xiāng)
我轉過身來——
熱水塘。經棚。撅尾巴河村。烏蘭布統(tǒng)
御道口。灤河。金山嶺。永定河
我與易水隔千山萬水而相望
因為我,無限之遠
有了具體的起點和終點
為遠而來,亦為遠而返
而淚水之長卻始終不變
以歸心之箭射茫然
箭箭穿空而落空
遠召喚我,近也召喚我
這兩個字將葬我于途
我要用一生反復出發(fā)
眺望,回頭,往返,返中出走,走后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