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詩人早先以新疆地域文化抒寫享譽詩壇。她的詩歌視野開闊,情感濃郁真摯,在對自然山水的吟詠中,舉重若輕,洗練的詩語摹寫著生命之旅的奧義,那種鄉(xiāng)愁與地域文化的抒寫,充盈著薰衣草般的憂傷,彰顯著精神還鄉(xiāng)的豐盈飽滿與豁達,但近期這組組詩《背風而坐》卻表現(xiàn)出強烈的生存詰問與辯難敘事的風格,其詩風陡變,令人刮目相看。
這組詩歌大多內(nèi)傾視角,有著心靈掘礦的顯著象征,它們體現(xiàn)詩人的憂患意識,暗示著詩人歷經(jīng)的心靈風暴,這或許是一個標志性的十字路口,預示著詩人的詩學理念與精神譜系,在經(jīng)歷一次脫胎換骨的衍變。而這場衍變,注定是“悲欣交集”的,因為它關(guān)涉詩人孤絕的精神突圍,是對原本舒適語境抒寫的一次“叛逆”。
詩人在《背風而坐》中寫道:“我把門關(guān)上了/把門外的人聲,狗吠/都按到靜音/把這么多年一再寬闊的悲憫/一寸一寸收窄/塵煙深處,那么多人/背風而坐/那個迎風而立的人/已遠走他鄉(xiāng)”。
組詩《背風而坐》中大多充滿著生存詰問與憂患意識,這不是詩人刻意營造的,而是詩人面臨波謫云詭的現(xiàn)實生活時產(chǎn)生的“心理應激”反應。
如風在她的組詩《背風而坐》中,展示出敏銳的洞察力和豐富的個人化歷史想象力。她描繪出一幅幅波瀾壯闊的心靈潮汐的畫面,而在這些斑斕的畫面中,我們能真切感受到她內(nèi)心的掙扎與抗爭。在她求真意志的筆觸下,組詩《背風而坐》呈現(xiàn)出孤絕高遠的氣質(zhì)和驚心動魄的氣象。
詩人背負巨大精神重負時的辯難抒寫,讓人感佩。這種辯難抒寫不僅關(guān)涉良知與詩性正義,更關(guān)涉一位詩人如何在社會與論場景中保持內(nèi)心的自我。
陳超先生說過,先鋒詩歌絕不是形制上的超凡脫俗,而是面向噬心的時代話題時介入的勇氣,但詩歌絕非等同世俗里有用的工具,它只是詩人生命體驗的一種詩意結(jié)晶,是生存意志的影射。“諾獎”詩人希尼也說過,詩不能抵擋一輛坦克。詩人如風的這組組詩,恰好體現(xiàn)了先鋒詩歌應有的品質(zhì)與風骨。
《背風而坐》迥異于以往她的寫作風格,她采用了辯難敘事的風格,面對俗世雜音、喧囂,她為什么選擇了“按下靜音”“背風而坐”,而不是“迎風而立”,那個“迎風而立的人遠走他鄉(xiāng)”原因是什么?詩歌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間,猶如洪鐘大呂悠遠的鐘聲激蕩于山谷,經(jīng)久不息。
悲憫也是一種有限資源,是心靈與心靈無縫隙對接,而不是在一種不平等境遇下的倉皇的表態(tài)。詩人的“背風而坐”,表象似乎是退避,但實質(zhì)是變相的反抗。這首詩意蘊深遠,詩里的“含混”語言,產(chǎn)生了巨大張力,這種辯難的敘事,凸顯了詩人深邃的詩思,它昭示著詩人精神譜系的成熟。
與《背風而坐》辯難敘事類似的詩歌還有《甘家湖》《艾比湖西岸》《立秋貼》,這些詩歌中,詩人通過自然界中的湖泊,墻,草芥等意象,描繪心靈困境的幽深峽谷。
在對心靈困境的掃描中,如風的悲憫意識充盈在字里行間,但同時詩人內(nèi)心透露出的蒼涼悲戚、憂心忡忡也力透紙背。她以自己深刻的生命體驗,見證了時代與個人之間的關(guān)系,在有力的生存詰問、辯難敘事中,我們看見了一顆灼熱的詩心,以無畏的姿態(tài)在奔走呼告,她試圖以西西弗斯之執(zhí)著,以普羅米修斯之勇氣,打碎這種內(nèi)心的枷鎖。
我們從如風的詩行中,可以聆聽到詩人灼熱懇切的言辭,一顆赤子之心鏗鏘有力的心跳。其中生存圖景的揭示、憂患意識、辯難敘事抒寫令人過目難忘。
《背風而坐》里寫到,“把這么多年一再寬闊的悲憫/一寸一寸收窄”;《甘家湖》里寫到,“決絕的奎屯河,奔向艾比湖的那一瞬/一條河流的命運就被注定了”;《艾比湖西岸》寫到,“而天空,這遙不可及的深海/對艾比湖一滴水寂滅/視而不見”。
這不僅是個體所見,它更是群體的心靈塑像,是詩人對生存際遇的一種喟嘆,是對文化的一種深度反省,體現(xiàn)了詩人的燭照悲憫之心。如風的這些辯難敘事,令人窺見詩歌的放大鏡、創(chuàng)可貼、止痛劑的特殊功效。
如果說上述詩歌是一座座冰山,那么組詩《背風而坐》里也有詩人的心靈解困之道。從這些詩中,我讀出了安詳靜謐心靈的愉悅。
而以下幾首詩歌,都與麗江有關(guān),我注意到詩人如風近幾年都會在麗江寄居一段時間。在那里,詩人擁有自己古色古香的小院子,養(yǎng)花種草,飲茶會友。麗江仿若詩人如風的第二故鄉(xiāng),去麗江,對于詩人而言就是某種程度的精神還鄉(xiāng)。
《白沙草堂》中,詩人對東巴文化的深度沉浸與向往一覽無余,“音樂在柴煙中升騰閃爍”;“不一定要醉在酒精里吧/醉在歌聲停頓的沉默里/醉在院子角落的黑暗里/醉在你留下的空白里/也是沉醉的一種”。
在麗江,雪山、古鎮(zhèn)、白沙草堂都成為一種精神廟堂的象征,它給詩人心靈一種安寧、安寂、安逸的感覺。在這里,詩人避開了喧囂,避開了都市的物欲化的漩渦。在詩人眼中,心靈的安頓才是一個人自在安寧的根本。
《在恩宗納西古寨》也是異曲同工,詩人為我們繪出了自然界里一幅幅自由蓬勃的生命的景觀,“我愛的無非就是這些事物/大地上蓬勃生長的果樹、蔬菜、莊稼/和它們近旁自由舒展的野草/以及,群山間隱匿的山寨/山寨里日日升起的炊煙”,這其實就是詩人內(nèi)心的寄托,自由、天性的舒展,是潔凈的心靈畫像,它們不受世俗觀念的掣肘與玷污。
《小人間》更上層樓,在束河古鎮(zhèn)的小院子里,在獨享一方精神的天空里,詩人還不忘保持著一種生命意識的警醒,“在束河古鎮(zhèn),摒棄聒噪/對大而空的事物保持警惕/偏愛斑駁處每一寸光影”。
“大而空的事物”,是詩人拒絕排斥的,它是浮華喧囂浮夸事物的象征,“斑駁處每一寸光影”,則是詩人對于堅實豐盈飽滿的精神生活的暗喻。
雖然,《背風而坐》組詩整體體現(xiàn)生存詰問、辯難敘事風格,但這并不代表詩人如風的詩風與前期自己詩風的完全斷裂。組詩中的《夏至,致某人》《如畫》中還是展示了如風曾經(jīng)的浪漫主義詩風,展示了其細膩的筆觸,細節(jié)的精深素描功力。這兩首詩歌,也為整首組詩緊張肅穆的氛圍增添了一道柔美和順的風景。尤其是《夏至,致某人》里的文筆峰、魯納谷村、某人的象征筆法,他們既可視為具象的人或者環(huán)境,也可視作一種理想的城堡,在那里即使有風雨,也能令人感受到無限的自由、溫馨、愉悅與淡定。
詩人如風骨子里有著濃厚的人文理想,始終懷揣愛的信念。她的這組《背風而坐》里的生存詰問、辯難敘事,側(cè)面也佐證了她的生命至上、人格平等的詩學理念,體現(xiàn)了詩人強烈的憂患意識和強勁的生命意識。
詩人像一支蠟燭,一把火炬,明知幻滅結(jié)局,但依然要燭照夜色。茨威格說,勇氣是逆境中綻放的光芒,它是一筆財富,擁有了勇氣就擁有了改變的機會。詩人如風組詩《背風而坐》誠如斯,令人讀出詩人的情懷擔當與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