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傳下這古老的行業(yè),黃昏里掛起一盞燈?!?/p>
這么多年,我笨拙地守著寫作這門古老的行業(yè),一個人提著燈,時走時停,摸索前行,開墾著雜草叢生的精神荒野。
只是,談及自已的創(chuàng)作,不免慚愧。
一直以來,我偏愛書寫自然山水,意欲在大自然中陶冶性情、拓展胸襟,在大自然中安頓生命,在大自然中止泊靈魂。在我眼里,自然,從來不是無生命的異己的存在,每一片風景都是一種自然賜予的生命終極答案,都是一種心境。從中看到什么悟到什么,因人而異。大地不言,經(jīng)歷了萬物衍生;山峰不語,目睹了太多風云際會;而萬川之月,用圓缺寂滅昭示空性。恒久的自然,不斷傳遞著生命信息,在尋找精神鄉(xiāng)關(guān)的旅途中,我試圖通過與自然對話,一步一步走近自然,一階一階打破壁壘,釋放心靈,精神四達,在幕天席地之游中達到“片云天共遠”之境。
很慶幸我生長在新疆,山川巍峨,大地廣袤,大開大合的地理地貌塑造了我的精神框架,滋養(yǎng)了我的身心。山水詩中,我寫的大多是新疆景物,特別是伊犁河谷,是我一再眺望和書寫的地方。我以為,我可以一直這樣田園牧歌地寫下去,禮贊自然,禮贊生命。
然而,詭異的時代風云,嬗變的人間,讓我重新打量我所“看見”的一切。特別是2020年之后這幾年,我變了,變得由從人群中抽離置身山水向貼近時代的悲憫眾生轉(zhuǎn)變。但是,悲嘆聲只能在胸腔里回旋,我沒有力量發(fā)出聲音。深深的無奈和憂傷困擾著我,能怎么樣呢?我是一個習(xí)慣收斂內(nèi)心風暴的人啊。
人群中,我時常不說話,安靜做個聽眾,但是我憂郁的眼神出賣了我,會有人認真地對我說:你要開心些,你要微笑。
就在幾天前,友人給我發(fā)信息說:“無論你在什么地方,無論你在做什么,你要微笑。在人與人之間,微笑是一種通用語言,它能夠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也可以使你自己的心靈得到撫慰。一旦你學(xué)會溫暖的微笑,你就會發(fā)現(xiàn),生活從此就會變得更加輕松,而人們也喜歡享受你那陽光般的微笑?!?/p>
我回答:“我盡量,盡量微笑,盡量最大程度地愛這個賴以生存的人間。”
微笑。我能做到嗎?
如果真誠的微笑是一種財物無法代表的給予,我愿意通過微笑練習(xí)自己的承載力。盡管,我時常希望對面的椅子是空的。
是的,時常希望對面的椅子是空的,一個人半山聽雨,一個人寒夜望月。所觀、所想,無人分享,也無須分享。年歲越長,我越不大愿意與人深刻交談。止語,讓我感到踏實和平靜。但情緒終歸要有一個出口吧,于是,就有了零散、片段的感覺和知覺的文字記錄。
巴勃魯·聶魯達的詩《我喜歡你是寂靜的》中,有這樣一段:“我喜歡你是寂靜的,好像你已遠去。/你聽起來像在悲嘆,一只如鴿悲鳴的蝴蝶。/你從遠處聽見我,我的聲音無法企及你。讓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靜無聲。\"我,仿佛就是詩中那個“你”,一個安隱一隅的她者,一寸一寸收集著命運的悲欣,一根一根拔掉身上的刺,不再迎風而立,而是選擇在沉默中背風而坐。
這讓我慚愧。
畢竟,我曾經(jīng)寫下被禁錮的每一滴水,都是悲傷的。
順勢而行的每一刻,都代表死亡。
——《之后》
寫下這句的時間大致是2019年春,顯然那時是有想法的,并內(nèi)心澎湃地期待著之后的日子。逍遙了半年后,進入2020年,在家的日子,我深度思考了一些問題,目光從山水田園移到身邊細微的生活具象,寫作的風格也不知不覺有所變化,語言的觸角從田園牧歌的花蕊間墜落,由物及人,落入厚重的生活土壤中。組詩《背風而坐》中的大多數(shù)詩,就是在這樣的心境下產(chǎn)生的。
幾年前,在可可托海額爾齊斯河畔,我曾寫下這樣的詩句——
對生活,我早已抱妥協(xié)之心
順應(yīng)一條山路的進與退
接受圓滿,也接受圓滿之后的
殘缺
在額爾齊斯河峽谷,我也是秋天的一部分
守著內(nèi)心依然湍急的河流
在群山間寂靜無聲
寂靜無聲地燦爛
寂靜無聲地枯萎
《在額爾齊斯河峽谷,我也是秋天的一部分》
一語成讖,或者更像是某種暗示和指引。在遠古,詩被看作是通靈的,是最接近神性的。現(xiàn)在的我,生命狀態(tài)正是:守著內(nèi)心依然湍急的河流,寂靜無聲地燦爛,寂靜無聲地枯萎。
這,也讓我慚愧,并悲哀。悲哀之后,是平靜,是風雨過境后的平靜,是片葉不沾身的天高云淡。這個過程,多像一個不暗煙火的纖纖女子,在歲月里日益圓潤,日益被煙火中的事物慢慢認領(lǐng)的過程。就如一滴向著時間低頭的水,終將從顫栗的草尖起身,步入灰藍色的大海。
你看,塵煙深處,那么多人裹緊衣襟,背風而坐。那個迎風而立的人,已遠走他鄉(xiāng)。
你看,風中的麥子,一次次彎下腰,又一次次努力抬起頭仰望星空。而星空,只有空。那渺茫的微光,如虛擬。
寒風凜冽。
有人提燈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