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舊門牌號為斯泰恩路28號的小樓,外觀為淺黃色,帶有柔和的粉色裝飾線條,給人一種溫馨古樸的感覺。小樓的門口設有一個小巧的門廊亭,門牌上寫著:“世界著名的法社會學創(chuàng)始人尤金·埃利希(1862—1922)曾在此居住?!?/p>
1862年,埃利希出生于奧地利一個猶太裔律師家庭。他從小耳濡目染法律事務,逐漸培養(yǎng)出對法律問題的濃厚興趣。他先后在家鄉(xiāng)切爾諾維茨和首都維也納學習法律,并于1886年在維也納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在這段時間里,他不僅掌握了扎實的法學理論知識,而且在法庭實習時參與了大量的案例分析,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jīng)驗。這些經(jīng)歷讓他意識到,傳統(tǒng)法學理論往往忽視了現(xiàn)實生活的復雜性和多樣性,因此激發(fā)了他對法律與社會之間關系的深入思考。
1894年,埃利希在維也納大學講授羅馬法。同時,他開始深入探究羅馬法的歷史變遷、前羅馬法時代的歷史社會背景等。這段時期的研究構成了埃利希法哲學思想的基石。他后來提出的社會聯(lián)合體及其內(nèi)部秩序等概念,都與這一時期的研究息息相關。1897年,埃利希重回故鄉(xiāng),被任命為弗朗茨·約瑟夫大學的羅馬法教授。在這里,他繼續(xù)深化對羅馬法及其社會背景的理解,并逐步形成了有一定影響力的學術觀點。當時的歐洲法學家們提到切爾諾維茨時,都會說:“哦,你們那里有埃利希?!?/p>
在切爾諾維茨,埃利希的學術興趣不僅限于法學領域,他幾乎講授了所有課程。這些課上,學生總是準時到達教室,因為埃利希以守時著稱,絕不能容忍遲到。這些課上,也總是座無虛席,因為埃利??偰苡幂p松有趣、通俗易懂的方式講述復雜的問題。無論是講授的內(nèi)容本身,還是講授的方式,都賦予了他的課堂獨特的吸引力。
埃利希對學術的癡迷,常常到了“忘我”的境地。據(jù)學生回憶,他曾穿著兩只不同顏色的鞋子走進教室。他有時還會把自己的帽子忘在某個地方,然后在各個教室里絕望地尋找。還有一次,埃利希晚上去拜訪一位同事。當他準備離開時,外面下起了傾盆大雨。于是,這位同事邀請埃利希留宿,埃利希同意了。但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起身離開了房間。半小時過去了,他還沒有回來。主人以為他已不辭而別。但突然,這位學者全身濕透,氣喘吁吁地出現(xiàn)了。他解釋了離開的原因:他匆忙回到住所去拿睡衣,以便在同事這里留宿。
1910年,埃利希開設了“活著的法”(Lebendes Recht)討論課,試圖探討法律作為一種動態(tài)的社會規(guī)范如何在現(xiàn)實中發(fā)揮作用——這是他被稱為“歐洲法社會學創(chuàng)始人”的原因。然而,由于缺少支持,這次嘗試影響甚微。但這并未動搖埃利希對“活著的法”的熱情。1912年,埃利希參加第31屆德國法律人年會,以“如何幫助教育中的法律人更好地理解心理學、經(jīng)濟學和社會學問題”為題發(fā)表演講,進一步展示了他對跨學科研究的重視,也為他后來的學術成就奠定了基礎。
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埃利希被短暫地任命為切爾諾維茨大學(即原來的弗朗茨·約瑟夫大學)的校長。但是戰(zhàn)后,埃利希開始長期遭受不公正待遇,被要求使用羅馬尼亞語授課與寫作。盡管面臨諸多困難,他依然堅持自己的研究方向,集結多門學科的優(yōu)勢,深入推進法社會學研究。在這種背景下,埃利希提出了著名的“活法”理論,強調(diào)法律不僅是靜態(tài)的規(guī)則,更是動態(tài)的社會秩序調(diào)整機制。他認為,法律的發(fā)展重心應在社會本身,而非純粹的概念法學。
在動蕩不安的生命歷程中,埃利希開拓了一片新的學術疆土,奠定了歐洲法社會學的理論基礎。他在自傳中說道:“我的全部精力幾乎都用于耕耘處女地,常常必須自己用斧頭在荊棘中開辟出一條道路……為了全面掌握研究材料,我就必須學會幾乎所有的歐洲語言并長途游歷。”一戰(zhàn)后,他試圖在伯爾尼大學獲得教職,但未能成功。后來,他與瑞士學生聯(lián)合會聯(lián)系。該聯(lián)合會曾努力幫助他在瑞士的大學獲得教職,但最終只幫助他在蘇黎世法律協(xié)會舉辦了一次講座。不過,近年來越來越多有關埃利希的回憶文章表明,他在瑞士期間還曾在伯爾尼的酒店房間里,為一名日本勞動法學家提供過私人法律課程。這段東西方法律交流的趣事,后來在日本法學界被傳為美談。
這位日本學者是當時在東京商科大學擔任助理教授的孫田秀春。那是1920年6月,孫田秀春在伯爾尼與末宏巖太郎的會面中結識了埃利希。據(jù)他回憶,當時學習德語的日本留學生往往選擇去德國而不是瑞士。但是一戰(zhàn)后,大多數(shù)留學生暫時留在了伯爾尼。
在末宏巖太郎的提議下,他們邀請埃利希教授到酒店用餐,并為他們授課。當時在場的共有五名日本法律留學生,包括末宏巖太郎、孫田秀春、后來成為刑法學家的三宅英修、后來成為民法學家的森山武四郎和后來成為憲法學家的大谷義孝。孫田秀春回憶道:“現(xiàn)在看起來大家似乎都很有名。但當時,我們作為初學者,都非常緊張,只能模糊地理解埃利希教授在告訴我們什么。與我們不同的是,末宏巖太郎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場合。他用英語和法語與埃利希教授進行了長時間的交談,他平靜而自信的態(tài)度讓我們羨慕不已?!?/p>
然而,孫田秀春并沒有因為第一次的怯場而感到氣餒。他聽從了末宏巖太郎的建議,請求埃利希教授在伯爾尼期間為其提供私人課程。“當他回答說‘好的,你來吧’,我當然是欣喜若狂?!睂O田秀春回憶道,“但他進一步告訴我:‘我計劃在8月去意大利看望我的表親,所以授課時間是有限的,如果你同意的話。’”就這樣,孫田秀春得到了埃利希為期一個月的私人授課。
孫田秀春回憶起向埃利希求學的日子時這樣寫道:“每次去拜訪他,我都會提前約好時間,但他經(jīng)常在午睡。他不脫鞋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露出蒼白的頭發(fā)。他看起來就像一個老農(nóng)夫,沒有人能想到這是一個國際知名的學者。在這種情況下,我總是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椅子上,安靜地等待他醒來。這時,我會想起遠在日本的父親,因為他和埃利希教授同齡。在這短暫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我們情同父子。我相信他也欣然接受了我對他的關心?!?/p>
埃利希抽煙斗,“如果我送他煙草,他會非常高興。他也喜歡被邀請去吃飯。由于他年紀大了,吃飯時經(jīng)常會弄臟衣服,尤其是奶油經(jīng)常掉到他的西裝上。當他弄臟衣服時,我會迅速幫他擦干凈,他也很樂意接受。這看起來就像兒子在照顧年邁的父親一樣”。然而一個月的學習時光是短暫的,不久,埃利希離開伯爾尼,前往那不勒斯拜訪他的表親。臨別時,他把在那不勒斯的地址寫給孫田秀春,并說如果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向他提問。
“這是我們之間的最后一次見面……日子過得很快,我和埃利希教授的聯(lián)系就此中斷。年底時,我聽說埃利希教授去世了?!睂O田秀春如是寫道。那是1922年5月,當時處于糖尿病晚期的埃利希,由于缺乏胰島素,已被迫截肢。5月11日,埃利希在維也納與世長辭。提交給維也納多布林區(qū)法院的死亡報告,注明了“死亡地點無遺產(chǎn)”。
不過,在學術領域,埃利希的遺產(chǎn)卻十分豐富。他著有《法律淵源理論貢獻》《默示同意》《自由法律發(fā)現(xiàn)與自由法學》《法律社會學基礎》《法律邏輯》等。其中,《法律社會學基礎》被譽為“超越了法學范疇”的經(jīng)典。他為研究法律與社會的關系以及“活法”研究方法奠定了基礎,而“活法”的發(fā)現(xiàn)更是埃利希不朽的成就之一。
編輯:張鈺梅" " zhangclaire08@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