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以來,中國歷經魏晉南北朝四百余年的分裂與動蕩,文化、觀念、制度也在不斷變化、融合與發(fā)展。就法律制度與文化而言,這一時期的變革尤為劇烈。南北朝之后,雖有隋朝三十余年的短暫統(tǒng)一,但是很快又陷入隋末的長期戰(zhàn)亂。直到唐朝建立并很快出現了一系列治世局面,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才得到了寶貴的整合與升華時機,最終成為盛世中的璀璨篇章。孝道作為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法律文化的核心價值觀,在唐代也得到了長足發(fā)展?!短坡墒枳h》是我國現存最古老、最完整的一部法典,對孝道的弘揚集歷代之大成,使得唐代的孝道法律文化在中國法律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其中,幾位唐代文豪對孝道中法理與情理的爭鳴尤為精彩,為后世相關立法與司法提供了寶貴鏡鑒。
總覽《唐律疏議》全文,與孝道相關的法律有近60條之多,條款占比約為12%。在這些條款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圍繞不孝罪展開立法的。儒家經典《孝經》云:“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蹦媳背瘯r期,《北齊律》就有“重罪十條”,不孝罪位列第八。在《唐律疏議》開篇的“十惡”條中,不孝罪位列第七。在該條“律注”部分,立法者對“不孝”的具體內容作了詳細解釋:“謂告言、詛詈祖父母、父母,及祖父母、父母在別籍異財,若供養(yǎng)有闕,居父母喪身自嫁娶,若作樂、釋服從吉,聞祖父母、父母喪匿不舉哀,詐稱祖父母、父母死?!痹凇短坡墒枳h》的其他篇目中,針對上述行為都有相對應的具體處罰措施。
比如《唐律疏議·斗訟律》“告祖父母父母”條規(guī)定,“諸告祖父母、父母者,絞?!痹凇笆枳h”部分,立法者對此條立法的緣由進行了詳細解釋:“父為子天,有隱無犯。如有違失,理須諫諍,起敬起孝,無令陷罪?!碑斎?,為了維護國家安全,該條款同時規(guī)定:“謀反、大逆及謀叛以上,皆為不臣,故子孫告亦無罪。”又如《唐律疏議·斗訟律》“子孫違反教令”條規(guī)定,“諸子孫違反教令及供養(yǎng)有闕者,徒二年。謂可從而違,堪供而闕者。須祖父母、父母告,乃坐”。所謂“供養(yǎng)有闕”的認定,要根據家庭經濟狀況而言?!笆枳h”部分對此有專門解釋:“家實貧寠,無由取給,如此之類,不合有罪。”
除了不孝罪,《唐律疏議》中與孝道相關的規(guī)定還有許多,比如“同居相為隱”與“存留養(yǎng)親”。這些制度早在唐朝以前就已具備雛形,《唐律疏議》進一步提高了上述領域的立法水平。《唐律疏議·名例律》“同居相為隱”條規(guī)定,“若大功以上親及外祖父母、外孫,若孫之婦、夫之兄弟及兄弟妻,有罪相為隱?!贝颂幍耐庾娓改?、外孫,孫之婦、夫之兄弟及兄弟妻,他們之間的服制關系并不在五服制度中的大功以上范圍,但是立法者卻依然將這些親屬列入同居相為隱的法律保護范疇?!短坡伞分械倪@一規(guī)定,反映出唐代禮制與法制之間也存在著一些沖突,而這種沖突又恰恰反襯出唐人高超的立法水平,其立法并不拘泥于古禮,而是隨著時代變化而變革。在“疏議”部分,立法者僅用了六個字就闡明了如此立法之緣由:“服雖輕,論情重?!庇纱丝梢?,情理在古代是論證和支撐法理的重要依據。
《唐律疏議·名例律》“犯死罪應侍家無期成丁”條是唐律中的“存留養(yǎng)親”條款,該條規(guī)定,“諸犯死罪非十惡,而祖父母、父母老疾應侍,家無期親成丁者,上請。犯流罪者,權留養(yǎng)親,謂非會赦猶流者”。在法律實踐中,有些案件的處罰并未達到上述嚴重程度,執(zhí)政者有時也會參考《唐律疏議》中的立法精神進行處理。唐代大詩人劉禹錫就是這一制度的受益者。唐憲宗元和十年,大詩人劉禹錫寫了一首《游玄都觀詠看花君子》詩,諷刺當朝權貴,結果遭貶為播州刺史。名相裴度為挽救劉禹錫,上奏皇帝道,“劉禹錫有母,年八十余。今播州西南極遠,猿狖所居,人跡罕至。禹錫誠合得罪,然其老母必去不得,則與此子為死別,臣恐傷陛下孝理之風。伏請屈法,稍移近處?!碧茟椬谧罱K還是采納了裴度的建議,改授劉禹錫為連州刺史。
二十四史中的《舊唐書》與《新唐書》,均設有“孝友傳”,為后人研習唐代的孝道文化提供了珍貴的史料。在“兩唐書”記載的眾多孝道案例中,有關復仇的案例占據了很大篇幅。從古至今,復仇案件一直是司法實踐中的難題。唐代司法在處理復仇類案件時,也曾引起激烈爭鳴。在參與討論的諸多名臣中,不乏陳子昂、韓愈、柳宗元等中國歷史上的文學巨匠,使得唐代關于復仇的法學討論,兼具濃厚的文學色彩,更加精彩紛呈。
在文學巨匠們展開論戰(zhàn)之前,唐代已發(fā)生了多起震驚朝野的復仇大案,不同時期朝廷對這些案件的處理結果有所不同。隋朝末年,即墨人王君操的父親被同鄉(xiāng)人李君則毆打致死。當時王君操尚且年幼,又逢天下大亂,致使兇手逃逸,逍遙法外。二十多年后,已是唐太宗貞觀年間。李君則聽說王君操貧苦無能,覺得他肯定不會復仇,便大搖大擺返鄉(xiāng)。王君操聞訊后,密藏白刃找機會殺死了李君則,然后向官府自首。官府責備他道:“殺人償死,律有明文,何方自理,以求生路。”王君操回答道:“亡父被殺二十余年,聞諸典禮,父仇不同天,早愿從之,久而未遂,常懼滅亡,不展冤情。今恥既雪,甘從刑憲。”地方將本案上報給了中央,最終唐太宗下令赦免了王君操的死罪。唐高宗時期,雍州人周智壽、周智爽的父親被族人周安吉殺害。兄弟二人于半路伏擊周安吉,將其殺死,然后一起赴官府請罪??h衙之上,兄弟二人爭當首犯,案子拖了數年也沒有定論。最終,有鄉(xiāng)人證明周智爽是首謀,官府判處周智爽死刑。
武則天時期,下邽人徐元慶的父親徐爽被縣尉趙師韞所殺。后來,徐元慶尋機殺死了趙師韞并向官府自首。武則天接到地方奏報后,打算赦免徐元慶死罪。這時,左拾遺陳子昂上奏表示反對。陳子昂認為,“枕干仇敵,人子義也;誅罪禁亂,王政綱也。然無義不可訓人,亂綱不可明法。圣人修禮治內,飭法防外,使守法者不以禮廢刑,居禮者不以法傷義,然后暴亂銷,廉恥興,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徐元慶報父仇,束身歸罪,雖古烈士何以加?然殺人者死,畫一之制也,法不可二,元慶宜伏辜……若釋罪以利其生,是奪其德,虧其義,非所謂殺身成仁、全死忘生之節(jié)。臣謂宜正國之典,寘之以刑,然后旌閭墓可也”。簡言之,陳子昂主張判處徐元慶死刑,同時再由朝廷下令表彰他為父報仇的義舉,這樣既可以維系國法尊嚴,又能夠保全孝子名節(jié)。陳子昂的主張在當時備受好評。
一百多年后,時任禮部員外郎的柳宗元撰文批評陳子昂的主張。他的核心觀點是死刑與表彰二者不可并存,正所謂“旌與誅,不得并也。誅其可旌,茲謂濫,黷刑甚矣;旌其可誅,茲謂僭,壞禮甚矣”。柳宗元進而解釋道,如果趙師韞是出于泄私憤而枉殺人,并且各級官員袒護兇犯,使正義得不到伸張,那么徐元慶能夠勇敢地站出來除掉兇手,替父報仇,可以說死而無憾,“是守禮而行義也”。如此則官府應當自慚愧疚,感謝徐元慶還來不及,怎么能判處其死刑呢?可如果徐父并非死于泄私憤,而是犯了死罪由趙師韞秉公執(zhí)法,那么徐父便是死于國法?!胺ㄆ淇沙鸷酰俊薄俺鹛熳又?,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驁而凌上也。執(zhí)而誅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在柳宗元看來,古禮中所說的復仇,是“冤抑沉痛而號無告也,非謂抵罪觸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殺之我乃殺之,不議曲直,暴寡脅弱而已”。
唐憲宗時,有富平人梁悅的父親被秦果所殺,梁悅殺秦果復仇后,主動向官府請罪?;鶎由蠄蠼o朝廷,唐憲宗左右為難,下詔征求意見。職方員外郎韓愈指出,“不許復仇,則傷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訓;許復仇,則人將倚法專殺,無以禁止其端矣?!彼鲝埓祟惏讣唧w問題具體分析,應制定特別法令規(guī)范此類案件審理,“凡有復父仇者,事發(fā),具其事申尚書省,尚書石議奏聞。酌其宜而處之,則經、律無失其指矣”。最終,皇帝結合案情以及梁悅向官府自首的表現,下詔免其死罪,將他流放到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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