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在灶膛噼啪炸開年輪里的故事時,臘肉的香氣便順著梁柱爬上房梁。外婆往灰堆里埋紅薯的動作,像在藏一窩毛茸茸的黃昏。鐵鍋邊緣冒出的白汽模糊了玻璃窗,我在氤氳的水霧里,看見童年的自己正在灶臺邊偷吃酒釀圓子。去年拆老灶臺那天,飛出滿屋驚慌失措的火焰蝶。
南方灶膛的喉嚨里總含著未盡的雨聲。青磚砌的臺面沁著苔痕,竹制蒸籠的縫隙里常年游走著糯米香。外婆用火鉗撥弄柴堆的動作,像在梳理一只沉睡的鳳凰羽毛。我常蹲在松針鋪就的蒲團上,看火苗從烏桕枝里探出橘紅的舌頭,將鐵鍋底舔出焦糖色的光斑。那時節(jié),灶間竹匾里曬著新收的鼠曲草,準(zhǔn)備清明時揉進青團里,把整個春天的綠都包進褶皺的皮囊中。
臘月里灶王爺畫像被煙熏得眉眼模糊,倒像位熟稔的老鄰居。供桌上的麥芽糖總要被我摳去半塊,黏稠的甜裹著柴灰的澀,在舌尖上洇開經(jīng)年的滋味。外婆說粘住灶神的嘴,他便不去天上說人間壞話。我卻總疑心那些糖汁早化作云絮,落在初春的梅子樹上,酸得滿枝青果直打戰(zhàn)。
三伏天的灶膛是慵懶的貓,蜷在陰影里打盹兒。竹筒飯的清香從裂開的竹筒里溢出來,裹著幾粒偷渡的螢火蟲。暴雨突至的傍晚,濕柴在灶膛里嗚咽,濃煙倒卷著撲向天窗,把雨絲染成灰鴿子羽毛。外婆解下圍裙當(dāng)扇子,火星子便追著布角飛旋,在潮濕的空氣中劃出轉(zhuǎn)瞬即逝的銀河。
我最愛偷舀鐵鍋底的鍋巴。剛揭蓋的飯甑蒸騰如小火山,米香里摻著竹篾的清苦。鍋鏟刮過鍋底的脆響,驚醒了梁上打盹兒的家燕。焦黃的鍋巴掰開時有琉璃碎裂的聲響,就著腌漬的楊梅汁,酸與脆在齒間炸開細(xì)小的閃電。如今超市賣的即食鍋巴規(guī)整如郵票,再尋不見那道蜿蜒的焦痕,像被熨斗燙平的年輪。
霜降后的灶膛變得貪吃,吞下整捆整捆的油茶樹枝。煨在熱灰里的陶罐咕嘟著枇杷膏,琥珀色的膏體里沉著整座后山的咳嗽聲。冬至前夜,外婆總要蒸米粿,面團在她掌心翻飛時,總漏下幾點雪白的面粉,恰似早開的李花落在青石板上。
拆灶那日,錘子敲碎青磚的悶響驚飛了二十年的炊煙。陳年的火灰揚起來,在半空開成轉(zhuǎn)瞬即逝的蒲公英。我看見童年的自己從裂縫里鉆出來,發(fā)梢沾著酒釀的甜氣,口袋里掉出烤焦的栗子殼。新裝的煤氣灶泛著不銹鋼的冷光,像塊未及書寫故事的石碑。唯有墻角殘存的煙痕,仍保持著火焰最后的舞姿。
暮色漫過空灶膛時,我聽見梁上傳來細(xì)碎的響動?;蛟S某粒未燃盡的火星,正借著月光織補往事。那些被鐵鍋蒸發(fā)的晨昏,在水泥墻面上凝結(jié)成鹽白的霜花,等某個清晨,重新被柴火的溫度喚醒成滾燙的黎明。
(編輯 斑比/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