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街的老房子里,有一個油漬斑斑的小木方桌。小方桌邊,依然緊挨著兩個小方凳。
小方桌上的一粥一飯,擺放著我媽做的一葷一素。泡菜炒肉、清炒菠菜,這是常上桌的一葷一素。我爸就喜歡吃那一口最是下飯的泡菜炒肉,那口穩(wěn)穩(wěn)當當立在廚房的陶瓷泡菜壇子,是我奶奶傳下來的,因為時間的長久,它發(fā)出古銅色的光芒。
4年前的秋天,爸從老街騎著白鶴遠游上云端去了。我媽做的一葷一素,就剩下她癟著嘴獨自吞咽了。
冬天的晚上,風在城市高樓間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地刮,像是在呼喊著找人。我媽凌晨打來電話,讓我去一下。我來到老房子,看見媽呆立在陽臺,正仰頭怔怔地望云,黑云堆積,天色沉重如鐵。
媽指著云層說:“我昨晚夢見你爸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天上云層里飄來飄去?!蔽野参克?,媽,那是您心里的念頭,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媽去柜子里拿出家里老影簿打開,一張一張回憶著我爸的生前場景。
爸去世后,我媽一直堅持著住在老房子里。我多次懇求她,媽,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吧。媽的口氣怪怪的:“哎呀,你要寫文章,要安靜,我來了,不是影響你了嗎。”這和以前的口氣似乎不同。爸還在時,媽看見我整日伏案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打著,中年的發(fā)際線抬高了,地板上有了落發(fā),她心疼不已:“你寫啥呀,不寫不行嗎?你爸活一天,就給你攢錢一天。”
爸從機關單位退休,每月有退休金,爸媽一直在辛苦地攢著錢。老街幾家銀行的職員,都認得爸媽。我媽有次還給我爸下過一道命令:“老頭子啊,你起碼要活到90歲,活一年,就多給兒子他們留一點錢?!蔽野钟X得我媽說得在理,我媽老會計一樣盤算著我爸一年的退休金收入。但我爸那天尋思著我媽的話,總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他起身在客廳走了一圈,憤憤地說:“我活在世上,你們就是看在我有退休金的份上嗎?”我媽回擊:“你多活一天,我就多照顧你一天,你當然要為家里多做貢獻才對。”我爸躺在沙發(fā)上,長嘆一口氣:“你們這些人精啊?!?/p>
我爸沒有服從我媽的命令,離84歲生日還差1個多月時間,他就突發(fā)疾病啟程去了星辰閃耀的地方。
爸離開人世后,為了不讓我媽在老房子里睹物思人,我讓媽來我家住上一段時間,不到一周,她就嚷嚷著要回老房子里去住。我送她去老房子,剛剛進門,我媽就伸出雙手,如鳥的翅膀緩緩張開,她用力地擁抱了老墻,一塊墻皮突然落在我媽肩上。我媽當場就落淚了,她說,你爸爸啊,還住在這里的。當天中午,我媽就做了一葷一素的飯菜端上桌,喃喃呼喚著我爸回來一起吃飯。
大半年的時間過去了,我媽有天心血來潮,她說想去養(yǎng)老院里住。她說,她去養(yǎng)老院里看過,那些老人們整天唱歌跳舞,快快樂樂生活,養(yǎng)老院里90歲以上的老人,就有10多個,真是一個長壽的地方。
我尊重我媽的決定。于是收拾行李,送她去城里的那家養(yǎng)老院。剛進養(yǎng)老院,幾個老頭兒老太太就圍了上來,他們做出花枝招展的夸張動作,歡迎我媽入住。
我陪我媽去養(yǎng)老院吃第一頓午餐。100多個老人整整齊齊坐在食堂餐桌兩邊,等待炊事員給他們分送食物。吃飯時,食堂頓時響起一片“沙、沙、沙”像蠶吃桑葉發(fā)出的咀嚼聲。一些風燭殘年的老人真是吃相各異,有兩眼望著食物怔怔出神的,有把假牙取下來放在桌上的,有吃飯時發(fā)出一些奇怪哼哼聲的,有突然把食物打翻在地的。我媽怔怔地望著這些老人,她咀嚼著食物,目光沉沉,眼窩變得愈發(fā)深了。
住了不到一個月,我有天去看媽,她已收拾好行李,并挨個兒去給院里的老人們道別。
我把媽從養(yǎng)老院接回家,問她,您為啥不住那里了?我媽回答,我走了,老房子里誰陪你爸回來吃飯啊?當天晚餐的小飯桌上,擺放著清蒸肉丸子、大蒜苗炒胡蘿卜,一葷一素,再搭配兩碗白米飯。
飯后,我媽從柜子里拿出老影集,摩挲著我爸的黑白照片,感覺她深陷的眼眶里,已把我爸深深地吸入到了她的心房。
老房子里燈影閃爍,媽媽做的一葷一素,這是日子里的陳釀佳肴。媽媽,我要多陪陪您。
(編輯""""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