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居路過去不遠就是妙生家,一幢二層的小樓。院子里原來還有一塊小菜園,一直是他母親在侍弄,后來他母親大病了一場,都說他沒把母親送進大醫(yī)院好好看,他母親很快就走了。他母親一走,這里就成了盆栽樹的世界。他的盆栽樹都是自己從夏夢山上挖來的,為了造型好看,他把些細嫩的枝條纏來繞去,很多還綁在鋼筋上,有的用一根根鐵絲吊著,他像一個心很硬的醫(yī)生。
幾年前,妙生在自家的柴山上開墾出了一塊塊空地,種上了一株株茶樹,這兩年茶葉行情還算好,他是小賺了一筆,下半年他從江南車城還開回來一輛嶄新的面包車。
“妙生,你看是誰來啦?!彼龔澭镫朐谂柙詷淝懊χ疫@樣一喊,他腰還是彎的,腚還是撅的,只是把頭抬起了點。他先看到我,眼睛漫不經(jīng)心地從我身上掠過。那年為了他母親的事,我說過他幾句重話,他就和我有些生分了。猛地,他腰也不彎了,腚也不撅了,一把丟掉手上的鋼絲鉗,喊:“劉哥!”
當年劉哥可是幫過妙生大忙的,看樣子,妙生還記著劉哥的情。
妙生抓著劉哥的手直搖:“來咋不先跟我打聲招呼?”
“我跟德明說過了,我路過這里,就想著過來看看你們?!眲⒏缥⑽⑿χ?。
“說好了,今晚就住我這兒?!泵钌舐曊f。
“今晚還得走的?!眲⒏缧χ?/p>
“不能走!”妙生霸道地說道,“長久沒聚了,說啥也得住上一晚。”
劉哥掏煙,遞一支給妙生,遞一支給我。我接過含在嘴上,妙生接過夾在手指縫里。劉哥“啪”的一聲打著了打火機,往妙生嘴邊送。
妙生這做派我就有些看不慣了,劉哥是客,到你地盤先給你敬煙?敬了煙還得給你打火?
我掏出打火機給自己點著了,又一口吹滅了打火機,拿在手上搖著。
“劉哥,我不抽!”妙生搖著手。
劉哥是來找我們兩個借錢的。妙生一口拒絕吸劉哥的煙,難道說他知道了劉哥的事?兄弟一到困難處,情誼兩個字變得好不值錢。
劉哥的打火機尷尬地燃著,瞧著都要燙到劉哥的手指頭了,劉哥笑著還在堅持。
“劉哥,我戒煙有二十七天了,真不能抽。我以前煙癮大,現(xiàn)在不抽煙嘴里還是一口煙味,熏死了好多盆栽,它們怕煙熏呢?!?/p>
妙生這樣的借口都能說出來。劉哥的手抖了一下,終于把打火機滅了,自己含在嘴里的煙也不去點著。
我啪的一聲把打著的打火機遞到劉哥的嘴邊,劉哥趕忙湊上來吸了一口。
“我們在這兒抽煙,不會影響到你的盆栽吧?”我拉了一下劉哥的胳膊,示意劉哥離妙生遠一點。
“不會不會,抽,劉哥你抽!”
劉哥說:“我來看看你,過一會兒我就走,你還好吧?”
我接過劉哥的話,說:“他呀,日子過得比誰都吃緊,妙生你說是不是?”
“還,還好吧?!?/p>
妙生大概沒想到我把他要說的話搶先一步說出來,他不好意思順著我的話說了,說“好”的時候就有些結(jié)巴。
“我有事,先走了。”劉哥說。
“我送送你。”我跟劉哥說。
“怎么,剛來就喊走,看不起我妙生?”妙生大喊。
裝得挺像。
“大嫂進醫(yī)院了,劉哥沒時間陪你?!蔽依渎暤馈?/p>
“大嫂住院了,要緊不要緊?”妙生上前一步,拉了一下劉哥的胳膊。
劉哥嘆了一口氣。
“在哪家醫(yī)院?我明天就去看大嫂!”妙生大聲說。
我也是想去看大嫂的,倒沒打算明天去。
“妙生,劉哥手頭有些緊,我借了些給他,你知道我兒子在城里剛買了房,一時拿不出多少?!?/p>
“要多少?”妙生看著劉哥。
劉哥把我點著的煙抽了一口,噴出一股藍色的煙霧來。
“不限多少,你能拿多少?”我替劉哥回答,然后看著妙生怎么做戲。
“我,”妙生眉頭皺了一下,說,“我要先看看?!?/p>
“劉哥,走吧,大嫂在醫(yī)院沒人服侍,晚了怕趕不上末班車?!蔽依艘话褎⒏纾瑒⒏缯娓乙徊揭徊阶叱隽嗣钌脑鹤?。
“劉哥!”妙生在身后喊,劉哥回了一下頭,我又拉了劉哥一把。
我是過了三天后才去醫(yī)院看大嫂的。大嫂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見了我,高興地喊:“德明也來看我了,謝謝德明?!?/p>
“大嫂,我應該早就來看你,劉哥不是兄弟,瞞著不讓我知道。”我說。
大嫂笑著說:“妙生剛走,你們真是劉海的好兄弟!”
妙生不是第二天就要來的嗎,怎么也拖到今天?
劉哥泡了一杯茶遞過來,說:“這是妙生帶來的好茶葉,德明你喝喝看?!?/p>
“我不渴。”我說。拿幾包茶葉,就把兄弟情誼打發(fā)了?妙生真是變了,我在心里輕輕地嘆口氣。
“妙生拿了張卡給我,里面有十二萬八千六百塊,讓我先用著。”劉哥手里拿著一張卡,在我眼前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