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山東“村花直播”作為一種新興的鄉(xiāng)村文化現(xiàn)象,憑借自然質(zhì)樸的風格和地域特色內(nèi)容,在全國直播領域嶄露頭角?!按寤ㄖ辈ァ辈粌H是農(nóng)村女性的自我表達,更是鄉(xiāng)村資源數(shù)字化轉型的縮影。
晚上7點,馬海紅準時出現(xiàn)在抖音直播間。直播一開始,像走街串巷的挑貨郎,馬海紅敞開嗓門介紹自己的產(chǎn)品:山東淄博桓臺美食——撒滿芝麻的香酥燒餅。
馬海紅個頭不高,但說話鏗鏘有力,給人一種干脆利落的印象。兩個多小時的直播結束后,她沒有絲毫倦態(tài),關掉手機,又開始算起工錢,準備第二天發(fā)給廠子里的姐妹們。
這場直播,發(fā)生在淄博市桓臺縣馬踏湖畔的一個小村——荊家鎮(zhèn)大元村里。在馬海紅的同齡人當中,不少人對智能手機還一竅不通,可馬海紅卻在直播領域闖出了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今天, 讓我們走進這個小村落,講述馬海紅的“村花直播”人生。
馬海紅今年60歲。30年前,她跟著丈夫劉書義開始做燒餅。
此燒餅,類似周村燒餅。若追溯起來,正宗周村燒餅最早正是在清朝光緒年間由桓臺人制作。“我家祖上就以家庭作坊的形式生產(chǎn)這種燒餅,傳到我這一代,已經(jīng)是第五代了?!敝茉闼譄炛谱骷妓嚪沁z傳承人劉書義說。
馬海紅跟著丈夫?qū)W做燒餅時,格外上心。有一回,劉書義睡得正酣,突然感到腿疼,睜眼一看,發(fā)現(xiàn)是馬海紅在捏他的大腿,邊捏還邊說夢話:“嗯,這塊面軟硬合適,做出來的燒餅肯定好吃……”
兩口子靠傳承祖上這門手藝,日子過得很是紅火。生意好的時候,燒餅作坊全天24小時不間斷地烤,工人兩班倒,產(chǎn)出的燒餅依舊供不應求。
作坊門口等著收貨的客商排成隊,每天像趕集一樣熱鬧。有的時候,燒餅實在做不出來,客商著急,指著馬海紅的鼻子就是一頓數(shù)落,“你這個人,嘴是干啥用的!明明說好今天交貨,為啥不給?”馬海紅只能連連賠不是,承諾加班加點也要趕出來。那時候,馬海紅經(jīng)常一天只能睡2個小時。
花無百日紅,2009年前后,燒餅生意開始走下坡路。起初,馬海紅倒也不在意,樂得過幾天清閑日子??僧斏庹娴某恋焦鹊椎臅r候,馬海紅坐不住了。2020年前后,零敲碎打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貨都壓在倉庫里發(fā)不出去,廠子里的員工沒活兒干,只能回家閑著。
有一天,一名員工打來電話,向馬海紅借錢急用。而彼時的馬海紅也拿不出錢來,因為已經(jīng)好些日子都沒賣出一片燒餅了。
那一刻,馬海紅感到異常窘迫。
一輩子平平安安,是大多數(shù)人最質(zhì)樸的愿望,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面對生活波折,做何選擇,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人的人生走向。
馬海紅的選擇,是直面風雨。
“從來沒那么閑過,我也開始有時間玩手機了?!瘪R海紅說。不過,馬海紅刷手機,更多的是看與“成長”“學習”有關的內(nèi)容,而很少沉迷于娛樂消遣。
2022年,馬海紅在手機上賺到了第一筆錢。她把制作燒餅的視頻發(fā)在了微信視頻號上,沒想到第二天就有人留言下單了。
下單的是鄰村的一個村民,以前經(jīng)常上門來買燒餅,刷到馬海紅發(fā)的短視頻后,留言要1箱(16包)燒餅。
馬海紅當即打好包,騎上電動車,將燒餅給這位“至關重要”的客戶送了過去。她太高興了,以至于特意多放了一包,以示感謝。這筆生意,馬海紅算了算,只賺了10元錢,但她感到比賺1000元錢還開心。
相比精益求精地做燒餅,馬海紅做短視頻并不講究,她不會剪輯,不會美顏,只能是怎么錄就怎么發(fā)。燒餅剛烤好,就發(fā)燒餅的,新產(chǎn)品面包剛出爐,就發(fā)面包的。這種略顯粗糙的短視頻,隔三差五能帶來些訂單,雖然不多,但讓馬海紅看到生意有了新路子可走。
隨著顧客開始陸續(xù)登門,馬海紅的生意也漸漸有了起色。有一天,桓臺縣城的一個熟人來買燒餅,聽說馬海紅經(jīng)常發(fā)短視頻賣貨,于是建議她試試去抖音上做直播。
直播,馬海紅看過別人的,她想做,但又有些不敢?!耙驗槲乙徊粫f普通話,二不認字?!瘪R海紅說。
所謂的“不認字”,其實是認字極少。馬海紅只念到小學二年級,結婚后開始做生意了,需要記賬、倉管,于是讓丈夫教她識字??墒墙塘藳]幾天,丈夫就被她的學習進度氣得火冒三丈,干脆買了本《寶寶學拼音》,讓她自學。
如此自學的結果,是時常鬧笑話。馬海紅記的賬、寫的倉管記錄,只有她自己認識,工商部門來檢查,必須得請她挨個字解釋,“已入庫”寫成“巳人庫”是常事。
口頭上說自己文化水平低,不敢嘗試直播,可實際上,馬海紅心里一直惦記著這事,并為開直播做著準備。每有年輕人進店買貨,她都要上前問問對方懂不懂直播,該如何操作。
幾個月后,馬海紅終于迎來了直播首秀。她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2023年3月8日。當時,馬海紅宴請廠子里的姐妹們慶祝婦女節(jié)。席間,姐妹們不住地勸說馬海紅,“大姐,你開直播吧,準火!”
如果沒有這場宴會,馬海紅或許會再猶豫一陣子。“當時氣氛烘托到那里了,我說:好,那就開直播。中午席散后,回到廠子我就開直播了?!瘪R海紅說。
首場直播,馬海紅在廠房的一個小房間里,一個人瞇著眼費力地盯著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訪客名字?!巴酢彼徽J識這一個字,索性就只念這一個字,然后坦言自己識字不多這個事實。好在對方并不生氣,還好心地打來拼音告訴她怎么讀。
這場直播有40多個觀眾。雖然沒有賣出多少東西,過程也有些忙亂,但馬海紅心里卻很滿足,因為她跟網(wǎng)友們互動得還算融洽。后來的日子里,她也曾遇到過不好相處的網(wǎng)友,有的嫌她不識字,還有的會嘲笑她的地方口音。
“你連普通話都說不好,還來開什么直播?”
“俺普通話是不好,但俺做的東西可好吃?!弊隽藥资甑纳?,馬海紅對這種挖苦毫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為什么直播時說不了幾句話,平臺就給中斷了?她向別人請教后,才恍然大悟——直播間里有些詞是不能說的,比如,“第一”“唯一”“僅此一次”……
原來直播賣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馬海紅更下力氣去琢磨直播的門道?!八瓦@性格,她想做的事,一定要干好,一定要搞明白,要不睡覺都不踏實?!眲x說。
多年前,馬海紅準備機動車駕照科目二考試時,有一天早上,劉書義叫她起床,她很不耐煩地回道:“你別動,馬上就倒進去了!”原來,她老早就醒了,一直閉著眼在被窩里復習倒車入庫的動作。
“干直播,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難題,可能有的人會嫌麻煩,就放棄了。她不是,她會去請教,會去學習,直到解決難題。”同村村民馬祖斌說,“你想想,最初創(chuàng)業(yè)時,她把鞋跑掉了,就光著腳走一天,直到把燒餅全賣完。有這種精神的人,干啥干不好?”
在直播間里,馬海紅不光得賣力推銷自己的貨物,有時候也得哄粉絲們開心。此時,她會唱唱呂劇,來段打小就聽的《馬大寶喝醉了酒》,或者《打龍袍》?!安皇钦娉?,其實是對口型?!瘪R海紅對網(wǎng)友也不藏著掖著。
劉書義很支持妻子做直播,感慨自己做不來,“她能做成直播這事,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她做事啥都不怕,用我們地方話來說,就是‘不知道好歹’?!?/p>
“做網(wǎng)絡直播一般需要幾個人?”如果你拿這個問題去問DeepSeek,它會回答你一般需要六七個人。而一直以來,馬海紅都是一個人在直播。
憑著這股子闖勁兒,如今,馬海紅把直播賬號粉絲量做到了1.3萬,網(wǎng)上銷售收入與線下持平,平均每天5000元左右。
今年上班第一天,馬海紅鼓勵姐妹們:“都說現(xiàn)在生意不好干,但是,咱們今年爭取每個人工資提高三分之一?!睆S子里有30多個員工,全是周邊村子的婦女,如今月工資能拿到4000多元。
“好好干吧,抓住這個人生的小尾巴,好好拼一把。這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姐妹們。”馬海紅邊說邊揉自己的膝蓋,那是去年直播時落下的病根,當時房間里沒有暖氣,她站了兩個多小時,被凍著了。
即便如此,馬海紅對直播的熱情、對生活的沖勁,卻從未有過一絲減退,恰似那正怒放的“花兒”,在60 歲的年紀,綻放出別樣的光彩。
編輯/李宏業(yè)
60-Year-Old “Flower” in Full Bloom
In recent years, Shandong’s“village beauty” live-streaming, as an emerging rural cultural phenomenon, has stood out conspicuously in China’s live-streaming field relying on its natural and rustic style and regional characteristic content.“Village beauty live-streaming” is not only rural women’s self-expression, but also the epitome of digital transformation of rural resources.
60-year-old Ma Haihong is one of them.
At 7 PM every day, Ma Haihong appeared in her TikTok live-streaming room on time, and did not take a day off even in the first lunar month of 2025. In her live-stream- ing room, like an itinerant peddler, Ma Haihong loudly introduced her product – crispy sesame pancake, a delicacy from Huantai, Zibo, Shandong.
Ma Haihong is not tall, but speaks forcefully, giving an impression of simplicity and agility. After over two hours of live-streaming, she showed no sign of fatigue, turned off her cell phone, and started to calculate wages so as to pay her female friends at the factory the next day.
All this took place in a small village by Mata Lake (Huantai) –Dayuan Village, Jingjia Town. In the village, some of Ma Haihong’s con- temporaries even did not know how to use a smart phone.
Now, with her pioneering spirit, Ma Haihong has amassed 13,000 followers with her live-streaming account, and her online sales are equal to offline sales, about RMB 5,000 every day on average.
On the first day of work this year, Ma Haihong encouraged her friends, “It is said that the business is tough now, but let’s strive to increase our personal wage by one third this year.” The factory has more than 30 employees, all of whom are women from surrounding villages. Now, their monthly wage is over RMB 4,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