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時期,由士大夫上官儀引領(lǐng)的詩歌潮流,主打“綺錯婉媚”的貴族風,精致雕琢,多贊宮殿之恢宏、宴飲之豪奢。這位上官儀正是上官婉兒的祖父。
唐高宗李治起了廢后之心,便召來宰相上官儀商議。后者順勢慷慨陳詞武后的罪狀,并起草了廢后詔書。武后收到情報后大鬧御書房,唐高宗羞愧之下,將責任推到上官儀身上。于是,上官家族迎來滅頂之災(zāi)。彼時,上官婉兒尚在襁褓中,與母親鄭氏一起沒入掖庭為奴?!凹伴L,有文詞,明習吏事。”“天性韶警,善文章?!边@是《舊唐書》與《新唐書》對少女時的她所作評價。
上官婉兒在掖庭度過了自己的童年時期和少女時代,掖庭作為關(guān)押罪臣女性家屬的處所必定是嚴酷的,顯然她是以研讀詩書、洞察人心的方式磨礪自我?!懊髁暲羰隆笔嵌脼楣僦?;“天性韶警”則是天資聰穎、遇事伶俐。十多歲時,上官婉兒的詩名便從掖庭傳出,并于宮廷內(nèi)鵲起,進而驚動了武后。
奉和圣制立春日侍宴內(nèi)殿出翦彩花應(yīng)制
密葉因裁吐,新花逐翦舒。
攀條雖不謬,摘蕊詎知虛。
春至由來發(fā),秋還未肯疏。
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
這首應(yīng)制詩是上官婉兒十三歲時所作。彼時她剛被武后看中,以高宗才人的身份放在身側(cè)。何為應(yīng)制?其實就是按照要求,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完成詩歌創(chuàng)作。唐代時,應(yīng)制詩成為宮廷文學(xué)的重要組成部分,陳子昂、杜甫、王維、張九齡等諸多詩人都創(chuàng)作了較多的應(yīng)制詩。毫無疑問,此類詩主打贊頌、表達忠誠,因此通常語言華麗,缺乏靈動與真情實感。
這是一場宮廷中的剪紙聚會。春天,天朗氣清,武后心情大好,命大家以剪紙為題作詩。這位十三歲的少女會如何完成此“命題作文”呢?
“密葉因裁吐,新花逐翦舒。”繁茂的葉子是裁剪而出的,彩花也是隨著剪刀的翻飛而一朵朵舒展、盛放。一“吐”一“舒”,是在以真實的鮮花說裁剪的紙花,是在以有生命說無生命。一幅生機勃勃的“剪紙圖”也因這兩句詩而真實可感地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這是一位少女對事物的敏銳觀察。
“攀條”“摘蕊”,對象一般都是自然界的真花,在詩人筆下,對象卻是紙花。詩人也驚嘆紙花之真:若不親自攀折、采擷、嗅聞,又豈知這花的真假呢?現(xiàn)在,紙花和真花一樣,在這春日綻放,可紙花到了秋日也不會凋零?!敖鑶柼覍⒗?,相亂欲何如”?試問特定季節(jié)才開花的桃花與李花,你們中夾雜進了永不枯萎的彩花,當做何感想呢?彩色紙花與自然真花于詩中穿插、交映,我們可讀到一位少女的天真與俏皮,更可讀到一股“英雄不問出處”的豪情。十三載囚籠磨礪,對一位“天性韶警”的人來說,或許只是一種境遇。境遇意味著沉淀,意味著積累,也意味著“相亂欲何如”的自信。
從走出掖庭開始,上官婉兒便一直居于權(quán)力的核心。那她歷經(jīng)了什么呢?先是輔助武后以謀逆罪廢掉太子李賢,在此時期,武后對自己的兒子逐一流放、軟禁,其余皇子均被誅殺;武則天末年,上官婉兒又在神龍政變中協(xié)助太子李顯,逼迫武則天退位,推動一代武皇落幕;李顯在位時,太子李重俊發(fā)動兵變,入皇城欲取上官婉兒性命,太子伏誅,人頭懸于城樓;唐中宗李顯駕崩后,李隆基發(fā)動唐隆政變制止韋后效仿武則天,因與韋后關(guān)系密切,上官婉兒終被李隆基處死。
這些皇權(quán)爭斗中處處都有上官婉兒的身影。宮廷是她一輩子的母題,而作為一名詩人,時時身處叢林漩渦,如何從容?又何以開闊呢?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馀。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
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在上官婉兒現(xiàn)存的詩中,《彩書怨》是被評價極高的代表作。它不是應(yīng)制而作,也不帶“血雨腥風”,描摹的只是閨中女子在秋意濃的夜晚對遠方愛人的思念。
全詩情感充沛、通俗易懂,寫的是一位民間女子寫信給遠在薊北的夫君。從“洞庭”到“江南”,再到“薊北”,思念從洞庭起,思深在江南曲,思人在薊北地,這里有空間的橫向開闊,也有情意的縱向而深。“彩書怨”之“怨”字,在詩中若隱若現(xiàn),而至結(jié)尾:“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寫信別無他事,只是因為分別太久而傷感惆悵罷了,“怨”仿若不再,只留絲絲愁情。這不禁讓人想到漢樂府中那封經(jīng)典的遠方來信——“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飲馬長城窟行》。思念一人到極致時,“無別意”或許才是最深情的表白。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馀”,化用了屈原《九歌·湘夫人》中的“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這是對季節(jié)的詮釋,也是營造懷人氛圍,意境起筆宏大且流暢。如何寫出主人公的“思君萬里馀”呢?“露濃”“月落”是以寫景來映襯心境,而“香被冷”“錦屏虛”則是以寫物來對照心情。這是物景之凄冷,不著一句內(nèi)心,卻全是內(nèi)心。
明代文學(xué)家鐘惺曾如此贊美這首詩:“能得如此一氣之清老,便不必奇思佳句矣!”“一氣之清老”,其實就是在說它的開闊、老練與流暢。對一位詩人來說,不受困于自身處境來看待外物、從容抒寫真情,便是真正的“清老”。上官婉兒幸得《彩書怨》,我們也幸得詩人上官婉兒。
因詩文散佚,上官婉兒現(xiàn)存于世的詩歌僅有三十二首。這其中有二十五首都是《游長寧公主流杯池》山水組詩?!傲鞅亍鳖櫭剂x,酒杯在其上漂流的水池。這是文人墨客詩酒唱酬的一種雅事,酒杯停在誰的面前,誰便飲酒并賦詩。唐代時,許多豪門貴族于花園中修建流杯池,以作宴會娛樂之用。長寧公主是唐中宗李顯與韋后之女,府中便設(shè)有這樣的流杯池。上官婉兒常陪同皇帝與皇后于此賞樂。
先后共有二十五次,酒杯在上官婉兒身前停駐,于是有了二十五杯酒,也有了二十五首詩。酒與詩相和,這位宮廷詩人得以稍稍在山水中縱情釋放,抒發(fā)內(nèi)心對自然坦蕩、愜意的向往。雖然,這樣的山水仍在皇城;即使,宴會的背后皆是危機。
攀藤招逸客,偃桂協(xié)幽情。
水中看樹影,風里聽松聲。
上官婉兒又是如何寫山水詩的呢?是隱和逸的向往。
“藤”與“桂”皆是典型的山林意象。同時,藤蔓、桂花,更是從屈子起便是君子品行高潔的象征?!耙菘汀敝耙荨北M顯作者內(nèi)心對隱逸生活的向往、對山水清音的渴望。宮廷山水并非真實山水,也正是這樣,詩人深知山林生活從來都是虛假與奢望,于是這沉浸式地做一回酒中“逸客”就越發(fā)珍貴。此時,上官婉兒或許也正在這藤桂滿園的景色中回看自己的人生、感嘆自身的境遇。
“樹影”對“松聲”是上官婉兒在這組山水詩中十分喜愛的并置意象。樹影多姿而輕柔,松聲凌厲而緊迫;一個秀美而近在眼前,一個剛健而由遠傳來。而在此詩中,樹影之柔更甚,因是于“水中看樹影”;松聲之剛更厲,因是在“風里聽松聲”?!叭崴睂Α凹诧L”,與“樹影”對“松聲”一起,構(gòu)筑了作者的內(nèi)心世界——那是宮廷風云的瞬息萬變,此刻歲月靜好,下一刻凜冽逼人。
就是在這二十五首詩創(chuàng)作后不久,唐中宗薨逝,李隆基政變,上官婉兒身死,享年四十七歲。有人說,上官婉兒的山水詩從沒有走出過皇城,算不上真正的山水詩??僧斘覀冏x到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王維的“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孟浩然的“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時,亦會感嘆,上官婉兒走不出皇城,不會有真正的山水從容;陶淵明、王維、孟浩然等未身處宮廷政治斗爭漩渦,自然也無法體會山水中蘊含的逼迫的美。這是境遇決定了詩的崢嶸。
(責編:常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