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茅不是長山上的嗎?什么時候跑河灘來了?
我問我父親。父親將鐵鋤從肩膀上放下來,往地上重重一蹾,眼珠睜得比燈籠還大。
飯脹飽了?閑得慌!去,刨萬窯坎田埂上的草去!
說完,將鋤頭把往我胸前一推。
父親種田,只關注田里的草,芭茅長在山上還是長在河灘,跟他的糧食收成沒有一毛錢關系。
一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老遠看到文瑞公公雙手拄拐,靜靜地站在河堤上打望。望什么呢?堤外是芭茅,風中傳來牛鈴叮當當響;堤內,剛剛收割完的中稻田,剩下剃了光頭的半濕半枯的稻茬,戳向灰蒙蒙的天空。文瑞公公八十多歲了,輩分高,威望也高。這三四年他的耳朵越來越背。我停下腳步,立在文瑞公公旁邊,有一句沒一句地瞎扯閑聊。當我說出“芭茅什么時候跑河灘來了?”的問題后,文瑞公公點了點竹拐,看都沒看我,說,芭茅開花了!
家志和學林,整個村里公認最勤快、做起事來最拌蠻的兩個人。他們六十出頭,正是如今農村抖腳舞手干農活的年紀。他們兩個原先各自養(yǎng)著一頭大水牛,犁自家田,也承包別人家的田。最近兩年卻都不養(yǎng)牛了,都從鎮(zhèn)上農機門市部買了一臺小型犁田機,不用吃草,加油就能干活。
和往常一樣,清早我走路去學校上班,剛到河堤上,就聽見身后“叮當叮當”一陣響,是家志。他右手提著兩坨鐵,一長一短,拿濕漉漉的棕繩串著,走一步,叮叮當,像我小時候村子里來了新化佬補鍋匠。我站在原地,笑著等他。他三步兩步就走到我眼前。我一邊打招呼,一邊遞煙。他左手接過煙,塞進嘴里,示意我給他點著。上課時間還早,我根本不用急,但現(xiàn)在,我必須跨大步,保持跟家志并排的速度。家志說犁得好好的,軸承就斷了,去修一下。他還說養(yǎng)牛不如養(yǎng)機子,牛要吃草。機子方便,田犁完了,放在那里就是,不用管飯。我笑了,說這么多芭茅,還怕牛沒草吃呀。家志腳底下明顯快起來,我和他之間已經隔了半頭牛的距離。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我本來不想問的,但心中一急,就對著家志的背影問了出來:芭茅什么時候跑河灘來了?問完我加緊跟上去,想聽聽他怎么說。家志回看一眼說,不等你了,背后慢慢來!說完最后一個字,家志一下子走出好遠。
月亮快出來了。我看不出水田里水清水濁,只聽見嘩嘩嘩的聲音,是我熟悉的那種聲音。
我給學林遞煙。他沒接,說,手上全是水,不方便。一個村子住著,早不見晚見,我也就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地問他犁田的事,多少錢一畝,一季下來犁多少田,除了燒油和修機子,還能賺多少。學林一邊洗,一邊說,那叫什么賺啰,賣苦力。最后,學林本已洗好手腳直起身,一聽我問起那一灘芭茅,他又將雙手伸到水口劃拉兩把,抬頭望著我笑,說,我如果能摸粉筆教學生,肯定和你一樣,問問題愛鉆牛角尖,呵呵呵……
月亮一下子笑趴在水田里,一漾一漾的。慶幸,那時候只有月亮,俯視著我的尷尬。
二
放牛的那個中年男人,我開始跟他并不熟。但我上班下班、飯后散步,常走河堤,一天好幾個來回。他也幾乎天天在那兒放牛,早一回,晚一回,混了個臉熟。
他曉得,我是鎮(zhèn)上教書的老師。后來,我也就知道了他。他小我半輪,河對岸張家院子的,一個人養(yǎng)著十多頭黃牛。原來,我和他一直門對門住著,中間隔著一條河流。
每次見面招呼,千篇一律。我卻越來越喜歡他了。
原先那么多放牛的人,都不再放牛了。我不放牛四十多年,我父親不放牛十多年。我們整整一村人,最后放牛的人家志和學林,不放牛也在三年以上。而他一個人放十多頭牛,一個人干著我們十多個人才能干的事。你說,牛不牛呢?
雖然他年紀比我還小,但對于這一灘芭茅,恐怕沒第二個比他更有發(fā)言權的人了。放牛的時候,他其實也一直在放牧自己,他把自己安放在芭茅林中。一個人坐在河堤上的時候,他的目光不停地搜尋、跟蹤著牛,也一遍遍觸摸芭茅,從春夏到秋冬,從旭日東升,一直到落霞齊飛。
還是你們當老師好,工資高,一年三百六十日,天晴落雨什么都不用愁。
放牛也不錯,這么多牛是你一個人的。這么多芭茅,也都是你一個人的。
他呵呵笑,說,當老師的,個個會說話。
我說,還記得嗎?以前這兒是草坪,見不到一根芭茅。
記得。他說。
我們小時候,芭茅明明都長山上的,河灘上一根也見不到。如今怎么長河灘上來了呢?難道芭茅也長了腳,會跑不成?
芭茅長腳沒長腳我不好說,因為我不是芭茅。但我知道,長在山上叫山芭茅,河邊上的,叫河芭茅,也叫水芭茅。
我有點失望。山芭茅、河芭茅,名字不同罷了,還不都是芭茅?就像常年生活在城里的人叫城里人,常住鄉(xiāng)下的人就叫鄉(xiāng)下人。太膚淺,這不是我要的答案!
芭茅肯定長腳了,只是我們眼力不夠,看不透徹。哪像動物長腳,兩只爪的,四條腿的,或多足的蟲兒,露在外面。人也長著雙腳,一直在世上行走。至于能走多遠,走多久,走得順溜不順溜各不相同。有人沒出發(fā)就想清楚了,也有人走到頭還搞不明白。
不知從哪天起,我再沒聽到牛鈴叮當叮當響,也沒看到那個放牛的中年男人。上班下班,飯后散步,我還是走河堤。芭茅還是芭茅。放牛的那個中年男人,終究還是不放牛了。腳長在他自己身上,誰都阻擋不住。
三
真正心中有芭茅的人,這世上,恐怕就只剩武姨一個了。自始至終,武姨沒對我說過半個字。作為一個晚輩,我也不忍心再去請教她。人貴有自知之明。我先前那樣無休無止地追問,其實沒多大意義。天天看著芭茅,天天從芭茅身邊走過,說到底,巧合而已,不會讓大地動容。
黃昏,跑了一整天的太陽也累了,紅著臉膛蹲在山頂,戀戀不舍地回望。太陽實在放心不下那個在山坡上轉了一整天,曬了一整天,也掐了一整天芭茅的老婦人。
我那時散步回來,穿過萬窯坎窄窄的田壟,剛好走到墻角沖,離我家不到一里路。武姨左手下垂,機械地擺前擺后,右手握著幾根芭茅,走幾步,搖一下,走幾步,又搖一下。
我對著她笑,武姨——
我剛張嘴,跟在身后的她兒子喜老表突然朝我揮手。我腦子一下沒轉過彎來。人站住,笑容僵住,后面的話,全堵在喉嚨。其時,我已看出武姨不太對頭。她眼神空洞,表情呆滯,朝我抬一下眼皮,比陌生人還陌生地從我身旁走過去。我偏斜身子,盡量靠邊站,將整條路都讓出來,但她手中的芭茅,還是戳到我身上,折彎了一根。
老年癡呆。她兒子對我說出了武姨的病。我知道這個病也叫阿爾茨海默病,一種中樞神經退行性病變,主要表現(xiàn)為記不得事、也認不得人,包括她親生的孩子都不認識,或者時而認識、時而忘記。
鄉(xiāng)村老人患此病,不是一個兩個,往往出門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不搭理人,喜歡自言自語,好單獨行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還經常將屎尿拉在床上和褲襠,甚至直接拿手抓,畫畫一樣糊在墻上、灶臺上、桌椅板凳上、衣服和臉上,自顧自嘿嘿嘿傻笑,讓人惱火卻又哭笑不得。
武姨特愛干凈,每天都要換身衣服。她也不到處亂跑,但隔天上趟山,一個人掐芭茅,夾在胳肢窩里,天黑也不曉得回家。
武姨頭都不回,只曉得往前走,一個人走去好遠了。她兒子邁開大步追上去,也走了。我望著武姨越來越模糊的瘦小的背影,釘子一樣釘在原地。
四
武姨記得我母親。
她們是一個院子從小長到大的異姓姐妹,按當下流行的說法,是閨蜜。我小時候,武姨抱過我。武姨結婚晚,也嫁得遠,婆家離娘家十多里。我家到外婆家卻很近,中間僅隔一道芭茅坡。雖各有各的家,各忙各的事,平時見面少了,但逢年過節(jié),兩姐妹在娘家相會,親熱如往昔。后來,孫兒孫女出生,她們都當了祖母,回娘家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漸漸地,自己也都老了。一年到頭,兩姐妹很難再碰到一塊兒。
那天她們的碰面,讓母親很難過。
我剛走到屋檐下,母親就紅著雙眼問,碰到你武姨了嗎?
我“嗯”了一聲,說,碰到了,她認不出我了。
剛開始,她也沒認出我。我一遍遍跟她說,她才記起來的。她說,哦,我曉得,你是我娘屋人,你屋在我娘屋下面。她還說,你屋里那個老婆婆對我好,你屋大兒我抱過。無疑,這個老婆婆就是我外婆,你屋大兒,就是我。
母親這樣說的時候,我從屋里拿了把椅子給她,說,武姨記得起幾十年前的事,但認不出人了。
母親坐下,雙手拍一下膝蓋,痛心遺憾,說,怎么認人?老年癡呆了呀!哎喲,也不知幾時發(fā)病的,她們家里人怎么就不告訴我一聲呢,我也好去看看她。剛剛,她屋大兒喜老表講,剛發(fā)病那幾年,只爬他們那兒附近的山,掐芭茅,說是給牛吃?,F(xiàn)在還有幾戶人家養(yǎng)牛?芭茅堆屋檐下,年年堆,燒也不準燒,動也不許動。她是把芭茅當寶了。哪個逗她,說把芭茅燒了,扔到田里漚肥料,她就揚起拳頭打哪個。
她是把芭茅當寶了!
山上那么多草,武姨為什么只掐芭茅?為何不去河灘上掐?我不敢當場問。我不能讓母親覺得,我只關注芭茅,而不關心武姨。
今年二月間開始,你武姨突然就到我們屋背后山上掐芭茅來了。母親邊說邊伸一根指頭往身后指。喜老表也真是的,他怎么就不給我報個信呢?我也好把你武姨喊到屋里來。不說那么大的太陽,一個人,沒水喝,又沒飯吃,萬一從崖坎上摔下來,都沒人知道!
在她自己屋背后掐得好好的,怎么到我屋背后山上來了呢?十多里路啊?我望著母親說完。
她肯定心里記得,娘屋做女時,給生產隊放牛,割芭茅給牛吃,都在這座山上。你武姨手腳麻利,勁又大,割的芭茅,回回比我的重,多掙好幾厘工分??磥?,我母親記憶還是那么好。
你曉得么,今天恰好是上頭屋銀桂娘娘牽羊回來,看到了她。喊她進屋坐,她又不肯,才在屋場坪大聲喊我,說武白妮過來了。我出來一看,真是你武姨,胳肢窩夾著一小捆芭茅。說著,母親還用雙手拇指與食指合拼成一個尚未封口的圈:喏,就這么一掐。芭茅又青又嫩。個個手指頭都有血印漬,也不知道她怎么會用手指一根根掐的。我問她疼嗎?她搖腦殼,說不疼。裝碗飯給她,她又搖腦殼,說不餓。怎么勸都不吃,生憂死(方言,意思為過分客氣)了。我又倒杯水,她左手端著,咕咚咕咚喝了,但右胳肢窩夾芭茅,不肯放,生怕別人搶她的。
那天,母親其實已經跟我父親劃算好了,留武姨睡一夜,第二天我開車再送她回家。但武姨的大兒子喜老表找來了,氣喘吁吁,汗如雨下。喜老表是個直人,跟我父母親打一聲招呼,就轉向武姨,說,路太遠,芭茅不要了,明天再來掐。邊說邊就伸手去拿芭茅。武姨忙護著胳肢窩,哪舍得給!后來我母親連勸帶哄,說我家里也喂了一只羊,給羊吃吧。武姨這才將芭茅遞給我母親。剛走兩腳路,武姨突然回轉身,嘻嘻笑,從我母親手里,分三次總共抽出三根芭茅,嘻嘻嘻,一邊搖,一邊心滿意足地走了。
五
凡世上野草,皆于風中發(fā)芽,風中抽枝,風中散葉,風中孕苞,風中開花,風中成熟,乃至枯萎、凋零。特別是芭茅,它身材秀頎,長袖善舞,哪樣離得開風?只有風,才是芭茅亙古不變的愛戀。風來了,芭茅順著風向搖啊搖,敞胸露懷迎接風,任由風一個個撫摸自己的頭顱??偸怯袔卓|風覺得不盡興,喜歡往下面鉆,往芭茅纖美秀挺的腰腿間鉆,結果迷失在里面,回不去了。風靜之后,芭茅也靜靜地、靜靜地回味千年不變的風情。
至于割芭茅還是不割芭茅,放牛還是不放牛,田是牛耕還是機犁,都是人的事。人愛咋地就咋地,跟芭茅無關。
只是短短幾十年,有人沒變,有的人,卻大變了!
自從那個放牛的中年男人不知去向之后,沒人放牛了。我上下班走到這里,索性從河堤這一頭下去,要么順著芭茅林間鄉(xiāng)鄰們反復踩踏出的路痕悠悠地走,要么干脆貓腰鉆進芭茅林里去,繞過這一蓬,躲開那一叢,才撥開頭頂?shù)哪侵η嗲o,又去遮擋耳畔的這片綠葉,眼疾手快,腳閃步跳,再從那一頭爬到河堤上來。
露水打濕了我的頭發(fā)、頸子、衣服,連眉尖上也凝著好大一顆露珠,欲墜未墜,晶瑩剔透,閃閃爍爍,照得腳下的路突然歪歪斜斜,搖搖晃晃,仿佛也被這天賜的瓊漿玉露灌醉了一般。有時,還會跟一群白鷺不期而遇,但往往是它們轟然一聲飛到半空了。呱呱,呱呱,我才猛抬頭發(fā)現(xiàn)它們。我愣怔在那里,透過芭茅林密密麻麻的葉隙,我仿佛看見了一行唐朝的白鷺飛上青天,羨慕并嫉妒地行著現(xiàn)代人的注目禮。
芭茅圍在一起,偷笑我的憨。
有過這樣的教訓,我也學聰明了。目光一碰到水邊似真亦幻的美麗白影,我就馬上停住腳步,屏住呼吸,再不敢冒險向前挪動半步。這是一對夫妻鷺。如果隨身攜帶著望遠鏡,我那天的偷窺,可能就不好意思寫在這里了,人家夫妻雙雙千辛萬苦翻山越嶺飛到這里,好不容易才有的那點事,外人就不要操心攬肺說三道四了。可能是鷺妻先飛累的,細心體貼的鷺夫便找到了這片水邊芭茅。于是,夫妻雙雙同時收攏翅膀歇息下來。關于白鷺,我辨不出雌雄。我猜想那只昂首挺胸站在岸邊,還不停扭轉脖頸四處張望、體型更高大英俊一些的是鷺丈夫。它放哨站崗,警惕性那么高,像是在履行著保護愛妻的責任。而那只身姿更柔美、眉眼間略顯媚態(tài)的,此刻正立在淺水處的一塊青石板上,細細整理被風吹亂的頸羽和尾翼的是鷺妻了。她以水為鏡,一邊梳洗打扮,一邊扭動纖纖美頸,朝身后夫君頻頻回眸,真是百般嬌態(tài),萬種風情。
六
洪水,是每年端午前后漲起來的。
那些日子,我不能像往日一樣任性地進出芭茅林窺探白鷺夫妻卿卿我我的私語情話。那些剛剛有點眉目的問題,我也藏進心里,誰都不問了。我站在河堤上眺望,明明感受到了天搖地動,卻還是小心翼翼地,將目光掠過波浪洶涌、險象環(huán)生的河面。洪濤裹挾著泥沙,漂帶著殘枝敗葉,浮蕩起一團一團惡心的渣滓泡沫,兇猛地撞過來,又迅速切過去,洶涌著,轟鳴著。一個漩渦才旋轉著隱入河底,緊接著一個新的、更張狂的漩渦又翻轉而至,沖蕩著兩岸河堤,朝著更寬廣無垠的下游,一圈一圈一排一排呼嘯而去……
河灘芭茅,沒時間理會一個人的擔憂。
我,終究不能成為一株芭茅。洪峰抵達之時,芭茅內心的強大與堅韌,我無法感同身受。
我唯一能做的是,洪水消退之后,滿懷崇敬,步履沉重地走向河灘,走向河灘上的芭茅林。
向善華:土家族,中學語文高級教師。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作品發(fā)表于《散文百家》《華夏散文》《當代小說》等刊物,曾獲吳伯簫散文獎等獎項,曾出版散文集《丟失的鄉(xiāng)村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