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無疑是歷史上最能體現(xiàn)女性魅力的時代。武則天、太平公主、長孫皇后……無數(shù)的女子,都留下了青史留名的燦爛一筆。
有這樣一位女子,是武則天的親信、太平公主的密友。她擁有過人的美貌與才情,智慧堪比班昭,才學可“稱量天下”。她用一生串聯(lián)起兩個不同凡響的朝代,也譜寫出一曲蕩氣回腸的盛世長歌。她,就是上官婉兒。
細數(shù)中國歷史,從來不乏才貌雙全的女性,但能擔得起“巾幗宰相”之名的,唯獨上官婉兒一個。
千百年來,有人驚艷于她的驚世才情,也有人窺探她的風流艷名,更多的人,感慨于她跌宕起伏的命運。時至今日,我們依舊可以從她的故事里,咂摸出歲月的余香。
驚才絕艷
唐中宗景龍年間,有一次過正月三十。正月三十在今天是個普通的日子,但是,在唐朝的時候,正月三十又叫“晦日”,大家都放假,到處游樂,是一個挺重要的節(jié)日。這一天,唐中宗率領(lǐng)群臣駕幸昆明池,在池上泛舟,池畔奏樂,一派熱鬧景象。
這個時候,韋皇后提議說: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能沒有詩呢?不如大家都來賦詩記勝,請皇帝先寫一首打個樣,然后群臣唱和,就叫《奉和晦日幸昆明池應制》。
中宗讓上官婉兒當裁判,從大臣的和詩中評出一首最好的,作成歌詞,當場配樂演唱。
這個提議真是風雅,群臣紛紛湊趣,于是就都動筆寫了起來。只見皇帝的大帳前結(jié)起彩樓,上官婉兒端坐在彩樓之上,神采飛揚,恍如神妃仙子。彩樓下面是文武百官,有的臨水吟哦,有的奮筆疾書,中間還有宮女們往來穿梭,隨時把大臣們寫好的詩收集起來,送到彩樓上去。
上官婉兒就在彩樓之上評審大臣們交上來的作品,她隨看隨丟,很快,詩篇就跟雪片一樣飛了下來,這被拋下來的,自然就是落選的了。最后,她的手里只剩下沈佺期和宋之問所寫的兩首詩。
這兩個人都是當時的文壇翹楚,并稱“沈宋”,水平一向難分高下。所以,一百多號官員都翹首以待,看上官婉兒如何評判。兩位當事人更是鉚足了勁,暗暗較勁,倆人到底誰優(yōu)誰劣,就看今天了。這個時候,又有一篇詩落了下來,誰的呢?沈佺期的。
自己為什么落選了呢?不要說沈佺期不服氣,一定要討個說法,就是那圍觀的一百多名大臣,也心存疑惑,甚至連唐中宗和韋皇后都動了好奇之心。
這個時候,只聽上官婉兒朗聲解釋:這兩首詩單看前面,確實功力相當,但是,沈佺期的最后一句是“微臣雕朽質(zhì),羞睹豫章材”,一看就是強弩之末,詞氣已盡;而宋之問的最后一句是“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則猶如大鵬展翅,陡然健舉,詩句寫完了,但是氣勢還盛,這不就是宋之問高過沈佺期的地方嗎?
仔細想想,這真是一番高論。聽她這么一解釋,沈佺期服氣不服氣?當然服氣。大臣們服氣不服氣?當然也服氣。
這樣現(xiàn)場品評詩人,才是唐代詩詞大會的風采,而這背后考驗的,其實是上官婉兒的詩詞鑒賞力和現(xiàn)場反應力。
據(jù)說,上官婉兒出生之前,她的母親鄭夫人曾經(jīng)做過一個夢。在夢中,有一位神人給了她一桿大秤,對她說:“持此稱量天下?!?/p>
鄭夫人醒后找人解夢,人們都恭喜她,說她肚子里的寶寶以后肯定要當宰相,否則怎么會“稱量天下”呢!
鄭夫人也暗暗地懷著期待,沒想到生下來一看,是個女孩。女孩怎么可能稱量天下呢?鄭夫人很是泄氣,但是,看著小女兒聰明可愛的樣子,又忍不住逗她說:“你是不是稱量天下的那個人呀?”上官婉兒當時還不會說話,但是發(fā)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好像在說:“沒錯,就是我呀?!?/p>
事實上,上官婉兒不僅評判文人,她也保護文人,她曾經(jīng)勸唐中宗擴大書館,增加學士名額,讓寫詩蔚然成風,也正是在這種風氣之下,格律詩才最終定型。
中國古代的才女都會寫詩,上官婉兒也不例外。全唐詩收錄了她的三十二首詩,其中一首《彩書怨》最為有名。詩云: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什么意思呢?當洞庭湖的秋葉剛剛凋落的時候,我深深思念著萬里之外的你。露水越來越濃,我的被子也越來越冷;月亮悄悄落下去,錦屏也跟著暗淡了下去。我想演奏一首江南曲,卻又放下琴來,寫信給遠在薊北的你。信里也沒有什么別的話,只是惆悵著,咱們已經(jīng)分離太久太久。
事實上,這種崇尚結(jié)構(gòu)精巧、辭藻華麗的詩體正是上官婉兒的爺爺上官儀當年大力提倡的,所以又叫“上官體”。雖然上官婉兒還在襁褓之中,她的爺爺就被武則天殺死了,但是,詩人的基因就是這么強大,上官婉兒一開口,還是那么華麗麗的“上官體”。
華麗可不是這首詩唯一的好處,當年“上官體”最讓人詬病的就是內(nèi)容空虛,可是,上官婉兒這首詩卻并不顯得空洞,而是有著沉甸甸的感情。
上官婉兒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沒入掖庭,一輩子基本上都在后宮度過,根本沒有像普通人那樣的生活經(jīng)驗,當然更不可能有一個出征薊北的丈夫,但她憑著想象,就把那民間思婦的心寫活了,也寫美了,這不就是天生的詩人嗎?
巾幗宰相
再看巾幗宰相。
為什么上官婉兒能夠品評天下詩人呢?難道僅僅是因為她才華橫溢,傾倒眾生嗎?當然不是。她能夠有那么大的文壇影響力,不僅因為她有才,更因為她參政,而且是深度參政。
上官婉兒參政,是從做武則天的機要秘書開始的。本來,上官婉兒的爺爺和爸爸都死于武則天之手,上官婉兒也因此被沒入掖庭,那時候,她還只是個小嬰兒。掖庭是個最沒前途的地方,但上官婉兒稟賦過人,硬是在那種環(huán)境下學會了吟詩作賦,而且頭腦特別清醒。
常言道“是金子總會發(fā)光”,就在她十三歲那年,武則天不知因為什么機緣知道了這個小女孩,一番測試之后,馬上決定把她放到身邊做秘書。
大家都知道,秘書這個崗位很重要,可是,武則天當時還是皇后,皇后并沒有秘書這種人員配置。怎么安排上官婉兒呢?武則天永遠有辦法。
當時唐高宗李治還健在,武則天大筆一揮,給上官婉兒安了一個“才人”的頭銜。要知道,才人可是皇帝妃嬪中的一個序列,她那么愛嫉妒,應該不允許別的女人接近唐高宗才是,為什么還要讓上官婉兒當才人呢?其實,這就是武則天了不起的地方了。她看中上官婉兒是棵好苗子,想要栽培她。怎么栽培呢?
唐朝的后宮有兩個系統(tǒng),一個叫女官系統(tǒng),算是服務宮廷的公務員,這倒符合上官婉兒的身份,可是,女官做到頭也不過是五品官,武則天覺得,這會埋沒了上官婉兒。另一個系統(tǒng)就是妃嬪系統(tǒng)了,妃嬪是皇帝的妾,確實不符合上官婉兒的秘書身份,但妃嬪系統(tǒng)最高可以做到一品,上升空間大。思來想去,她干脆繞過女官系統(tǒng),直接把上官婉兒放到了妃嬪序列!
雖然才人也還只是五品,但只要好好干,以后定會有出頭之日!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武則天不嫉妒上官婉兒,事實上,上官婉兒就是一個披著妃嬪外套的公務員,直接為武則天服務。
那么,上官婉兒到底有沒有走上去呢?她走上去了。而且,恰恰是靠搞政變反對武則天才走上去的。
武則天晚年臥病在床,太子李顯(后來的唐中宗)趁機聯(lián)合太平公主等人發(fā)動“神龍政變”,逼迫武則天退位,改周為唐。在這場政變中,上官婉兒審時度勢,站在了太子一邊,率領(lǐng)宮女當了內(nèi)應。政變結(jié)束后,太子李顯當了皇帝,上官婉兒也從五品才人升為三品婕妤,很快又升為二品昭容。
這時的上官婉兒仍然是一個披著妃嬪外套的公務員,在武則天時代如此,在唐中宗時代仍然如此。只不過,她在唐中宗時代比在武則天時代地位重要太多了。
唐中宗雖然已經(jīng)坐上龍床,但是整個大臣系統(tǒng)中并沒有幾個人真正聽他的。既然如此,身為本朝功臣,而又曾經(jīng)在前朝掌握機要的上官婉兒就成了唐中宗以及韋皇后的高參,他們應該聯(lián)合誰,怎么聯(lián)合;應該打擊誰,怎么打擊,很多都是上官婉兒的主意,其中最重要的一些詔書,也都由上官婉兒來起草。
換句話說,在武則天時期,上官婉兒還只是個機要秘書,而到唐中宗時代,她已經(jīng)儼然是一個輔政大臣了。有這樣的威勢,當時的人都稱她為“巾幗宰相”,這位內(nèi)宰相能夠主宰朝政,又怎么不能居高臨下,品評天下詩人呢!
而且,既然是內(nèi)宰相,那就得享受一些宰相的待遇了。什么待遇呢?唐中宗居然破例賞賜給她宮外的住宅,讓她到宮外自由居住,每天只需按時按點,回宮上班而已。
一個身為皇帝妃子的人,居然住在宮外,更不可思議的是,上官婉兒還擁有不止一個情人,經(jīng)常跟他們在私宅幽會。想想看,一個皇帝,居然允許自己的妃子找情人,是不是令人瞠目結(jié)舌?
為什么唐中宗會這樣做呢?關(guān)鍵原因既不是他軟弱,也不是他通達,而是他真心實意地拿上官婉兒當宰相看待。
上官婉兒在宮內(nèi)宮外自由行走、春風得意的時代,也正是韋皇后謀求當女皇,安樂公主謀求當皇太女的時代。我們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她們都成功了,中國歷史豈不是要大幅度改寫?這女皇帝、皇太女和女宰相的組合,該是多么神奇呀!
然而,歷史并沒有沿著這個思路發(fā)展下去。
開到荼靡
曾經(jīng),為了在權(quán)力漩渦中站穩(wěn)腳跟,上官婉兒鼓勵韋皇后走武則天的道路。沒想到后來韋后一黨愈加囂張,她的女兒安樂公主,甚至為了把持朝政,讓唐中宗立自己為皇太女。上官婉兒對此憂心忡忡,她早就知道安樂公主心術(shù)不正,如果讓她得逞,必將禍亂天下。經(jīng)過慎重權(quán)衡,上官婉兒選擇加入太平公主的陣營。不久,唐中宗暴崩。身處權(quán)力夾縫之中的上官婉兒,處境愈發(fā)艱難起來。
為了抗衡韋后一黨,上官婉兒還和太平公主草擬了份遺詔,讓李旦輔佐治國。一個月后,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發(fā)動“唐隆政變”,將韋皇后、安樂公主全部誅殺。
得知消息,上官婉兒終于松了口氣。在李隆基軍馬趕到之時,她率領(lǐng)宮人,執(zhí)燭相迎。然而,上官婉兒千算萬算,到底還是算錯了一步。她不知道的是,李隆基一直忌憚太平公主的勢力,而她作為太平公主陣營的一員,李隆基怎肯輕易放過?趁著這次黨同伐異的機會,李隆基把上官婉兒也一并處死了。
一生游走于權(quán)力之間的上官婉兒,最終卻被權(quán)力殺死,實在可悲、可嘆。上官婉兒死后,太平公主悲痛欲絕,不僅派人前去悼念,而且斥巨資贈了五百匹絹。
即使是親手殺死上官婉兒的李隆基,也很欣賞上官婉兒的才華,他把上官婉兒的詩文收集起來,編成文集,供后世憑吊。上官婉兒的人格魅力,可見一斑。
北大教授蒙曼曾感慨:上官婉兒的出生,注定了她是一個必須在宮廷艱難求生的、無依無靠的弱女子,這造成了她政治上的搖擺和最后的悲劇。
雖然受限于時代,但上官婉兒夾縫求生的智慧和恪守原則的孤勇,卻讓人敬佩。
她短暫的一生,就如同“此花開遍,花事終了”的荼靡,熱烈、美麗而決絕,在時間的長河中,留下不絕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