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擺上我書桌的,是一本與《紅樓夢》有關的書,《情僧、英雄與正經(jīng)人》,為作家劉曉蕾所著。她研究《紅樓夢》,也深諳《西游記》《三國演義》《水滸傳》等名著的要義,于是在這本書中,??吹搅硗鈳撞棵械娜宋锴皝碛亚榭痛?,毫無違和之感,畢竟都是中國讀者的心頭好。
在“溫柔情僧”這一節(jié)中,劉曉蕾開門見山地說“我喜歡賈寶玉”,有趣的是,在結尾她又寫道“這個世界幸好還有寶玉,不只有武松”,非常含蓄地表達出對古典著作中男性角色的態(tài)度。賈寶玉愛得兇猛,武松清心寡欲,區(qū)別如此之大,對應人群也很廣,難免被拿來進行對比。
人無完人,很多人喜歡賈寶玉,但對他整日兒女情長頗有微詞;武松雖然是位標配版的民間英雄,但手刃潘金蓮還是過于魯莽草率了。賈寶玉和武松放一塊,你會怎么選?在不同時代會得到不同答案,也不是說選誰就一定對,但可以大膽地說喜歡賈寶玉而對武松無感,不必擔心被人斜目而視,才算身處一個正常的時代。
我少年時讀《水滸傳》,對武松佩服得五體投地,三碗不過岡,打虎不眨眼,英雄豪杰形象躍然紙上。但正如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被陽光照射出陰影一樣,武松的陰影,用現(xiàn)代說法則是“法律意識淡薄”,既不會與人溝通,也不愿通過合法手段維權。
現(xiàn)在如果讓我在賈寶玉和武松之間選,我也選擇喜歡賈寶玉。賈寶玉敏感、自戀、固執(zhí)、軟弱,但善良和真誠作為賈寶玉的情感底色和深層性格,決定了他更經(jīng)得起打量與揣摩。誰能在一個有問題的世界,同時用心底的善良和眼里的善良編織出溫柔的一瞥,誰就更值得被喜愛。
武松如果遇見林黛玉,眼神和心氣都會溫柔許多吧,任何時代,什么人遇見什么人,都很重要,重要到可以改變命運,畢竟林黛玉是“風流孤獨的開心果”。風流與孤獨,這一貌似矛盾的說法,融合到黛玉身上,卻顯得妥帖無比,她的風流源自她的浪漫與理想主義,但她“愈深情愈孤獨”,抑郁性人格使得她的風流略顯清冷,由此便少人能感知到她的欲望本能了。
除卻林黛玉深入人心的憂愁樣子,她還有另外一副“開心果”面孔,涵蓋了她身上的文藝、明媚、幽默等氣質,可大觀園作為一片囚禁之地,放大了林黛玉孤獨憂郁的一面,“開心果”難免發(fā)霉,整日憂愁了。
孫悟空可以與林黛玉互為鏡像。“別吵了,煩死了”,這是86 版《西游記》中孫悟空的臺詞。林黛玉的愁和孫悟空的愁,其實還有蠻多相似的地方,他們都關注、關愛身邊的人,當他們發(fā)愁或者發(fā)煩的時候,內心深處是有愛流動的,區(qū)別在于:林黛玉見花落淚、情感外露,孫悟空則擅長顧左右而言他、隱藏欲望。如若孫悟空遇見林黛玉,他們大概率會惺惺相惜吧。
在四大名著中,除了好人、壞人,還有一種人可以單列出來,他們是正經(jīng)人,比如,《紅樓夢》的賈政、《西游記》的唐僧、《水滸傳》的林沖……正經(jīng)人都有一個特點,就是擁有巨大的同情心,做事踏實,言語認真嚴謹,但正經(jīng)人的缺點是,不懂風情,偶爾有點暴力傾向,賈政打寶玉,因為他活得憋屈;唐僧念緊箍咒懲罰孫悟空,一定程度上是推卸責任;林沖也有懦弱,是缺乏反抗精神的表現(xiàn)……
正經(jīng)人可以納入好人行列,好人的缺點,是能夠讓人接受并理解的,但好人終歸還是缺乏一些暢快感。對此,蘇珊·桑塔格在《關于他人的痛苦》中有一句話,可以經(jīng)典地詮釋正經(jīng)人的無奈,“我們的同情宣布我們的清白,同時也宣布我們的無能”。
回到《情僧、英雄與正經(jīng)人》這本書中,會發(fā)現(xiàn)作者傾心關注的,多是那些正經(jīng)、善良而又無能的人,即便是“英雄”這個關鍵詞出現(xiàn)在書名里,書中對應描寫的人物,也是所有努力都化為泡影的、被放逐的探春。
四大名著的人物早已渾然一體,活躍在過去與當下中國人的精神生活里,喜歡英雄的讀者,從中可以看見豪情萬丈;喜歡弱者的讀者,從中可以讀出無奈與痛苦。還是那句話:如何讀懂四大名著,選擇切入的閱讀視角很重要。
(摘自“六根”微信公眾號,佟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