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候,同宿舍的老侯打呼嚕。同學們議論、嘲笑、孤立他。我睡熟的時候,安靜得如同死去,在宿舍中毫無存在感,經(jīng)常被拿出來與他對比。我起初也有種被群捧的優(yōu)越感,發(fā)現(xiàn)老侯對我的敵意后,便主動與他結交。
那時我剛好讀到了“二桃殺三士”:春秋時的晏子替齊景公消除隱患,也為了消滅不尊重自己的人,設下一計,齊景公拿出兩個漂亮的桃子,讓三個人各自吹捧功績,根據(jù)功勞大小賞賜桃子,使他們因爭功內訌而死。
文學作品會讓人產(chǎn)生聯(lián)想,但每個人聯(lián)想到的東西都不一樣。我聯(lián)想到的是兩個字:捧殺。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文學作品的巨大魅力,可以把它們作為老師,避開身邊的暗雷。
在我出版第一本小說集的時候,老侯買了一本,讀了六遍,特意組了一個飯局,半醉半醒時告訴我,他沒有在小說里找到我們年輕時候的過往,沒有他一點兒影子,很失望。我說,不著急,寫東西的人,寫來寫去總是離不了自己,你早晚看得到。
老侯也問過我,李大師,上學的時候為什么不反感我打呼嚕?我籍籍無名,“大師”這個稱謂只能接受老侯這么叫,別人這么叫,多半不懷好意。
我直言相告,我從來都沒有聽見過,我到現(xiàn)在都不確定你是否真的打呼嚕。
這得益于我每天睡前總會做一陣運動,跑步、俯臥撐、仰臥起坐,有時候還會加些別的花樣。躺到床上時,已經(jīng)沒有精力顧及雜事,閉眼就睡。
我那么大的運動量,睡覺是最應該打呼嚕的,可偏偏沒有人說我打呼嚕。老侯看起來眉清目秀,溫文爾雅,怎么會是鼾聲如雷的人?心中雖有疑問,但抵不住眾口鑠金,便也認為老侯是打呼嚕的,只是我沒有聽到過而已。
打呼嚕還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明明是自己身上的事情,卻要別人來告訴。于是,永遠聽不到的聲音成了真實的存在。
老侯大學畢業(yè)后回歸母校,當高三的語文老師,教了一年之后,又考上了地方的公務員,一路高升,同學們誰再回本地給自己或替親戚朋友辦點事,都要求到老侯。有時候也會間接求到我,因為我和老侯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他們能找到我的時候不多,我大部分時間在海上飄蕩。睜開眼是看不到邊的海面,閉上眼就是海浪聲,天天都在海上蕩秋千,有時輕微,有時澎湃,反正身體不是自己的,任由海水拋來拋去。每次下船回到岸上,我都無比迷戀腳踏實地的安穩(wěn),再回船,都要反復下決心才肯上船去。
高考時,我第一志愿報的是公安類院校,現(xiàn)在說起來心里還是隱痛。我媽并不理解我想穿制服的熱切渴望,知道了我的第一志愿后強烈反對,理由竟然是這個職業(yè)太危險。
填報志愿結束后,開始政審、體檢。我不知道程序,聯(lián)系電話留的是我媽的手機號,她接到電話沒有告訴我。
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我理解我媽渴望一家平安的想法,也知道她把我養(yǎng)大不容易。她也沒想到的是,由此開啟了我一生的坎坷。這并不意味著我上了公安類的學校就不坎坷了,但那種學校是容易找工作的,而我錯過了第一志愿,被調劑到了一個不喜歡的新聞專業(yè),畢業(yè)后無處可去,跟著親戚上船,開始飄蕩的十年。
海上的風浪讓我媽擔驚受怕。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后悔過,反正從沒有聽她說過。我每次給她匯報海上風險時,心中總有種報復的快感。
警察的夢想潛藏在我心里,如同裝進一個密封的盒子,沒有打開的機會。我的日子里就只有漂與泊。每天都有很多工作要做,要么施工,要么保養(yǎng)船,敲銹、刷漆、打黃油。人一忙,諸般往事都如發(fā)生在別人身上,跟自己再無關系。
遇上臺風季,是我最安靜的時候。船會在錨地停下,待上一兩個月或者更長時間。錨地是港口主管當局設定,并在海圖上明確標出,水深適宜、水底平坦、錨抓力好,有足夠面積且風、浪、流較小,遠離礁石、淺灘便于定位的水域。雖然還在船上,安全的感覺讓我仿佛回到了陸地。
船上的生活很單調,我看了很多書,學會了在手機上寫東西。年齡漸長,小時候的很多老師慢慢成了生活中的朋友。文學也是,成了我最可靠的朋友。我寫了很多東西,發(fā)在大大小小的雜志上。文學成了我與世界溝通的方式,我每寫一個東西,投出去,都是我向世界說了一段話。發(fā)表,就是世界對我的回應。這讓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存在著,我的存在被別人知道了。
文學給了我一個海洋一樣廣闊的世界。我并沒有想在這個世界里得到什么,畢竟那也不是陸地。我真實的生活,是陸地上的那個小縣城,從東到西,電動車十分鐘就可以跑到,從南到北,也只要十二分鐘。人都有自己習慣的空間,總覺得在那個空間里才是自己,離開了那個空間,自己就成了別人。
一個偶然的機會,在一個文學群里認識我們省作協(xié)的一個領導。他看了我的小說后贊不絕口,問我愿不愿意去北京參加一個文學培訓班。想到要跟一群不認識的人在一起學習,完全偏離了我的生活軌跡,我?guī)е只糯饝讼聛怼?/p>
去北京學習前,我驚訝于將“一起喝一杯”掛在嘴邊的老侯,約我到公園散步。
月明,無星,公園里一草一木枝葉都很清楚,讓人疑似某花某樹,細看,卻又不是。在小徑里行走,枝葉輕拂身體,有在大海里航行的感覺。海上可以回船,陸地可以回家,不管走在哪里,我都有一個歸宿,想想還算安心。
天已近秋,短褲短袖,在公園里漫步一個多小時,濕涼撲滿身體。老侯蹣跚著出現(xiàn),還沒有聽見他說什么,先被他一身酒氣熏得想回家。
老侯從我面前走過,和我說了幾句含糊不清的話,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往公園深處走。月在樹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它,都是一條斜線。我們是約好相見,老侯往里走,我只能跟著他的速度,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公園深處沒有路,老侯領我穿過樹林,來到一片茂密的迎春花前。迎春花此時只是植物的名字,黃色的迎春花早在春天里開盡,細碎的綠葉長在柔軟的藤蔓上,月光下模糊成一個墳墓。
老侯雙膝跪下,從身上摸出一塊鵝卵石一樣的東西,兩手用力挖地,號啕大哭。一對情侶路過,向他看了一眼,迅速消失。老侯喝醉了酒,經(jīng)常會做出一些震撼人心的事,比如跳到馬路上追車,看見了女同學喊媽媽,有次還要拉著我去跳樓。我對他在公園里莫名其妙的舉動,并沒有震驚??此涯莻€物件埋下,我慢步上前,拉他。
老侯拍著胸口,說,原哥,我把良心埋在這里了,我沒有良心了。
“李原”“李大師”“老李”,都是老侯喊我的稱呼,他根據(jù)自己的心情和需要,隨時脫口而出。喊“原哥”是第一次。我不在乎他叫我什么,都是酒醉了亂喊,酒醒了都不作數(shù)。我只在想該怎么把喜歡酒后放縱的老侯送回去?,F(xiàn)在酒后出了事故,一起喝酒的人都有承擔的責任,他是約我出來的,要是出了事,我這十年的海上漂泊說不定都能賠光了。
常有人說酒后吐真言,在我的印象里,有人借著酒意,把平時不愿拍的馬屁、不愿吹的牛,統(tǒng)統(tǒng)放了出來,這也可以算是真言。還有人把平時不愿意說的假話,或者說出來都知道很假的話,在酒后說了出來,我一度思索,這些不知道能不能算在真言里?
老侯哭喊了幾聲后,站了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說,老李,陪我喝幾杯?
我大驚。你沒有喝醉?沒喝醉你哭什么?
老侯說,走吧,喝幾杯了我再告訴你。
我說,不喝,海鮮吃多了,尿酸高,痛風,醫(yī)生讓戒酒。
我尿酸確實比正常指標高一些,痛風還遠,戒酒也沒開始,只是不想跟老侯喝。我怕了他耍酒瘋。
老侯說,給你介紹個對象,一個高中老師,你見不見?不見我就讓人家回家了。
月亮升到了我們頭頂,老侯的面部逐漸清晰,兩眼光彩熠熠,不是喝醉的樣子。老侯清醒的時候不說假話。我很高興,說,高中老師,能看得上我嗎?
那天晚上,為了在女老師面前表現(xiàn)一把,也為了感謝老侯,我喝了很多酒。是老侯把我送回家的,我媽剛好不在,他見我又吐又唱,還怕痛風吃的藥會在酒后起作用,只好在我房間的沙發(fā)上睡了一晚。第二天告訴我,老李,你的呼嚕聲真大,把你家的房頂都給掀了。
我看了看,房頂還在,知道老侯是用了夸張的說法。呼嚕雖然是我打的,但要別人聽了才知道我打呼嚕,我第一次聽人說我打呼嚕。老侯看我一臉不相信,又重復了一遍,你這么瘦,怎么打呼嚕呢?還好你是個單身漢,就你這呼嚕,結了婚人家也得跟你分房睡。
我想起一個問題,問老侯,你結婚五年了,老婆怎么沒跟你分房睡?
老侯說,我問過楊婕多次,她說我偶爾會呼嚕幾聲,聲音也不大。你不是也沒有聽到過我打呼嚕嗎?這說明上學的時候,我是被人欺負的。
我仔細想想,宿舍里的同學,現(xiàn)在混得人五人六的有好幾個,品行端正的占絕大多數(shù),沒理由也沒必要欺負老侯,給他扣上一頂“打呼?!钡拿弊印K麘撨€是打呼嚕了。我沒有聽到,就當他沒有打呼嚕吧。時已過,事已過,又不跟他睡一個宿舍了,打呼嚕就成了他自己的事,談論這個事,是一個無聊的話題。
在我去北京的高鐵上,老侯發(fā)微信給我反饋了女老師的意思,她覺得我是一個很悶的人,在一起會無聊。
我回:相親失敗+1。
老侯:也沒有拒絕啊,人家也沒有說錯,你是很悶,我的意見是,你們再聊聊吧,她都三十歲了,說不定將就一下就跟你結婚了。
“將就”兩個字刺痛了我。我承認老侯說的是實話。我沒有再跟他回話,在手機上點開培訓班的人員名單。已經(jīng)分好了住房,我住311室,312室的鄰居姓侯,職業(yè)一欄,填的是警察。
到培訓班后不再有職業(yè)分別,我們是同學。這是我和警察平等相處的一次。我開始想隔壁鄰居的樣子,大腹便便還是一臉橫肉?下意識地將夢想中可能的自己,映照到現(xiàn)實中,用想象將失去的夢想走完,應該不止我一個人。而我將遇到的形態(tài)不佳的警察,完全視作警察、警服在他們身上失了樣子,覺得平行中的自己完成夢想后,甚至不如面前的樣子,會在心中換來安慰和解脫。無助的人就是這樣療傷,不止在警察的夢想中。
夢想之所以能夠困住很多人的一生,是因為夢想永遠是人生初見時的模樣?,F(xiàn)實不停變化,粉碎著一個又一個不變。312室的侯警官與我遇見的很多警察都不一樣,英俊、溫雅,簡直就是我想象中的自己。我感覺我應該住到312室,只是命運岔了一下,把我拐到了311室。
到培訓班的第一天,我出門,他進門,我們互相點頭致意,算是認識了。上課的時候,我們坐同桌,桌子上有姓名牌,我們仍然互相握了一下手,報了一下各自的名字,然后再沒有聊天內容。他也是一個很悶的人。上課,吃飯,回房間,我們做著同樣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相遇。他回312室要向前走,我回311室也是向前走,每個人面部朝向都是向前。
他沒有穿警服,不經(jīng)意露出的腰帶上帶著警徽,我看見了,覺得自己的腰帶上也帶了警徽。他走路時腰板挺得筆直,我在經(jīng)過他的身邊時,也下意識地挺直腰板。第一節(jié)課,他的茶杯中是花茶。我的茶杯中泡的是紅茶,我一直泡著紅茶,一個星期后,他的茶杯中也是紅茶。記筆記時我喜歡記要點,從不寫囫圇句子,他一開始總比我記得多,斜眼看,話無重點,只要速度跟得上,他就記全,可不到一個月我就發(fā)現(xiàn)他的本子上也和我一樣了,零散記著幾個重點。
我們兩個就像是在平行時空中分別穿行的一個人,本來不可能相遇,竟然因為平行線出了問題,有了交叉點。這個問題,大概就是文學的神奇,不是因為文學,我們不可能在這里相遇。我看著另外一個自己在我身邊展現(xiàn)夢想完成的生活,心中幸福奔騰。
直到有一天,在食堂吃飯,他當著很多同學的面,說我的呼嚕聲影響了他的睡眠,并且形容得很夸張,說先是如暗夜沉鐘,突響,令人驚心;然后如奔雷,一直滾滾;最后如交響樂,聲音復雜。一桌正在吃飯的同學都抬頭看向我,微笑或者驚異,仿若我是下飯的調料。
我冷冷地說,侯警官,我從不打呼嚕,而且,兄臺,我們隔了一堵墻啊,難道我在房間里的什么動靜你都聽得到?
侯警官微笑著說,能聽得到,你在房間里打電話、上廁所我都聽得到。
我說,那我說了什么,你都知道嗎?
旁邊一個女同學瞬間笑出聲,李原,你可以在房間里罵侯警官,罵了后問他你罵了什么。這個同學長得端莊嫻雅,平日里笑不露齒,出了如此美妙的餿主意,笑出了猴子的聲音,依然沒有露出牙齒,卻惹得一桌人狂笑,都贊這是個好主意。
侯警官說,確實是個好主意。
我當然不會在房間里罵人,這是同學間要翻臉的前奏,都是成年人,做事是有控制的。但我在房間里不定說些什么話,或者做了什么有動靜的不可言說之事,還真的是怕隔墻有耳。
我說,我還真的沒有聽到過自己的呼嚕聲,麻煩侯警官幫我錄個音,讓我能幸福地感覺到我睡覺的時候你是在我身邊的,雖然隔著墻。
侯警官說,責無旁貸。
第二天, 他用手機錄了音,放給我聽,一陣嘈雜,我并沒有聽到呼嚕聲。我也懷疑自己打呼嚕。打呼嚕并不可恥,可是我自己聽不到的聲音,他又拿不出證據(jù),我為什么要承認自己打呼嚕呢?而且,這個差距會讓我認為自己跟一個警察有很大的距離。
侯警官拿出了職業(yè)熱情,一直在尋找證據(jù)。比如會在晚上發(fā)一條微信給我,多少點多少分,隔壁老李,你又打呼嚕了。
他每次發(fā)送時間來,我就會回想一下,那個時候我正在干什么,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還真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我看了看時間,大都是在深夜一點多或者兩點多,那個時間點,睡不著的人才是有毛病的呢。我就認為他所有的時間都是蒙的。
隨后他經(jīng)常提起我打呼嚕,我就告訴他,我沒有。侯警官說,你真的在打呼嚕。我說,我真的沒有,要不,你證明一下我打呼嚕了。
他陷入了思索,說,我該怎么證明李原在打呼嚕呢?
我自己也試過很多方法。
我把手機調到錄音狀態(tài),放在床頭,準備醒了后看自己到底有沒有打呼嚕;我也會在睡前微信語音給哪個同學,讓他們聽聽我有沒有打呼嚕,這兩種辦法導致了一個結果,我會盯著手機,或者腦袋中想著手機,壓根兒睡不著。呼嚕是睡眠的結果,睡不著怎么會打呼嚕呢?
有同學建議我做一下睡眠監(jiān)測,有同學還借了一個智能手環(huán)給我,結果我的監(jiān)測結果是,深度睡眠六小時,然后那個同學說,你的睡眠比侯警官的睡眠好很多,他測了一下,只有四個小時。我說,我怎么不知道他也測了?測了就測了吧,那我打呼嚕了嗎?他說,得去醫(yī)院讓專業(yè)醫(yī)生判斷。我說,至于去醫(yī)院嗎?侯警官也說,不至于。
事實確實如此,我們兩個人都無法求證,也不愿意再繼續(xù)求證。但他仍然每天在同學面前說,昨天晚上李原又打呼嚕了,或者直接發(fā)微信給我,幾點幾分又打呼嚕。
一開始在食堂喜歡八卦的同學對此頗感興趣,畢竟學習多日,除了文學以外的事,大家都非常感興趣。聽了多次后,大家習慣了,對他的話不再提起興趣,對我的話也沒有任何興趣??伤圆恢>氲卣f著。
呼嚕聲無非是黑夜里的一種響動,黑夜里有那么多響動,他卻偏偏聽到了我的呼嚕聲。
我決定跟他表明一下我的態(tài)度。一次,我的一篇稿子在一家重要刊物上發(fā)了頭題,我請三樓所有男生吃飯,獨獨不喊他。他當然當時就能知道,因為在食堂吃飯的就那么些人,一看少了那么多人,稍一打聽,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隔了兩天,他就請全班同學去爬長城,彼時秋葉或紅或黃,色彩斑斕,漫山遍野,自是風景絕佳之時,獨獨不叫我??v然我們不是平行而行的一個人,我還是希望能跟他做朋友的,因為無法證明或者不愿承認的呼嚕聲,弄得跟仇人一樣,看著空空的宿舍,我開始煩悶。
翻翻微信,不知道該跟誰聊這種無法訴說的雞毛蒜皮。在微信上翻了一遍,躺床上睡了一會兒,又翻了一遍,我看到了女教師的微信,我給她的備注是:松子。她的名字大概叫劉什么,說了一遍,我沒記住,又不好意思問,總覺得她披著堅硬的外殼,本該讓人無從接近,為了婚姻不得不張開小口,露出白生生姣好的面容,等人剝開。
我想試一下松子有沒有刪除我,發(fā)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給她。
她很快回了過來:在北京可還開心?
我心里正翻騰的萬語千言,被她的這一句話堵住了: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就是你的朋友老侯不大好,你應該知道這事吧?
老侯怎么了?
松子就給我講了一遍,講完還加了一句:你們男人啊,真是薄情。我向松子保證,老侯是老侯,我是我,我是一個重情義的男人。我表白一番,松子沒有再理我。
我打電話問老侯怎么了。老侯說,沒事,就是遇上了更好的,只是她出現(xiàn)得太晚,我才被大家罵,都認為我昧了良心,為了娶官二代拋棄了楊婕。
我說,難道不是嗎?
老侯說,不是。我覺得現(xiàn)在的更適合我。
楊婕我是見過幾次的。老侯喝醉酒我送他回家,楊婕開門,給他倒蜂蜜水,聽他亂罵,一笑置之。在路上遇見她,不是在買菜,就是在帶孩子。他們結婚的時候,我也在現(xiàn)場,楊婕為了嫁給老侯,和爸媽翻了臉,帶著自己的積蓄,和他辦了一個簡單的婚禮就開始過日子?,F(xiàn)在孩子都上幼兒園了。
我想起在公園里老侯埋進土里的東西,他也明知道對不起良心,還是為了前途把良心埋了。明知道是做錯的事,還要假裝自己做得很對,這樣的老侯讓我脊背發(fā)涼。偏偏他還要說,老李,如果你遇到這樣的事情,你也會和我做出一樣的選擇,大家都一樣,只是他們沒有機會遇到。
我和松子第二次微信聊天,就是以這句話開始,同罵老侯卑鄙無恥,沒有人性,最后以松子罵所有的男人為結束。第三次才聊到各自的生活,松子對我參加培訓班很感興趣,只說了一句“稀有動物”,并沒有追問我寫作的事,看來不想知道。我在海上的生活很苦,我盡量不把自己的苦累展現(xiàn)給別人,在我的作品里,還是免不了會袒露一些心事,我也害怕被松子看到。她不想問,我不想說,簡直是天作之合。
我和侯警官僵了幾天后,又恢復了正常交往,他不再提我打呼嚕的事,我也不再橫眉冷對,我們盡量躲著對方,免不了要相遇的時候微笑點頭,都不再多說話。我一直認為,寫詩的人容易沖動,寫小說的人則很理性。在文學群里,寫詩歌的人一向最熱鬧,寫小說的人大都閉口不語,埋頭寫作。我和侯警官都是寫小說的,我們就理性地回避了沖突,用面具打發(fā)剩余的時間,等到培訓班結束,互刪好友,永不聯(lián)系,已成定局。
寫東西的人,生悶氣的時間是有限的,我的情緒能很快調整到寫作上,對著屏幕跟著字節(jié)的跳動而歡樂。
有次正在碼字,忽然聽到隔壁傳來高一聲低一聲的呼嚕聲。
我看了下時間,深夜三點五十一分。推開門,走廊里,昏暗的燈光忽然閃了幾下。我急忙進房間,關門,然后發(fā)了一條微信給侯警官:此刻,兄臺的呼嚕聲如催眠的海浪聲,連綿不絕,將我卷回大海。他沒有回我。第二天見面,我們誰也沒有提這事。一次只是偶然,確實也不能證明他在打呼嚕。第二天晚上我依然晚睡,想等個時間點給他發(fā)微信,然后那呼嚕聲遲遲不響,弄得我一夜未眠。
我沒有放棄,又等了一個晚上,為了等這個呼嚕聲,我放棄了跟大批同學們一起到后海唱歌。一直等到天快亮,翻看朋友圈,很多去唱歌的同學都發(fā)了長長的圖文講述此夜之美好,我卻沒有等來呼嚕聲。
看來真的只是偶然。不過這也能說明一點,就是隔著墻確實能聽到呼嚕聲。
312室房門,離311室房門有一間房的距離,開門看到的都是床尾。每天晚上,我和一個警察——我不甘心失去的職業(yè),就這樣隔墻抵頭而眠。
我如同一個警察一樣,連續(xù)監(jiān)聽多天,還真又聽到了幾次呼嚕聲。每次我都記下時間發(fā)給侯警官,終有一次,他回復了一句:證明給我看。
有個夜晚我還聽到了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當時我已經(jīng)準備入睡,急忙跳下床,打開燈,睜大眼,將耳朵附在墻上聽了幾分鐘,確定聲音是從隔壁而來。
侯警官在培訓班朋友眾多,我很容易就從他的一個朋友那里知道,他心情一直不好,跟他談話,總能聽到他各種失落,最近是因為入某個協(xié)會被拒,很多不如他的人和他瞧不上的人,都順利入了,偏偏就他,連續(xù)四年被拒。
這種事值得哭嗎?我鄙視那樣的人,以至于覺得證明呼嚕聲是毫無意義的事情,而且也是一件無解的難事。我們在這點上又有了默契,開始互不關心,都不再提對方打呼嚕的事,培訓班也再沒有人談論打呼嚕的事,仿佛從沒有人打過呼嚕,世上就沒有“打呼嚕”這個詞語。
我漸漸明白,侯警官在班里的人緣是我的N多倍。還有我們各自的職業(yè),以及由此帶來的收入和社會認同,我對他只能仰望。那些我和他是平行世界里分別穿行的同一個人的想法,不過是文學產(chǎn)生的幻覺。幻覺止步于想象,如果沉迷在幻覺里就是病了。莊周夢蝶早就對這種行為做出了描述,只是幾千年走過來,沒有幾個人醒悟,大都如我一樣,不知道是莊周做夢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成了莊周。
冬天里,北京的戶外寒冷如小李飛刀,出去一次,渾身穿透。課余,同學們大都貓在室內喝酒。男生喝,女生也喝,也不斷有同學請客,去外面喝。受邀的,肯定都是和請客的同學談得來的。
一個同學因為某事請全班同學吃飯,獨獨留下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竟然是侯警官。
去食堂吃飯的時候,我們兩個看著空蕩蕩的食堂面面相覷,被人家排除在外,心生郁悶,還不好意思說出來。食堂里只有我們兩個人了,再東一個西一個地坐著,更顯尷尬。我們打好飯菜,坐在了一起。
那天的飯菜還是很豐盛的,黃豆燜豬蹄、海帶燉紅燒肉,還有幾個清炒素菜。我們邊吃邊聊,一頓飯結束,往水池里放餐盤的時候,竟有些不舍。第二天同學們就都看出來,我們兩個的關系迅速升溫,我們沒有說為什么,大家也猜不到為什么。
培訓班結束的時候,北京落了一場大雪。熟悉的景物變了樣子,我穿行在雪中,看著虛幻的世界,再看看身邊熟悉的人,不知道是我們穿行到了另一個世界,還是另一個世界穿行到了我們這里。
畢業(yè)典禮結束,我沒跟任何人道別,一個人拖著行李箱,準備悄悄離開。走到大門口時,我竟然看到侯警官也拖著行李,只是他向北,我向南。我知道我們是去往同一個地鐵站,地鐵站在培訓班的東邊,從南從北都能到達。喊了一聲,他不理我。高鐵上,收到侯警官的微信,他發(fā)了一張我拖著行李箱的照片,臉龐在雪的映照下白凈可愛,連我自己看著都喜歡。
侯警官:地鐵站向北走最近,傻子才一直往南跑。
我回:我一直往南走,往北跑的都是傻子。
回到家一個月后,我和松子結婚了。簡單的婚禮上,媒人老侯坐在首席,接受了我們的敬酒,封了一個大紅包。
晚上,我們拆到老侯的紅包時,松子說,你跟老侯長得很像。
我說,那就好,長相只是外表無用的東西,別的不會像他。
松子說,他說過你會寫東西,能生活在大海上;而他只會寫幾個公文,去過海邊兩次,在海邊淺水中洗過一次腳,舔過一次咸咸的海水。說你活這一生才是真的值了,你是他的夢想。
這是我從未想到的事情。我的心怦怦跳了幾下。我自認落魄的生活,沒想到會是別人的夢想。
婚后十多天,我準備回船。我的第二套房有尾款沒付清,我要再出去一趟掙回來。靠文學掙不來房子,這大概是松子只關心我在船上怎么樣,卻從不問我寫作怎么樣的主要原因吧。一個人總有自己認為很重要的事情,而在另一個人那里卻是無所謂的。
好幾次我想問松子,躺在我身邊,我的呼嚕聲有沒有影響她睡覺。感覺多余,話到嘴邊又咽下了。她既然不說,我就當沒有吧。
松子對老侯埋了“良心”的事情很感興趣。她總認為那是一枚戒指或者別的什么定情信物,不管是誰給老侯的,還是老侯準備給誰的,都會值些錢,埋在公園里太可惜。
臨行前,我和松子去公園,找老侯埋下的東西。地方很好找,我憑著印象很快找到準確位置。冬天的迎春花單薄得可憐,藏不住任何秘密。松子拿著手電筒,我拿著小鍬在土里翻找,我們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卻什么也沒有找到。
我那天親眼看見,確實有東西埋了進去。
欄目責編:方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