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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火已燃

    2025-02-07 00:00:00蘇陽
    天津文學(xué) 2025年2期

    柳牧溪向我們?nèi)氯轮x婚十幾年了,卻一直沒有離,我們六個常聚的高中同學(xué),有一半離婚了,每次喝酒喝到暢快淋漓時,他都舉起酒杯,薄薄的嘴唇變得鮮紅,仿佛鼓足了離婚的勇氣,離,明天就離!我們只笑笑,酒壯人膽,但事實(shí)上,咬人的狗從來不叫。

    老柳的老婆,我們都叫她小顧,其實(shí)并不比老柳年輕,圓臉,不胖不瘦,短發(fā),好像她從年輕時就一直這樣沒變過。許多年前,老柳還是小柳的時候,向我描述過他第一次看到小顧的情形。他畢業(yè)后到化工廠工作,某一天,他記得是秋天,因?yàn)樗洃浿杏泄鸹ㄏ?,廠長讓年輕人到家里幫忙搬家。老柳搶著干重活,他和同事把沙發(fā)從二樓搬到一樓,他記得沙發(fā)是綠色的,像青蘋果那樣的綠色,沙發(fā)有點(diǎn)沉,他用力抬著,頭往上仰,這時他看到一個姑娘從樓上下來,蹦蹦跳跳非常輕盈,頭發(fā)染成金黃,她在綠沙發(fā)邊一閃,吸引他的是那兩條筆直的長腿,秋天了,她還穿著牛仔短褲。她從他眼前經(jīng)過,目不斜視,他看到她側(cè)面鼻子尖尖,嘴唇薄薄,兩只眼睛深凹在眼眶里,在她身后,還尾隨著一個姑娘。那姑娘在老柳面前停下來,對他說,小心點(diǎn),沙發(fā)腳有點(diǎn)壞了。他的目光追隨著金發(fā)姑娘,對面的小伙說,那是廠長的閨女。

    第二天,廠長就找到老柳,說要把閨女介紹給他,老柳受寵若驚,當(dāng)即答應(yīng)了。但坐在他對面喝茶的卻是那個和他說話的姑娘——兩個姑娘都是廠長的閨女。老柳后知后覺,猛然發(fā)覺去搬家的都是單身小伙。金發(fā)姑娘對他們一個也看不上,她要找一個藝術(shù)家,但另一個看上了老柳。

    老柳一喝點(diǎn)酒,就會納悶,他媽的到底看上我什么?你說,他指著我,她看上我什么了?我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我說,委實(shí)找不出什么來,你這家伙,是燒了高香了,廠長的閨女看上你。有些人運(yùn)氣的確不錯,莫名其妙地不錯。

    只是喝了個茶,全廠都知道了,工人階級沒秘密。有多少人羨慕老柳啊,我們都羨慕。我們聚會喝酒,都讓老柳掏錢,我們覺得小顧不錯,就老柳你這樣的,還想找哪樣的?漂亮姑娘也看不上你。不說老柳,漂亮姑娘也沒看上同樣在國企上班的我們,要是有廠長閨女看上我,就是她長成癩蛤蟆,我都不介意!但是老柳還在猶猶豫豫:少點(diǎn)什么。他對她少點(diǎn)感覺,他咬著嘴唇。我們說,天上掉餡餅了,你還嫌棄餡餅?“得福嫌輕”,我們不得不用土話罵醒他。柳牧溪,顧錦書,光聽這兩個名字,就讓人想起那個“柳毅傳書”的故事。這個故事還是老柳以前在高中宿舍里說給我們聽的,他喜歡看連環(huán)畫報(bào),喜歡神話故事,他那時就說,要是有那么一個姑娘苦苦哀求他,要他去湖底給她父親遞書信,他也會去。以前,我不相信,現(xiàn)在我深信不疑,他借給我的一萬塊錢,他從來沒問我要過。

    交往了三個月,他還是向小顧提出了分手。小顧問他是不是喜歡上了別的姑娘,老柳說沒有。那是什么?她刨根問底。老柳只說,我不值得你喜歡。小顧說,你不喜歡我吧?老柳支支吾吾。小顧哭了,抽抽搭搭。一個女人竟然為他哭了,他誠惶誠恐。我何德何能,能讓姑娘這么愛我!他一遍遍地在我們面前重復(fù)著這句話,好像沒有姑娘為我們哭似的。在喝下幾杯酒后,他對我們說,婚禮定在國慶節(jié),你們必須得來,一個都不能少。

    2000年老柳的婚禮我們都去了,2019年老柳父親的葬禮,我們只去了四個。2018年,老孫在草原自駕游時車子側(cè)翻,就那么巧,他的頭剛好撞在一塊堅(jiān)硬的石頭上。我們以為草原上只有柔軟的牛糞。在去世前一天,他還在微信上發(fā)圈:天地廣闊任我行!照片上的老孫扎著一條花頭巾掩飾他越來越稀少的頭發(fā),他戴著墨鏡看上去有點(diǎn)痞,有些人越活越年輕,說的就是老孫。

    老柳的父親也是死于意外。老柳的爺爺和父親都是廚師,作為廚師,對食材的要求特別嚴(yán)苛。老柳從小被父親熏陶,嘴也變得很刁,不喜豬肉,只喜歡鮮魚、鮮蝦,冰的東西從來不吃。退休后老柳父親就沉迷釣魚,他從清晨釣到中午,午飯的食材就有了。那天黃昏,老柳父親還沒回家,老柳母親突然覺得不對勁,打電話讓老柳去湖邊找他,老柳父親總是固定在一個地方釣魚。老柳看到父親的鞋放在岸邊,人卻不見了。半個小時后,小木船下湖搜尋,竹竿在淺水處的水草里只撥弄了幾下,老柳父親的尸體就猛地浮了上來。大家推測或許是老柳父親想下河摸魚或者摸蝦,他水性很好,但他不知道就在昨天,這片淺灘挖深了,為了放置幾塊廣告牌,老柳父親或許是被水草纏住了。

    我們四個同學(xué)一起走入老柳父親家時,看到站在二樓的老柳嘴角瞬間微微一咧。我們買了巨大的花圈,爭先恐后地上樓來安慰老柳,但老柳看上去還算鎮(zhèn)定,和老孫葬禮后的樣子判若兩人。那時,在冰棺里的老孫腦袋小小的,臉黃黃的,像一團(tuán)核桃仁,重新修補(bǔ)后的他看上去有點(diǎn)猙獰,像一個酷似人類的外星人,而非老孫本人,這奇異的陌生感讓我們面面相覷,連安慰家屬的話都說不出來。晚上,老柳來家里找我喝酒,他坐在沙發(fā)上一杯杯地喝,說老孫出發(fā)前讓他一起前往,老柳說他沒空,自駕游是閑人做的事。但是如果他去了,老孫未必死,他可不會像老孫那樣一邊開車一邊自拍,如果他開車,老孫不會死。我只上了一個洗手間的工夫,沙發(fā)上全是他的嘔吐物,騰起一股股餿味。我拿來毛巾匆匆清理,他卻一屁股坐在那濕跡中。又是綠沙發(fā),他喃喃自語,突然他朝向我,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要離婚!我他媽的要離婚!我已經(jīng)十幾年沒有夫妻生活了!因?yàn)樾☆櫽袧嶑?,自從女兒出生后,他們的夫妻生活慢慢消失了。往常一年還有幾次,但漸漸地,近乎無。我說,離,非離不可,不離是豬狗,豬狗不如。豬狗春天還有發(fā)情和交配的自由,但人沒有。

    我走到二樓,握住老柳的手,老柳的手柔軟干燥,從樓上往下看,花圈在門邊堆得層層疊疊,做法事的小伙在陰影里換上了道袍,一換上道袍他就像被什么附了身,不再是普通小伙,變得有神力一般,他拿著拂塵踱步、轉(zhuǎn)身、揮舞,完完全全沉迷于自己扮演的角色之中。四周嗡嗡的念經(jīng)聲騰起,這時候說這個或許不合適,但我必須說,我對老柳說,我離婚了。老孫的死讓我覺醒,我已經(jīng)四十五歲了,人生還有多少年可以揮霍?這一年時間里,我經(jīng)歷了痛苦,現(xiàn)在站在老柳面前的是一個全新的我。老柳的目光全在小伙身上,只輕聲問,真離了?我說真離了,他說好,晚上留下吃飯。我往下一瞧,同學(xué)們都走了,人到中年都很忙。我其實(shí)想說的是,老柳,老孫的死亡吹響了我離婚的號角,你爸的死亡,該吹響你離婚的號角了,如果死亡都不能讓人覺醒,還有什么可以?可惜的是,老柳仿佛從中一無所獲。

    我以為老柳根本沒有把我離婚的事放在心上,但三個月后,他突然打電話給我,要請我和我的新女友李熙吃飯。坐在老柳面前的李熙雖然精心打扮了一番,但畢竟不年輕了,比老柳還大一歲,一笑起來,牙齒參差不齊,右額有一條明顯的皺紋,看了讓人想幫她撫平,就像撫平一張桌布。我們?nèi)俗诼杜_上吃火鍋,一時竟無話,我看出了老柳眼中的驚訝,仿佛在說,她到底哪點(diǎn)吸引你?老柳一直以為李熙是一個年輕女人,不僅年輕,而且貌美,其實(shí)我只是厭倦了爭吵,我只想換一種生活,換成誰其實(shí)都無所謂。碰到誰,或者碰巧那時她在,那就是她了。

    一只流浪貓走過來,李熙一把抱在懷里。小心跳蚤!老柳提醒她。李熙說,沒事,我就喜歡貓。我小時候養(yǎng)了三只貓,我用梳子給它們梳毛,然后把梳子浸進(jìn)滾水里,密密的一層跳蚤像芝麻一樣浮上來。老柳說,父親走后,我特別想養(yǎng)一只貓。李熙說,那就養(yǎng)啊。老柳說,我小時候養(yǎng)過一只黑貓,只有爪子和脖間一圈是白色的,每天它都要枕著我的手臂入睡。李熙咯咯笑起來,說那肯定是只母貓。老柳也笑,他轉(zhuǎn)向我說,小顧不喜歡貓,不喜歡狗,不喜歡一切有毛的東西。小時候女兒在她耳邊不停地說,小貓好可愛啊,我們養(yǎng)一只吧。她什么也不說,只說了一句話,好啊,可以,但只能養(yǎng)在你的房間里。就那么一句話,就打消了女兒養(yǎng)貓的念頭。無論老柳說什么,最后都會轉(zhuǎn)到小顧那里去,真煞風(fēng)景。老柳也快離婚了,我朝他擠擠眼睛,老柳倒?jié)M白酒,說,離,你都離了!倒是李熙,責(zé)怪我哪有勸人離婚的,離婚再好,也傷筋動骨,就像手套戴在手上已成了手的一部分,哪天要摘下手套,手還是會疼,她這話讓我不痛快,好像她對前夫還念念不忘似的。

    那天晚上,老柳不知是心情極好還是極差,決定在我家住一晚,坐第二天的飛機(jī)去四川,他要去那里的一家化工廠當(dāng)職業(yè)經(jīng)理人。我們一直穩(wěn)穩(wěn)地待在國企,而已是副廠長的老柳,五年前卻在朋友的鼓動下辭職出來合作辦廠,結(jié)果不盡如人意,他父親死后,他決定去一個遙遠(yuǎn)的地方。四川,老柳說,是大熊貓的故鄉(xiāng)。他在浴室里嘩嘩地洗澡,說,真好,他已經(jīng)在辦公室住了一個月,也是小顧和他冷戰(zhàn)的第三個月,如果他們在家,一天也不說一句話。我說,為什么?老柳說,為了他弟弟。他弟弟賭博欠了二十萬,東躲西躲,他就偷偷幫弟弟還上了。父親死后,大哥如父。小顧知道了,天天和他吵,老柳對小顧說,我們不差這二十萬,少這二十萬絲毫不影響我們的生活,而對弟弟來說,這二十萬是救命錢。但他和小顧說什么都沒用,她摔門而出,決定不再和他說一句話。沒過幾天,老柳發(fā)現(xiàn)所有的銀行卡都換了密碼。二十萬,又不是二百萬,我說。就是嘛!老柳附和道,我和她講不通,很多事,都講不通。

    老柳問我有沒有睡衣,他要穿著睡衣睡在沙發(fā)上,我說睡床,他說他睡沙發(fā)睡習(xí)慣了,不睡沙發(fā)睡不著。我猛然想起沙發(fā)上的那團(tuán)污跡一直沒有洗凈,跑到房間里讓李熙找一條床單蒙上。我對老柳說,睡衣你去閣樓上找找。前妻曾給我買過兩套棉制睡衣,但我從不想穿那玩意兒,想必是扔在儲物間的柜子里了。

    穿了細(xì)格子睡衣下來的老柳有點(diǎn)滑稽,沙發(fā)已煥然一新。老柳得意洋洋地說,看我發(fā)現(xiàn)了什么?他手里拿著一本黑色厚本子,我趕緊拉著他上閣樓。就在細(xì)格睡衣下面,他發(fā)現(xiàn)了我的日記本。給李熙看到就完蛋了,我小聲嘟囔著。這些日記記錄的都是我年輕時的男女之事。燒掉不就行了,老柳說,還留著?我說,才不,那是我的燃情歲月,沒了它,就像青春被閹割了一樣。雖然前前后后十個女友的面目在記憶中有的已面目不清,但無論如何,那是我的過去。過去是不能被遺忘和抹殺的。

    在閣樓昏暗的光線下,老柳一頁頁地翻過去,不停地咯咯地笑著,我很少看到他這么笑了,露出兩只尖尖的犬牙,嘴唇就顯得更薄了。有意思,有意思,他說,就是文筆差了點(diǎn)。我知道老柳喜歡看小說,每期的《小說月報(bào)》他必買,我不服氣地說,你寫寫,你寫得出嗎?言下之意,我認(rèn)為老柳沒有生活,就像作家沒有素材一樣。他說,你等著。他隨手拿下衣柜上的一本牛皮紙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上,2019年10月20日,天氣晴。

    A:她鼻子尖挺,眼睛深凹,兩條長腿如小鹿。

    看到那個大寫的A字,我突然想起老柳曾是我們高中的英語課代表。你看著啊,老柳說,你看我怎么寫。我又一次想起,老柳的作文曾被當(dāng)成范文在全班讀過。

    她身上有一股冰激凌的味道,帶一點(diǎn)點(diǎn)桂花的香氣,因?yàn)樗ぶ业年P(guān)系,我都聞到自己身上也有這么一股甜甜的味道,旅館的床單凌亂,外面下著雨,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瀑布的聲音。我心狂舞,沿著我肩膀的方向,你看,山火已燃,噼啪作響,烈焰中,我只想殺死你。

    我說你這是意淫。老柳就笑,說意淫不犯法。老柳說,我可以從A寫到Z,英語二十六個字母統(tǒng)統(tǒng)寫完。你有十個女朋友,我有二十六個。這提醒我,老柳對于女人的美特別敏感,只要有一點(diǎn)美,他都能輕易地捕捉到。我們曾在咖啡館喝咖啡,服務(wù)員給我們端上了咖啡,我只覺得眼前人影一閃,而老柳卻說,這個服務(wù)員的眼睛像貓眼睛。為了證實(shí)老柳的話,我特意去和她寒暄了幾句,的確,她的眼瞳近乎黃褐,而邊緣透明,這讓她看上去有一股奇特而怪異之感。從火鍋店回家的路上,他對我說,李熙的側(cè)臉有一點(diǎn)點(diǎn)像吉永小百合,我從來沒有留意過李熙的側(cè)臉,我細(xì)細(xì)看了一下,確實(shí)有一點(diǎn)點(diǎn)像。他這么一提醒,李熙倒真有一絲日本女人的氣息,那到底是什么,我倒也說不上來,或許當(dāng)初就是這股氣息吸引了我。那天晚上,老柳沒有睡沙發(fā),他在地板上鋪了一條被子,睡在了閣樓上。這家伙,熬夜把我的日記看完了。并且,在那本牛皮紙筆記本上,他寫上了更多,或許從那天起,他便以此為樂。

    他在四川一待就是三年,偶爾我給他打電話,問他,寫到哪啦?G還是W?他說H,不得不說,他感嘆道,越來越難寫了,沒有生活可真不行啊。但他有的就是法子。從歌曲、雜志和書中抄幾行情愛文字還不是簡單的事?但是,真的,他喃喃自語,真的越來越難,總不能重復(fù)以前的吧,要有新意,而且不俗,太難了。抄多了,他發(fā)現(xiàn)作家筆下書寫的情愛大同小異,他在電話里不得不承認(rèn),我比他們寫得都棒,他們太假了。老柳說,我后悔死了,我應(yīng)該抄你的。最后掛斷電話前,老柳恨鐵不成鋼地說,你該成為作家啊,拿出你寫情愛的勁兒,你寫什么寫不出啊。我說,我只對女人感興趣。我撒謊了,我對女人都沒年輕時那股勁兒了,生活的樂趣越來越少,我想我是老了。

    2023年年初,老柳的電話突然打不通了,到了三月,小顧突然打電話給我,說老柳在醫(yī)院化療,白血病。他年初就回來了,但他沒有和任何一個同學(xué)聯(lián)系。小顧說,我希望你們?nèi)タ纯此湍銈冊谝黄鹱铋_心呢。但我們只能從手機(jī)屏幕上看到他,他在無菌病房,戴著口罩,小顧也戴著口罩。小顧走到外面,接過我給老柳熬的魚湯,她把魚湯倒進(jìn)她帶來的湯鍋里,又用酒精棉擦拭一下雙手,順帶擦拭了湯鍋側(cè)面。小顧說,到了里面,還得再消毒一遍才能帶進(jìn)去,醫(yī)生特別叮囑了,不能叫外賣,食物清潔很重要。

    小顧的短發(fā)留長了,緊緊扎成一束,這讓她看上去臉小了一圈。魚湯真香,她說,老柳真不愛吃我做的飯。我突然想起老柳以前說小顧做飯做的是漂亮飯,漂亮但不好吃,比如,青葡萄拌上沙拉醬放上切成八瓣的雞蛋,南瓜香菇雞肉米飯一鍋燉在電飯煲里。以前老柳的媽媽每天上午坐一個小時的中巴車從鄉(xiāng)下趕來城里給老柳他們做飯,但老柳父親走后,她就不來了。她這樣一說,我覺得送魚湯有嫌棄她廚藝的意思,但老柳喜歡,他拍給我喝光了魚湯的湯鍋,說,好久沒有喝到這么好喝的湯了。我炒的一盤小青菜也給他統(tǒng)統(tǒng)吃光。每隔一周,我就到醫(yī)院給他送飯,每次都是小顧出來拿,也只有小顧陪著他了。小顧不錯,我們改變了看法,她至少在盡心盡力地照顧著老柳,老柳還有什么可抱怨的,離婚之事想都不必再想了。我們四個人喝著酒,少了老柳有點(diǎn)乏味,以前老柳一嚷,離,明天就離!基本就意味著我們的酒都喝到位了,這是一個標(biāo)志,但現(xiàn)在,我們的酒量一會兒變成了無底?,一會兒又就變成了淺灘,再怎么喝,也少了一個小小的高潮。老柳的病讓我們情緒低落,這意味著我們將又一次面對死亡。但老周很樂觀,他鄰居白血病二十年了還活著,他還經(jīng)營著一個小賣部——為民小賣部。我們都不敢輕易接近老柳,即便他已從醫(yī)院回到家中,我們不敢確定自己是否感冒或者在感冒的潛伏期,現(xiàn)在的病毒狡猾得很。小顧在電話里問我們最近感冒了嗎?她這么一問,我們便支支吾吾不敢肯定,我們要對老柳的生命負(fù)責(zé)。他現(xiàn)在很脆弱!小顧說,一場感冒就可能要了他的命。我們只好在微信上見面,老周提議云喝酒,提議過后又覺得不妥,老柳不能喝酒,光看我們喝,他可能更難受,一個生病的人看著別人活蹦亂跳,可能更痛苦吧。

    小顧給我打電話說,你們要多和老柳說說話,老柳一天也不和我說一句話。他平時難得笑,你和他微信上一聊天,他都嘴角上揚(yáng)了呢。她打開微信視頻,在她身后,老柳坐在昏暗的客廳里。不開燈,他不想開燈,小顧說,他能在黑暗中一坐一天。我朝他叫了聲老柳,他仿佛聽見了,一個黑乎乎的陰影朝我涌過來。你很久沒來送魚湯了,小顧有點(diǎn)嗔怪我。我說,我感冒了。以前感冒我是刀片嗓,現(xiàn)在感冒我是乏力沒勁。李熙說,你或許不是感冒,你是抑郁了。抑郁也會傳染,我也抑郁了,大家都抑郁了。

    我所在的廠子每況愈下,原先過年過節(jié)還有超市卡,平時還有衛(wèi)生紙、洗發(fā)水什么的,這些福利前妻都享受到了,她嘴上說著都是小東西,但心里其實(shí)挺高興,但李熙和我結(jié)婚后,一次也沒享受過。我快五十歲了,一個男人最沮喪的年紀(jì)。我和李熙開玩笑說,要是有富婆包養(yǎng)我就好了。李熙說,富婆只喜歡小鮮肉,就算包養(yǎng)你,富婆也沒有富爺大方,頂多你就混兩套名牌西裝,但我可以名正言順地掙富婆的錢。李熙考了一個心理咨詢師證書,她對我說,漂亮的女人都有情感問題,美女生來就要受感情的苦。你不惹別人,別人惹你啊。周末的時候,她就在家里接活,小房間的墻給她刷成藍(lán)色,角落里放一張白色沙發(fā)。在我眼里,這些女人只是需要傾訴而已,我豎起耳朵,聽到李熙“嗯”“哦”“啊”,然后就是嗡嗡的一陣低語。98元一個小時,這是第一次的價格,從第二次起128元一個小時,居然還有女人接二連三地來,這讓我對李熙刮目相看,但我沒想到小顧也來了。她只見過李熙一次,那次是李熙陪我去送魚湯,只那么一小會兒,兩個女人就加了微信。

    李熙給小顧倒咖啡,小顧說,我一直睡眠很差,茶和咖啡都不能喝,但現(xiàn)在每天我都要喝點(diǎn)咖啡提提神。拿鐵,來一杯拿杯,越苦越好!當(dāng)著我的面,她就開始抱怨,說每天做三頓飯,一頓都不能少,一年下來,她都快崩潰了。每天還得變著花樣,老柳這也不吃,那也不吃,為了加強(qiáng)營養(yǎng),不是鴿子湯就是牛肉湯,什么調(diào)料都不能放,只能放些鹽,我現(xiàn)在看到牛肉都想吐。李熙說,你們可以出去散散心啊。小顧說,我天天和他說,我們倆出去走走,可他哪都不想去,下樓都不肯。我每天早上五點(diǎn)起來拖地買菜。李熙說,非得每天拖地嗎?我一周拖一次。小顧說,不拖我心里不舒服,到了下午就累癱在床上,想到過幾天還要陪他去住院,我就苦惱,醫(yī)院的床那么臟,我根本就睡不著。他以前在四川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我還寫字畫畫呢,這樣的日子再也不可能了。她惋惜地說道。我問老柳現(xiàn)在怎樣了。小顧說,老柳每周都要去驗(yàn)血,現(xiàn)在穩(wěn)定了些,藥量減了一半。李熙拉著她進(jìn)了小房間,我想再聽些什么,卻什么也聽不清了。

    等小顧走后,我問李熙收了多少錢。李熙說沒收錢,這不是你哥們兒的女人嘛。再說退休女工一個月三千多,我好意思收嗎,我只劫富。我繼續(xù)問道,她又說了什么?李熙說,秘密,心理咨詢師不得泄露談話內(nèi)容。我說,你和她說啥了?李熙說,也是秘密。她沉思了幾秒說,有時候,我們需要放過自己。她打開小房間通風(fēng)透氣,這時我看到白沙發(fā)下有個黑皮包,這黑皮包如此眼熟,這不是去醫(yī)院時我?guī)У暮谄ぐ鼏幔课覀兯娜藴惖娜f塊放在黑皮包里,他們委派我將錢交給小顧。我將黑皮包一下子塞進(jìn)她懷里,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們知道老柳不缺錢,但這是我們的心意。說完我就跑了,生怕小顧扔還給我。其實(shí)我心里想的是,老柳要是不從國企離開就好了,至少看病沒問題,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一步錯,步步錯。不用打開看,我就知道那三萬塊還原封不動地躺在里面。

    小顧就只來過一次,漸漸地,好像老柳和我們疏遠(yuǎn)了,或許是我們疏遠(yuǎn)了老柳,我們不好意思去打擾他,仿佛我們生機(jī)勃勃、吃肉喝酒、活蹦亂跳是一種顯擺和罪過。直到2024年8月,老周和我說,小顧和他說,她和老柳離婚了!離婚了?我很驚詫,怎么突然離婚了?老周說,夏初的時候,小顧在家里打掃整理,把不穿的衣物來個斷舍離,統(tǒng)統(tǒng)打包扔掉。在衣柜的最里面,在藍(lán)色條紋睡衣的下面,她發(fā)現(xiàn)了一本日記,竟然是老柳的情愛日記。我問,他承認(rèn)了?老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沒想到老柳有那么多女人,從A到K,足足十一個!看不出,看不出??!老周嘖嘖稱奇。

    中秋那天我請客,老柳來了,沒人管他,他想去哪就去哪。他戴著口罩,穿著灰色短袖,頭上一頂藏青色鴨舌帽,我們喝酒,老柳喝大麥茶,玻璃杯里茶水和酒一樣顏色淡黃,難分彼此。老周說,今年的夏天真熱,往年這時候桂花都開了。老柳說,有人預(yù)言,一千年后人類將會滅亡。我們就笑,一千年太過遙遠(yuǎn)。我們沒人提小顧,也沒人提老柳離婚的事,倒是老柳,喝了幾杯茶后,和我們說,我離婚了,八月八號離的。我說,這日子不錯。老柳嘴角一咧,和我碰杯,老周也把酒杯湊上來,說,老柳,看不出啊,那么多女人!那么多!老柳朝我輕聲說道,山火已燃,噼啪作響。我們相視一笑,彼此心知肚明。老柳說,我比你多一個!我說,你勝之不武。他將茶一飲而盡,他的臉胖了,腫了,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老柳的眉毛都白了,我的眼淚快涌出來了。我他媽的多希望這些女人都是真的??!

    責(zé)任編輯:崔健

    蘇陽,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有中短篇小說發(fā)表于《雨花》《百花洲》《小說界》《作品》《上海文學(xué)》《湖南文學(xué)》《四川文學(xué)》等,短篇小說集《童花頭》入選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首屆“壹叢書”。著有長篇小說《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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