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商學院的第一堂課

美國名校招收了全世界那么多優(yōu)秀的學生，那他們到底想培養(yǎng)什么樣的人才，又是怎么培養(yǎng)出來的呢？相信很多人都非常好奇，這也是我自己在求學的時候不斷在尋找的答案。

哈佛商學院位于美國東部的波士頓，剛到的時候，我特別抵受不住那里的寒冷。但比第一天的寒冷更讓我驚訝的是哈佛商學院的第一堂課。我原本以為哈佛商學院和斯坦福大學的教學方式差不多，來這里我就可以馬上學習到各種先進的管理方式，但開學后的第一周，我的想法就被徹底顛覆了。

給我們上第一堂課的教授是克萊·克里斯坦森，他在哈佛大學非常出名。早在20世紀90年代，他便憑借《創(chuàng)新者的窘境》一書奠定了在創(chuàng)新技術(shù)管理領(lǐng)域的權(quán)威地位。英特爾的CEO安迪·格魯夫都曾經(jīng)慕名邀請他去英特爾講課。

他進教室后問了我們一個問題：“你們來哈佛商學院學習的目的是什么呢？”同學們紛紛舉手回答。第一個同學說：“我們來學習世界上最先進的管理方式?！蔽野底渣c頭，這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但克里斯坦森教授卻說：“不對！”另一個同學接著回答：“我是來跟像您這樣世界上最優(yōu)秀的老師學習最好的思維方式的?！苯淌跊_他笑了笑說：“不錯，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苯又€有同學說：“我來是因為在這里可以有機會認識下一代領(lǐng)袖，認識美國甚至全世界的商業(yè)巨頭！”當他說完這句話時，全班同學都笑了，坐在他旁邊的同學還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教授也朝他笑了笑說：“好的，但是這也不是最重要的。”

經(jīng)過幾輪發(fā)言，大家的手逐漸放了下來，課堂也變得安靜了。因為每個人都在想究竟什么才是這兩年的學習里最為重要的事。最后，教授說道：“這個問題每年我都會問新來的學生。其實在這兩年里，哈佛能教給你們的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幫助你們問‘為什么’！如果這兩年里你們學會了問‘對’的問題，那你在哈佛的學習就非常有價值了?！泵總€人生來就會問問題，為什么還要學習問問題呢？教授接著說，只有當你問出“對”的問題才有機會找到“對”的答案，如果連問題都沒有問對，那就沒有辦法找到正確的解答方法，當然也就找不到正確的答案。

試想一下，如果你是一個公司的管理者，面對問題你該怎樣做決定？為什么會做這樣的決定？要知道很多時候沒有所謂的對或錯，只有如何去抉擇，而商學院就是教你怎樣更全面地解讀和分析問題，然后根據(jù)現(xiàn)實情況做出一個合適的決定。這樣的一個模式對我來說，尤其是對很多中國學生來說是非常陌生的。因為在大學里學習，哪怕是在斯坦福大學，最主要的學習方式還是老師在臺上說，學生在臺下聽，你有問題可以向老師提問，老師那里一定會有標準答案。

但哈佛商學院完全打破了這個思維定式，在這里，對任何問題老師都沒有標準答案，即便有答案，他也會告訴你這未必是最好的答案。老師能做的是盡可能地將你放到各種各樣的難題和挑戰(zhàn)中，讓你在這個過程中快速地學習，打破既有的思維定式，培養(yǎng)全面思考問題的能力，并嘗試凝聚大家的智慧來提出一些可取的方案，從而獲得解決實際問題的最佳思路。這就是哈佛商學院聞名于世的“案例教學法”。

剛開始我對這種教學方法特別不適應(yīng)。在案例課上，我總是覺得這個同學講得不對，那個同學講的也沒有道理，但是隨著課程的深入，我逐漸認識到，其實到最后需要評判的不是一個方案的對錯，而是不同的人為什么會有不同的思維方式和選擇標準。

為什么他會做這個決定？他的觀點是什么？他的出發(fā)點又是什么？通過對一個個問題的探究，你能充分認識到不同的人對同一件事情所形成的結(jié)論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由此才能更客觀、更多維度地去思考和解決眼前的問題。

我后來慢慢適應(yīng)了這種教學方式，可以說這是我在哈佛商學院最大的收獲。很多時候，我們總是容易急急忙忙地去行動，但如果缺乏足夠的思考和提問，可能會讓事情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

關(guān)于克里斯坦森教授還有一點非常值得一提，就是他對“幸?！边@個課題的提問和鉆研。他得過癌癥，康復(fù)后便開始花時間思考很多人生問題，研究“幸?！?，思考怎樣才能給他和哈佛大學的學生們帶來真正的幸福，此后，他寫了很多關(guān)于“幸?！钡闹?。這在哈佛商學院是非常特別的。因為在這里，大家談?wù)撟疃嗟脑掝}就是成功，例如如何讓自己走向成功，如何讓你的企業(yè)賺更多的錢，占更大的市場份額。像克里斯坦森教授這樣在創(chuàng)新管理領(lǐng)域早已經(jīng)赫赫有名的人卻勇于轉(zhuǎn)變思維，去嘗試另一個全新領(lǐng)域的研究，這也是非常令人景仰的。

在哈佛商學院的第一周，我也認識了很多持有不同觀點、不同想法的老師和同學。沒過幾天，我又上了一堂印象特別深的課，這門課叫“現(xiàn)代資本主義歷史”，主要講的是資本主義國家的發(fā)展歷史，其中講到了美國、日本和德國。

這些國家我都不陌生，老師講到德國的時候說：“‘一戰(zhàn)’之后，德國在希特勒執(zhí)政時期獲得了迅速的發(fā)展。”這時有個女同學舉手說：“我不同意，德國是個瘋狂的國家，它當時是被一個瘋子統(tǒng)治的，哪里有什么好的發(fā)展！”

因為之前在德國住過一段時期，和很多德國人聊過這個話題，所以我的觀點和想法跟她很不一樣，我說：“也許我們不應(yīng)該片面地將希特勒當成一個瘋子，尤其不該因此就抹殺他對德國的貢獻。當時德國的人口大約有6000萬，其中很大一部分德國人很熱愛希特勒。雖然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已經(jīng)過去了幾十年，但前幾年我住在德國的那段時間，仍然聽到不少德國人會提起哪條高速公路是希特勒時期修建的，哪些經(jīng)濟基礎(chǔ)是當時打下的。一些年長的德國人還說到，‘一戰(zhàn)’后，德國的失業(yè)率高達25%，但希特勒給了他們工作機會，降低了失業(yè)率。所以我覺得，我們很應(yīng)該了解一下德國人是怎么想的，他們的觀點也很重要。我們不能脫離歷史背景只討論希特勒一個人，他的存在、他的所作所為要從多個方面去解讀?！?/p>

這個女孩聽完我的講話后非常生氣，她說：“你怎么能為希特勒辯護呢？你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你知道嗎，我的祖輩就是在波蘭被德國納粹打死的！”

我回答說：“聽到你親人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遺憾。我不是在為希特勒辯護，我并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我們應(yīng)該了解當時那些德國人的觀點，因為如果不知道他們的想法，我們的認知就會很片面，很可能在未來造成歷史悲劇的重演?！?/p>

我在德國的時候去過一個納粹集中營博物館參觀。在那里，我看到一個德國人的留言，上面寫了一段話讓我至今記憶猶新。他寫道：“我以前住在柏林，是一名醫(yī)生，作為德國人我在當時遇到很大困難，因為越來越多的工作崗位被猶太人占據(jù)了，我們德國人根本競爭不過他們。希特勒來了以后，他把這些猶太人從醫(yī)生群體里趕走了，我才有機會繼續(xù)從事醫(yī)生的工作。我心里充滿了歉意，我知道這對猶太人來說是極端不公平的，但是對于德國人來說，這是我們在這個國家繼續(xù)生存所需要的機會?！?/p>

先不論這段話的對和錯，但的確很真實地反映出部分德國人的視角和觀點，所以我們只有多角度地看待問題，充分了解與我們不同的觀點，才能知道為什么當年會有那么多德國人支持希特勒，也只有了解他們支持的原因，才能更好地處理這個問題，從而避免歷史悲劇的再次上演。

當我表達完我的觀點，很多同學都站起來紛紛發(fā)表了各自的看法，那堂課之后，有兩撥同學圍在我的座位周圍和我探討這個問題，一撥人對我說：“你真是不了解希特勒的罪惡，你怎么能說這樣的話？這簡直是在給罪惡做辯護！”而另一撥人就說：“你說出了很多我也想說的話，謝謝你讓我們有機會在學術(shù)上就這件事有一個自由的爭論，我也覺得如果只聽到一種聲音，那是不對的！”

我當時完全沒有想到這個話題會有這么大的爭議。同時，這也讓我感覺到，在商學院的課堂上不一定要有所謂的標準答案，而是首先要能獨立思考，敢于把不同的觀點說出來，然后大家自由探討。

每當有人問我，在哈佛商學院里學到的和在斯坦福大學里學到的到底有什么不同的時候，我通常會這么說：“在斯坦福，很多時候?qū)W習的目的是你要找到一個正確的答案。尤其是理工科，你編一個程序，如果當中出了錯，你就根本沒有辦法執(zhí)行這個程序，直到你把程序編對了?？荚囈彩沁@樣，答案很分明，有正確的，就有錯誤的。但哈佛商學院最有名的，也是全世界商學院目前都通用的一個教學模式，就是每一節(jié)課都講一個案例，要求你了解和分析一個實際存在的公司的真實情況，然后提出各種問題。老師扮演的角色不是告訴你正確答案的那個人，而是一個領(lǐng)路人，他將凝聚一個班上幾十個同學的智慧，來探討案例中的實際問題該如何解決?！?/p>

在信息大爆炸的今天，太多人被海量的、碎片化的信息所包圍，很多人常?？吹揭恍┟菜坪侠淼男侣?、證據(jù)和推測就迫不及待地表示同意，這其實是被根深蒂固的觀念所綁架，想當然地淹沒在所謂的常識中，這對于企業(yè)家、管理者和創(chuàng)新者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陷阱。

（張秋偉摘自中信出版集團《征途美國：站在金字塔尖看美國》）